紹緒八年,五月初二日,杭州城郊。
江南梅雨初歇,西湖天青如洗。杭州城運河兩岸,水汽蒸騰,黏稠得彷彿能攥出水來。石板縫裏的青苔吸足了溼氣,油亮得刺眼;岸邊的垂柳枝條低垂,也似不堪這沉甸甸的潮潤。
運河上,櫓聲吱呀,攪碎了水面淫蕩的碎金,行人皆汗涔涔,薄衫緊貼皮肉,連喘息都帶着溼漉漉的滯重。
臨河的茶棚裏,人聲鼎沸,嗡嗡營營,話題無一例外,都滾燙地烙着同一個數字,“一百四十兩”。
“老天爺!一百四十兩雪花銀一擔生絲!”
一個敞着短褂的漢子拍得茶碗亂跳,唾沫橫飛,眼中閃爍着近乎癲狂的光。
“才幾天?前頭城裏王裕昌絲行的王老爺收,開價一百三十兩,那會兒都驚掉下巴了!這水漲得,比運河汛期還快!”
旁邊一個捻着山羊鬍的瘦老頭,眯着眼,搖頭晃腦:“莫慌,莫慌。這銀子看着晃眼,能落到小門小戶口袋裏的,能有幾兩?你瞧瞧對岸,”
他枯槁的手指點了點那些緊閉的高門大院,“那些手裏攥着上等湖絲的絲老虎們,此刻門縫怕是都懶得開大些。奇貨可居啊!人家在等,等那秤砣真能把秤桿壓斷的價碼!”
“一百四十兩啊………………”有人咂舌,聲音裏是難以置信的敬畏,“那白生生的絲線,竟比等重的官銀還貴?這價碼.....能買兩畝頂好的水澆地了!”
這“一百四十兩”如同滾油鍋裏濺入冷水,在茶棚裏噼啪炸響。
角落裏,瑞和祥牙行的掌櫃黃明德端起粗瓷碗,劣茶的澀味在舌尖蔓延。那數字撞進耳朵,撞得他心口發悶。眼前清晰浮現出姚記絲坊那扇緊閉的木門。
方纔他在門前,汗水浸透了綢衫,對着門縫裏那張溝壑縱橫,眼皮耷拉的老臉,從一百三十五兩一路咬牙報到了足色的一百四十兩,嗓子都喊得發乾。
“姚老丈,一百四十兩!十足紋銀!您老驗驗成色......”黃明德的聲音裏堆滿了商人特有的,混合着焦急與討好的腔調。
門內那張臉,卻像水汽裏浸了千年的石雕。渾濁的老眼從縫隙裏掃出來,掠過黃明德身後夥計喫力捧着的沉重銀箱。
那裏面的銀錠,光潔鋥亮,足以晃花人眼。可老臉上的皺紋紋絲不動,彷彿那不過是幾塊尋常石頭。
“一百四?”姚老頭終於慢悠悠開了口,聲音沙啞如枯枝刮地,帶着一股令人心頭髮冷的篤定,“絲嘛......是有的。只是嘛,老朽瞧着,這日頭還差着火候,怕是......還得再等等,等等。”
言罷,那扇厚重的大門,帶着一種令人絕望的從容,“吱呀”一聲,在他面前緩緩合找。門栓落下的輕響,卻如同重錘砸在黃明德心上。
門內的低語,清晰地飄了出來,是姚家兒子按捺不住的聲音:“爹,一百四十兩!真不賣?這價可是破天荒了!”
“急什麼!”老姚頭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算計,清晰地穿透門板,“今年臨安的桑樹受了災,價格合該要漲。絲在我倉裏,捂一天是一天,它還能自己爛了不成?
外頭那些牙行、商人,腿都跑細了,他們比咱們急!再捂一捂!端午前,看看能不能把秤砣壓到一百五十兩去!那時節,官府催繳稅的鑼聲也該響了,這白花花的絲,就是硬邦邦的底氣!”
這“捂”字,如同無形的魔咒,在每一個囤有上等生絲的絲戶心頭生根發芽,迅速蔓延成一片沉默而堅固的堤壩,死死攔住了市面上本該流通的絲線洪流。
黃明德茫然地走在街上。市面並非全無生絲。偶爾可見零星小戶,扛着一兩捆絲線,朝着牙行方向挪動。
但那絲線,色澤灰暗,質地粗疏,夾雜着明顯的糙結和斑點,在陽光下顯出一種頹喪的寒酸。
這哪裏是能入織造局的湖絲?分明是自家煮剩下的殘次品!黃明德這樣的行家目光掃過,心頭那點微弱的火苗,瞬間就被澆熄了。
“不是說......不是說今年風調雨順,桑肥蠶壯,生絲行情該當平穩麼?”
黃明德站在自家“瑞和祥牙行”堆滿空籮筐的貨棧前,望着運河上穿梭不息卻唯獨不見運絲船的河道,巨大的困惑如同水汽般堵在胸口。他忍不住對身邊同樣愁眉緊鎖的老夥計低聲抱怨:
“蘇州、湖州那邊的信兒,不也這麼說?平穩?穩在何處?一百四十兩!這價碼,簡直是要把天都捅出窟窿來了!”
汗珠順着他緊鎖的眉頭滑落,砸在腳下微溼的石板上,瞬間涸開消失。
貨棧裏空空蕩蕩,往年此時,早已堆滿了雪白耀眼、散發着微腥甜氣的絲捆。如今,只有角落裏幾縷殘破的舊絲蛛網,在穿堂風中幽靈般飄蕩。
這駭人的價碼,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黃明德下意識捏緊了袖中那張薄薄的訂貨契約。去年,上面約定的交割價格,遠低於如今的一百四十兩。
那冰冷的數字此刻像烙鐵般灼燒着他的指尖。這哪裏是契約?分明是催命的符咒!他牙關緊咬,口中嚐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黃明德暗暗下了決心,明日便去嘉興。
運河的水,裹挾着兩岸的喧囂,嘆息與焦灼,無聲地流向遠方。水波搖晃着岸上的樓閣鋪面,也搖晃着那些緊閉的門戶,光影破碎迷離,恍如一場龐大虛幻的蜃景。
在這蜃景深處,無數道焦灼的目光,無數顆被貪婪與恐懼反覆撕扯的心,無數筆懸在空中的銀錢交易,都死死系在那一捆捆被深鎖於幽暗庫房、在無聲中醞釀着更大風暴的生絲之上。
紹緒八年,五月初三日,揚州。
曹淳在蘇州待了一個月多,於是日回到了揚州。
織造的話要忙了起來,曹淳便不讓魏久功離開蘇州,畢竟對於內宦來說,什麼都比不上皇命,比不上差事,比不上皇帝的恩寵。曹淳殷切關照了自己乾兒子幾句後,就帶着李信回了揚州。
經過蘇州一個月李信在曹淳面前的侍奉,如今兩人已經熟稔地如同父子一般。所以當曹淳要回揚州時,李信略一提說自己也有生意在揚州,曹淳二話沒說便讓李信搭自己的船前往。
李信順杆爬地提出,能不能帶上幾船貨物。曹淳則哈哈大笑,點着他說,“就知道你猴精猴精的。”
再回揚州城,曹淳只覺得氣氛不如從前般烈火烹油,鮮花着錦,可他卻沒有太放在心上。
李信看着揚州城的商報,各種貨物的價格,進出貨物的量,這鹽商納銀事,終還是從少數的人波及到了更多的人。
雖然街頭上依然人頭熙攘,但是市場裏面卻是蕭條了起來。每個人都剋扣着自己的錢囊,但凡可以不花的錢都省着不花。只有在不得已的地方,數着銅板。
李信接到李雲蘇的指令是要將鹽商到底要交多少銀子的數目弄清楚。
之前潘家年從京城走時,向皇帝約定的是交一百五十萬。
但是李義賄賂戶部主事黃克儉久了之後,兩人熟稔起來,在一次喝醉時候,黃克儉卻說了一個三百多萬的數額。
這個數額在李信處已經從一百五十萬,升到兩百多萬,現在已經到了三百多萬。這樣的數額,再加上李信在浙江一帶折騰的生絲價格,對江南經濟會是致命打擊。
所以李信一定要從曹淳處知道,最後的金額到底會是多少,然後請示李雲蘇生絲價格落後,如何勉力救老百姓。
是夜,李信便神神祕祕到了曹淳處。
“曹公公,小的外出打聽了一圈,聽說都察院的潘大人來揚州了。”李信一邊給曹淳把着茶壺,一邊說。
“他呀,早來了,來了快兩個月了吧。”曹淳不經意地道。
“喲!可是這揚州地界,哪位官大人被拿了錯處?”李信臉上一臉焦急一臉疑問。
曹淳看了他一眼道:“這揚州地界的官,你認識多少呀?”
“知府,知縣老爺,對小人都挺照應。”李信含含糊糊說。
“沒沾鹽,就沒事。”
李信笑着說,“這鹽,小的也想沾啊,只看公公給不給指路了。”
“哈哈,那你等這輪後。這潘家年是來扒鹽商的皮的。”
“鹽商老爺都家大業大的,哪那麼容易倒呀。”
曹淳悠悠伸出四根手指,然後神祕地笑了。
李信立刻做出恍然大悟狀,“那小的要在這揚州多待一段時日了。”
出了曹淳處,李信立刻給在杭州的李仁、在京城的李雲蘇去了加急快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