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京城這種地方,消息向來流傳得比春風還快。
等到兩日過去,整個中京城就連街頭擺攤的小販都知道了。
鎮海王親自去了玄真觀。
對普羅大衆而言,這是一個鮮明的信號。
鎮海王也仰慕老神仙的手段,以至於親臨玄真觀。
而鎮海王都去了,那老神仙的身份還能有假?
玄真觀本就旺盛的香火,幾乎是立刻翻了倍。
那條巷子直接給堵了個水泄不通,以至於中京府不得不派出人手,主動幫忙維持秩序。
是的,原本還打算拿捏或者深入探查一下這座玄真觀底細的中京府衙,徹底放棄了原本的想法。
不僅是他們,還有不少也跟玄真觀扯得上關係的衙門,都不約而同地放棄了原本的覬覦。
老百姓傳的是熱鬧,官員們看的是門道。
這幾乎是任何一個合格的官員都不會錯判的事情。
甭管鎮海王到底是去給玄真觀那位老神仙站臺,還是打算去查出點什麼,他最終直接走了這個事情是千真萬確做不得假的。
若是查出了玄真觀有問題,那就是打鎮海王的臉;
若是查不出有什麼問題,那還有什麼查的必要呢?
官場之上,從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同時,還有一些原本顧及影響,強行壓制家人行動的勳貴和官員,在此事之後也對家人鬆了口。
鎮海王都去過了,那去一趟還能有什麼影響?
於是,家中禁令悄然被撤銷,族中女眷如蒙大赦般成羣結隊地往玄真觀趕,像是去趕一場盛大的廟會。
但對於大梁真正的朝堂大佬們而言,卻多少留了個心眼,總覺得此事沒那麼簡單。
以他們對齊政的瞭解,齊政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去眼下其實並未真正成氣候的玄真觀。
他們更不相信,齊政在面對這樣一個道觀的時候,真的會無功而返。
齊政那是什麼人?
十七歲隨尚爲衛王的陛下安定江南;入京中鬥倒如日中天的魏奇山和俞家;
十八歲隨陛下平山西太行十八寨叛亂而後助陛下逆風翻盤接掌天下;
十九歲單騎平江南,而後隻手亂北淵;
這樣的人會被這一座區區道觀攔住?
可若是他沒有被這道觀攔住,那眼下這情況又是爲什麼呢?
他們盤算了許久,也沒算出個所以然來,便只能愈發謹慎地觀望起局勢。
比起他們,藏在玄真觀背後的那些人,自以爲知曉內幕,此刻則完全是另一副心情。
在他們看來,他們終於確認,看似無敵的齊政也是有弱點的。
他並不是完全無法戰勝的。
這樣的想法助長了他們的信心,也讓他們對於接下來的事情,更多了幾分篤定和勇氣。
神祕宅院中,那棵巨大的老樹下,老者推開書房的窗戶,風裹着花香湧來,他深吸一口,只覺得空氣都是甜的。
他知道,這一局,他贏了,齊政輸了。
午後,政事堂。
宋溪山坐在房裏,在一份文書上謹慎而迅速地寫着,而這樣的文書,他的桌上還擺着兩摞。
手邊的一盞茶已經涼透,但他完全沒有顧得上抿上一口。
陛下出巡帶走了政事堂的趙相和顧相,剩下他們三人要承擔起比以往更重許多的職責。
這是難得的信任和權力,同樣也是沉甸甸的責任。
房門被人輕輕敲響,不輕不重的叩門聲,彰顯着來人的氣度和姿態。
宋溪山抬頭,便瞧見了走進房間的白圭。
看着白圭打了個招呼之後,並沒有第一時間開口,人情練達的宋溪山會意地擱下筆,起身笑道:“清明兄來得正好,在下正坐得乏了,不如一起出去走走,透口氣?”
白圭的臉上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兩人沿着政事堂的迴廊走了一段,拐進側門,到了政事堂的小園子裏。
園子不大,種了些灌木和竹子,中間一條碎石小路,僻靜得很,尋常也不會有人能來,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竹梢間漏下來,地上影子斑駁。
宋溪山緩緩開口,“清明兄可是有什麼事情?”
白圭腳步微頓,看着宋溪山,開門見山,“聽說鎮海王去了玄真觀,無功而返,你覺得此事,我們該怎麼辦,可有什麼能做的?”
宋溪山停住腳步,同樣看着白圭,忽然開口笑了一聲。
“清明兄啊。”他的笑意當中帶上了一絲調侃,緩緩道:“按理說你比在下結識鎮海王更早,不至於對王爺這麼沒信心啊?”
白圭聞言微微一怔。
到他們這個份兒上,一言一語都不會那麼直白。
宋溪山這話,既是在說他有些亂了方寸,太過着急,同時也透露出對齊政的十足信心。
白圭並未計較那些,悄然間眼睛亮起,“你覺得此事無礙?”
宋溪山緩緩邁步,輕聲開口,“第一,鎮海王當年在出使北淵那一趟極其危險的旅途中,曾經展示過呼風喚雨之術,雖然事後他與我等都說了,那隻是格物之道,但論起裝神弄鬼的陣仗,不比這個所謂的遊方道士大多了?清
明兄,你當真覺得王爺會拿這個老道士沒轍?”
白圭悄然間,眉頭鬆緩了不少。
宋溪山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退一萬步講,就算鎮海王真的拿那老道士沒辦法。你覺得以鎮海王的性子,會就這麼算了?會什麼後續都沒有,就這麼默默地回來,任由整個中京城的人看笑話並且讓我們這些人擔憂?”
白圭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眉眼盡皆舒展,神色佩服地看着宋溪山,“還是伯安兄看得通透啊!”
宋溪山笑着擺了擺手,“清明兄謬了,你才智顯勝於我,只是清明兄關心則亂,滿腔心思都放在了該如何去幫助鎮海王平息此事上,而對在下則是對鎮海王有着十足甚至盲目的信心,便以此拼命去找理由,故而纔會有與
清明兄截然不同的想法。”
白圭愣了一下,隨即撫掌大笑,“南轅北轍,一念天地,妙哉!”
園子不大,隨着二人這對話,很快就到了園子盡頭。
轉身之際,白圭忽然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些:“那你覺得,鎮海王到底在做什麼?”
宋溪山腳步不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依在下的直覺,他在釣魚。”
太師府,一輛馬車徑直駛入了府中。
辛九走下馬車,府上的雜役丫鬟見着他,立刻親切而激動地行禮,有人要去通報,也被辛九揮手攔住,直接朝着後院熟門熟路地走去。
花園中,辛老太師坐着輪椅,被老僕推着,正在春日暖陽下對着眼前的老樹新芽發呆。
枯木逢春,想必是這些風燭殘年的老人,最渴望的東西。
那澎湃而旺盛的生命力,雖然不能借取,但看一看,都讓人心生愉悅。
“爺爺。”
一聲親切的招呼,辛九走過去,在輪椅旁邊蹲下來,對外人清冷的臉上,露出親切而溫婉的笑容。
老太師轉過頭來,看着自己的乖孫女,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溫和慈愛的笑容。
“怎麼這時候回來?不用看管孩子?”
“孟姐姐看着呢。”辛九從管家老僕手中接過輪椅的推手,輕聲道:“爺爺,孫女此番回來,是有件事想請教。”
管家老僕識趣退下,老太師微微頷首,沒說話,等着她往下說。
“前兩日,王爺去了玄真觀,無功而返。孫女想知道,能不能做些什麼,幫得到他?”
老太師捻着鬍鬚,看着眼前的樹,沉默了幾息,而後他緩緩道:“丫頭啊,爺爺問你幾個問題可好?”
辛九穗自然連忙點頭,“爺爺請講。”
老太師扭頭看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和煦得,就好似在看十年前那個還沒長大的小姑娘。
他的聲音不急不慢,“你那夫君,可曾在你面前表露過憂愁?”
辛九穂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
“那他可有什麼後續針對玄真觀的動作?”
“據孫女所知,沒有。”
“那他可曾明言讓你或者孟家丫頭不許去玄真觀?”
辛九穗一怔,又搖了搖頭:“沒有。”
老太師笑着點了點頭,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輕輕點了一下。
“那你覺得此事,可會真的動搖你夫君的根基?”
辛九穗愣住了。
她看着爺爺那雙洞徹世事的眼睛裏溫柔的笑意,忽然覺得腦子裏那些亂麻一下子被理順了。
是啊,一座道觀,一個道士,幾句傳言,一些可能。
就算是真的,又能怎樣?
以齊政眼下的情況,這些事情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防微杜漸是好的,防患未然也是好的,但以如今的體量和底蘊,已經不用因爲一點風吹草動便如此如臨大敵了。
辛九穗恍然大悟,站起身來,朝老太師深深一揖,“多謝爺爺指點。
老太師擺擺手,聲音放緩,帶着一種老人特有的絮叨,但卻並不讓人心煩,“你不過是關心則亂。你要記住,夫妻之間,同心同德是好事,但千萬要多溝通,尤其是你夫君這種......”
他頓了頓,“蓮藕成精,到處都是心眼子的。”
辛九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聲。
“和他相處,你可以表達你的關心,但千萬不要自作主張去做什麼。他若是需要你,自然會來找你,他若是不找你,說明他自己能解決,你胡亂行事反而是添亂。
辛九穗點了點頭,將爺爺的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裏,忽然覺得心裏踏實了許多。
她抬頭看着老太師,“爺爺,那你覺得王爺此行事,到底是在做什麼?”
老太師抬頭看着眼前的大樹,老枝已枯,新條已生,帶着一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昂揚。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千日防賊,不如引蛇出洞,不着急,過些日子就都知道了。”
中京城裏,玄真觀帶來的波瀾還在迴盪,但絕大多數人的目光已經回到了自己本身的事情上。
齊政更像是從未被這些影響,除了進宮見了一次太後之外,每日上朝、批文、見客,和往日沒有任何區別。
值房裏的文書照樣堆成小山,各衙門的主官照樣排着隊求見,各式的帖子照樣收了一摞又一摞。
一切似乎都風平浪靜。
但水面之下,暗流已經在湧動了。
宋徽已經於三日前悄然動身。
他走的時候誰都沒驚動,換了一身尋常商賈的打扮,帶了十個精挑細選的幫手,直奔江南。
齊政此行沒有給他什麼具體的要求,因爲齊政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足以處置這紛亂的局面。
這份信任是恩賞,但也是一種鞭策,鞭策他竭盡全力,不能讓公子失望。
與此同時,江南,蘇州。
暮春的江南,正是桃紅宿雨、柳綠朝煙的好時節。
出身關中的蘇州同知韋重山,站在院中,他在欣賞着還未看膩的江南春,也在等待着一位遠道而來的貴客。
當僕人的通報傳來,他快步迎到大門口,接到了一位面容熟悉的老者。
老者六十來歲,穿着一身錦衣華服,一看便是出身大族。
韋重山對他的態度,恭敬得近乎惶恐。
“拜見三叔公!有失遠迎,三叔公見諒!”
“進去說吧。”
老者緩緩開口,韋重山不敢有半分違拗,連忙將老者往裏面引。
來到房中坐下,韋重山低聲問道:“三叔公,您怎麼親自來了?”
老者沒答話,目光默默掃了一圈。
同知會意,立刻揮手屏退了所有的僕從和差役,並且親自來到門口,吩咐心腹嚴禁所有人靠近,而後才把門關上,回到位置上坐下。
“三叔公,”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族中可是出了什麼事?”
老者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尋常的事。
這樣的動作,是在無聲地積蓄威嚴,也是在掌控談話的節奏。
偏偏重山不敢有半分反抗,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老者抬起眼睛,看着同知,聲音平靜之中,帶着如命令一般的理所當然。
“族裏需要你做一件事。”
同知心頭一緊,背脊不自覺地直了,卻沒有拒絕,“三叔公請講。”
他的態度,很堅定。
就像是當初他幼年喪父之後,族中負責他一家所有的食宿和教育開支時的態度一樣。
老者似乎對他所表露出來的這個態度很滿意,緩慢地從懷中取出了一封信。
拿着信,他卻並沒有直接遞給韋重山,而是自己慢慢悠悠地拆開,從中取出了一張信紙。
然後,他慢慢展開了信紙,將其攤開在桌上,推了過去。
信紙上,只寫了三個字:【韋重山】。
在這三個字上,蓋着一個鮮紅的印鑑。
彷彿一座大山,直接將他整個人鎮住。
韋重山的目光落在那方印鑑上,凝重至極,因爲這是他們韋氏的族長大印。
老者緩緩道:“你應該知道這個印鑑代表着什麼,所以不會懷疑老夫接下來的話吧?”
韋重山嚥了口口水,恭敬道:“請三叔公示下!”
當老者緩緩從口中說出了一個要求之後,韋重山的臉色瞬間猛變。
從震驚到疑惑,從疑惑到遲疑,從遲疑到恐懼,最後定格在一種近乎死灰的蒼白上。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