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三月初十日,御書房。
是日,鄧修翼沒有去東廠也沒有參加朝會,他昨日去了一趟東廠,今日病便加重了。他無法全程在朝會上壓制過咳嗽,他便在司禮監歇着了。
今日朱原吉沒有跟着鄧修翼,一來朝會時,御前不能沒有人,所以朱原吉和陳待問都去了。二來昨晚回到司禮監,朱原吉的臉色就一直不好,鄧修翼知道昨日刑訊的架勢,嚇到了朱原吉。
畢竟還是一個未滿二十歲的少年,哪見過這樣的陣仗。但是,將來朱原吉是要掌印的,這樣的事情他總是要經歷的,否則如何恩威並用,震懾下面的人。
昨夜,鄧修翼咳嗽着從御書房回司禮監的路上,朱原吉一直攙扶着他,而鄧修翼則藉着這個機會對他道:“原吉,今日嚇着了吧?”
朱原吉面上搖了搖頭,手卻有點抖。
鄧修翼用另一隻手,覆在朱原吉攙扶他的手上道:“原吉,刑禮並施……咳咳……亦是聖人之術也。聖人慎刑,非棄刑也。咳咳……禮以教化,刑以懲惡。有禮無刑,則善終不存……咳咳……蓋惡無懲,則人何趨善哉?……咳咳……人性本惡,故需法以懲之。有刑廢禮,咳咳,亦不可。蓋僅使人……咳咳……知所禁,不能使人知所當爲也。咳咳……
”師傅,原吉明白!”朱原吉撫過鄧修翼的背,用自己的臂膀將鄧修翼的身子攬住,彷彿如此才能保護好自己的師傅。
鄧修翼捂着嘴,佝僂着背,一邊咳着,一邊走向司禮監,月光將他和朱原吉的影子映在了一起。
但是紹緒帝卻不允許鄧修翼就這麼歇着,朝會後,皇帝便將鄧修翼叫去了御書房。鄧修翼便知道一定又是出了什麼大事。
“啓稟陛下,曾達跑了!”鐵堅一進門行完禮,便直接說了此話。鄧修翼轉臉看向鐵堅,帶着驚訝!
“你們錦衣衛是幹什麼喫的!秦烈跑了,曾達又讓跑了。你們盯的是什麼門?”紹緒帝剛有的一點喜悅,又被打散了。
“回陛下,初六日,錦衣衛明明盯着曾達回了京城府中。這幾日,家中也無人進出。微臣實在不知,曾達是如何跑出去的。”鐵堅一臉的疑惑和惶恐,他是真的不知道曾達是怎麼跑的。
鄧修翼聽着這支離破碎的信息,努力去分析。可他最近幾日關於御書房的信息,實在太破碎了,他理不出頭緒來。
“鄧修翼,你怎麼看?”紹緒帝點了他的名。
鄧修翼慢吞吞地挪了一步,道:“陛下,奴婢三月六日後病了。可否請鐵指揮使,將所知盡告。”
“鐵堅,你告訴他!”這時紹緒帝想起了,自己三月六日宣佈的鄧修翼病了,在司禮監“養病”!
“是。三月五日朝會後,曾達和楊鉞錚一同喝茶,此事鄧掌印是知道的。”
鄧修翼點了點頭。
“三月六日,兩人相約去京郊踏春打獵。”鐵堅道。
鄧修翼皺了一下眉。他知道李雲蘇和曾達有不共戴天之仇,襄城伯府如何能邀曾達一同去踏春?曾達更不可能去邀楊鉞錚去打獵,差輩不說,曾令荃還在李雲蘇手上質押着。所以,這次打獵應該是兩邊要謀劃什麼,是李雲蘇安排的。曾達就是三月六日跑的。
鄧修翼知道自己本能的皺眉,可能會引起皇帝的懷疑,於是問道:“回來了嗎?”
“回來了。錦衣衛盯着兩府之人,回了京城,然後各自回府。”鐵堅道。
鄧修翼心裏一鬆,暗道“蘇蘇,幹得漂亮!”,但是他還是繼續追問:“此後呢?”
“三月八日,曾達遞了朝會請假的摺子。”鐵堅道,“想來司禮監應該收到了。”
鄧修翼一算,初八日自己在牀上躺了一天,什麼公務都沒沾,這個摺子不知道是誰批的。此時,他有點擔心朱原吉了,便道:“陛下,那便該去司禮監查一下,是誰批的紅,是否同謀。”
紹緒帝對鄧修翼的反應很滿意,道:“讓甘林去查!”
鐵堅不想讓鄧修翼走動累着,於是快速抱拳出殿去宣旨。
甘林去查時,鄧修翼繼續問鐵堅,“此後呢?”
“今日曾達未上朝,故陛下有問。”說着鐵堅面向皇帝,稟告道,“微臣便帶錦衣衛去了鎮北侯府。開門的是管家,入府後,府中一人皆無。待微臣回神,想拿管家時,管家已經服毒自盡了。”
“女眷都無?”鄧修翼驚訝地問。
“女眷都無!”
“三月初六日,女眷也一起打獵了?”
“僅曾達一人。”
鄧修翼心中大定,他有辦法把襄城伯府摘出去了。他面向皇帝,躬身道:“陛下,那曾達應該是三月七日至九日這三日,帶着家眷離的京。既然帶着家眷必然走不遠,可全國各驛站州府縣城,張貼通緝。其次,三月七日至九日這三日,京城各大城門,都是五軍都督府哪些人在盤查城門,亦要好好查一下,其中必有曾達同夥!”
這時,甘林回來了,“啓稟陛下,是安秉筆批的紅。”
那一刻,鄧修翼心中徹底放下了石頭,再看皇帝的表情,十分之精彩。
但是鄧修翼立刻跪了下來,“陛下,奴婢管束不嚴,請陛下責罰!”
紹緒帝揮了揮手,一則示意甘林退下,一則示意鄧修翼起身,轉頭對鐵堅道:“還不趕快去辦?!”
“是,微臣領命!”鐵堅快速躬身從御書房退了出去。
紹緒帝將曾達的事,先放一邊,問鄧修翼:“九卿會審……”紹緒帝收住了話,他怎麼問?
牽涉良嬪謀害皇嗣,這種事情如何拿到九卿會審上去說?這是皇帝自己內宮的事,怎麼能放到外朝去讓臣子議論?
不知道真相時候,皇帝急切想要知道真相,不惜用九卿會審來給鄧修翼施壓。知道真相了,皇帝又後悔了。
鄧修翼一聽就明白皇帝什麼意思了,他道:“陛下,奴婢以爲可先召首輔、次輔私下通氣。九卿會審重中之重非真相,而是刑部是否徇私枉法,大理寺是否勘合清楚,都察院是否稽查到位。如今真相已經大明,首輔次輔理應運籌,當以維護天家顏面爲第一要務。”
“那便宣嚴泰、沈佑臣。”
甘林又匆忙而去。
嚴泰、沈佑臣來時,鄧修翼依然在御書房。兩人行完禮,便聽紹緒帝道:“現在沒有外人,便讓鄧修翼替朕把情況向兩位閣老陳言吧。”
“奴婢遵旨!”鄧修翼躬身,然後轉身向着嚴泰和沈佑臣行禮。嚴泰眯着眼睛看着鄧修翼,而沈佑臣一臉關切。裴衡已經去過沈佑臣府上了,他已經知道鄧修翼的籌謀,只是現在還不知道進行到了哪一步。
“兩位閣老,東廠昨日已經將良嬪宮中舊人秋菊、張榮及他們的口供,都轉至了刑部。現秋菊、張榮供述,張瑞嬪之事,乃良嬪主使。不知兩位閣老可曾見過口供?”鄧修翼怕自己說着說着又咳嗽,所以在說前嚥了一下口水,然後一氣緩慢說完。
這次九卿會審由嚴泰主持,刑部張肅在審理過程中要迴避,主審人是刑部左侍郎李度,李度既不屬於江南也不屬於河東,乃兩廣人士。所以本着公事公辦已經將口供等抄錄給了嚴泰,嚴泰自然知曉細節。
而沈佑臣雖然不知道細節,但是裴衡已經告訴他白石案的主謀就是良嬪,良嬪根本保不住了,河東首要之務是切割太子和良嬪。所以跳過細節的結果,他也是知道的。兩個自然都點了點頭。
“如是可見,原來司禮監和錦衣衛辦案,確有疏忽。刑部對於綠枝、周順刑訊,大理寺予以複覈,都察院進行稽查,都是應盡職責。”鄧修翼又道。
這時嚴泰挑了一下眉,這可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他首先想要的是刑部尚書張肅去職,然後纔是司禮監鄧修翼擔責。現在卻變成了司禮監擔責,刑部無事。
司禮監,是皇帝的奴婢,罰與不罰都在皇帝一念之間。那他這一番折騰,又是所爲何來?他剛想開口,只聽鄧修翼繼續道:“然朝堂之上,將後宮陰私公開,有損天家體面。故九卿會審,應放結果,而重過程。後宮之事,自有陛下聖裁!”
“鄧掌印,”嚴泰還是決定將自己的目的推進下去,“維護天家體面,是臣子本份。只是,司禮監可以一次疏忽,又何能保證此次沒有疏忽呢?”
鄧修翼沒有回答嚴泰的問題,而是轉身面向皇帝行禮,退後了一步。他的意思便是,之前我所說都是皇帝允許我說的。你如今問我的問題,陛下沒有允準之前,我是不會回答你的。
嚴泰看見鄧修翼的動作,一陣氣結,然後也面向了紹緒帝。
“咳咳,”紹緒帝咳嗽了兩聲以做掩飾,道,“刑部該審當審,只是莫要擴大知情之人。兩位閣老可以親自坐鎮,親自去審。”
紹緒帝的意思是,這個事情就到這個範圍的人,最多加個李度。其他人就不要知道了。此時,紹緒帝才真正體會到之前鄧修翼反覆說的,不要擴大,不要損害天家體面到底是什麼意思。
沈佑臣這時即刻上前一步,拱手道:“臣遵旨!”
這便將嚴泰僵在現場,嚴泰看了一眼沈佑臣,也行禮道:“微臣遵旨!”
兩人告退後,紹緒帝思慮着嚴泰的舉動,便拿定了主意,對着鄧修翼道:“鄧修翼,你去擬旨,將良嬪廢爲庶人,貶入冷宮。”
鄧修翼躬身道:“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