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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說 -> 其他小說 -> 燈燼有餘聲

2、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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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疊的話音落下,兩人怔忡,齊齊住了口。

慕相玄耳力差些,總要藉助脣語來確定對方在說什麼。方纔光顧着在意她身上的男衫,忘了看她說話,一時覺得窘迫:“什……你方纔說什麼?”

越清音卻聽清了他的問話,體貼地轉了半圈給他看,笑道:“你猜是誰的?”

慕相玄默默端詳。

這夏衫比她的身形大了好幾號,肩線落到她手臂上,下襬都能遮住少女小半截腿,很輕鬆就能將她裹住。

很明顯,這衣衫的主人身量很高。

還能是誰的。

這樣雪白的夏衫,對方大概沒穿幾次,偌大的軍營,也就只有軍醫處的人無需每日穿着軍服了。

慕相玄轉過身,悶着聲答道:“烏維言的。”

“……誰的?”越清音有些意外。

她笑眯眯地轉回他的跟前:“你怎麼忘了?去年營中募匠趕製出一批新衣,可你當時人在關外,沒法去領,就讓我先幫你收起來了。”

說着,少女獻寶似的舉起右手,翻開袖口給他看。

慕相玄一低眸子,就看見那微糙的葛布衣料被拉開,半個“慕”字縫線若隱若現地埋在衣褶裏,黑色線條蹭着柔白細膩的腕子,顯得親呢又旖旎。

他怔了下,越清音以爲他沒看清,又解開衣袖的繫繩,要證明什麼似的:“就在這兒……”

弱得像遊絲的繫繩被扯開,寬大夏衫更加肆無忌憚地敞松袖口,大咧咧地露出一截少女粉臂,雪淨的肌膚比陽光還要晃眼。

樹下的少年不自覺攥緊了長劍。

越清音興致勃勃說道:“這兒還縫着你的姓呢,你看!”

“……我不看。”慕相玄垂下眼簾。

他輕而快地拉下她的袖子,嚴實遮過手腕,低頭給她重新繫緊袖口的繫繩:“不能解開給別人看的……知道麼?”

越清音話哽了下,知道他又犯病了,忍不住嘀咕:“漢人的迂腐。”

慕相玄沒與她辯她也是半個漢人,問回先前的事:“那幾名婦人看着面生,是什麼來頭?”

“你這無法無天的性子,怎麼也有躲人的一天?”

提起這茬,越清音再也笑不出來了。

她耷拉下眉眼,垂頭喪氣道:“你這次回京太久了……你不知道,我爹老糊塗了!他聽信讒言,竟一把年紀信上了邪教!”

她說得義憤填膺:“他自己信也就罷了,還非得拉上我。不知從哪兒找來幾個婦人,每日關着我,對我說些欺人之談,妄圖洗腦……”

慕相玄繫着繩子的動作一頓,立時抬起頭。

邊關三國戰事停歇,他回京述職數月,昨兒纔回融州城,許多事還不清楚。

但對面安源州信教之風頗盛,信徒狂熱,曾鬧出不少駭人事端,他從前也有所耳聞。當時只覺愚民蠢鈍,卻沒想到越將軍世事洞明,竟然也會……

越清音越過他,指向他身後幼時小院的院門。

“她們塞給我不少邪書,我看着心煩,趁前些時日還能出門的時候,一股腦兒全埋在那裏了。”

慕相玄不敢輕視:“我看看。”

越清音自然而然側過身子,他熟稔地從她腰間拔出一柄玄黑匕首,徑直蹲到門前刨起土來。

片刻後。

少年緘默地望着幾本沾泥帶土的《女誡》《閨範》,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就是你說的邪書?”

“嗯!”

越清音斬釘截鐵:“邪門歪道!”

見她想要跨土堆過來,慕相玄下意識抬手接了她一把,兩人並肩坐到小院的院門下。

越清音憋不住氣:“小時候我娘同我說,青蒼是天,草原是地,萬物衆生都是天地疼愛的子女。”

“可這些邪書卻歪曲事理,非說夫權是天,婦德是地,男子主宰一切,可以爲所欲爲,女子卻要貞靜守節,只能柔順承載……這邪教鬼話連篇,你說,是不是可惡得很!”

她竹筒倒豆子似的,倒出一長串話語。

慕相玄爲難地看着她的脣形,努力回想分辨她說了什麼。

見他不答聲,越清音以爲他不在意,立即板起小臉:“你不要小瞧了這邪教!”

“你可知道,邪教裏頭大小規矩多得很,若讓它橫行融州城,那麼、那麼……”

她想了想,皺皺眉頭,小聲地同他咬耳朵:“像你我這樣的,就不能那樣了。”

慕相玄:“……”

不知爲何,這天似乎熱了些。

他緩了緩,還是覺得耳根發燙,微赧地同她確認道:“我們……我們哪樣了?”

越清音拍拍兩人身下的青石門階,理所當然道:“幼時同住一方小院,朝夕遊戲玩鬧呀。”

原來如此,少年低頭笑了笑。

越清音不滿意他的反應:“我沒騙你,它真有些離奇又嚴苛的規矩,比方說……”

少女想了想,小聲控訴道:“你知道麼,若是以後我嫁了人,就再也不能和你單獨見面說話了……”

她努力擺出肅正神色:“邪教有嚴刑,若是你我獨處被人捉到,我們會被塞進豬籠裏,一塊兒送去沉塘,死得透透的!”

慕相玄:“……”

他有些哭笑不得,張口想解釋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看見二人投在門前的影子,並肩相依着,一如幼時那般親密無間。

而她的頭髮長了許多,柔軟髮絲隨風微揚起,若即若離地撓着他的肩,傳來淺淺癢意,也給他纏上她身上的橙花香氣,那是他每次出徵遠行都最爲眷戀難捨的氣息。

一時之間柔腸百轉,另有千百番話語湧上心頭。

更想起越將軍昨夜說的話,彷彿還能聽見他語調裏的幸災樂禍??

“賜婚聖旨這兩日就能到,我不說,你自己同她解釋去!”

那道賜婚聖旨快要到了。

慕相玄十來歲入了軍營,自幼就被邊關將領們反覆灌輸“忠果正直、行事磊落”的爲人道理。

不管事出何因,賜婚聖旨是他求來的,他該親口向她坦白說明。

身邊氣息清甜,少年深深呼吸,良久從喉間擠出聲音。

“其實,也不一定的……”

越清音循聲轉頭,對上他強裝鎮定的視線。

“我們也不一定會被沉塘。”

越清音察覺到手邊忽然傳來些微動靜。

慕相玄鬆開攥緊的手指,輕顫着靠近她的指尖,還未碰上就臉熱得想要低頭。

“清……清音。”

他的聲線微微發緊:“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以後,你我二人的關係會有所變化?”

越清音稍怔了下:“嗯?”

少年小心措辭,緩緩同她解釋:

“你想過麼,或許以後,你我二人的關係會變得足夠深密……哪怕是那邪教,也不能幹涉我們的獨處,也不能置喙我們的親近。”

“沒人能拿我們去沉塘。因爲你我二人,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是……”

他低低地道:“是合情合理,天經地義。”

越清音愣着神,目光在他臉上輕晃。

身邊的桃樹枝椏茂密,青枝綠葉悠悠盪盪,沙沙輕響,兩人坐在幼時同住的小院前,氣氛是難得的溫柔寧靜。

慕相玄對着她如水生波的杏眸,好不容易按下過往顧慮,鼓足勇氣,準備就此將滿腔話語盡數傾訴。

“其實……”

然而??

“相玄!”

一道豪爽呼喚砸來,馬蹄聲雷霆般迫近。

氣氛瞬間破裂,身邊的少女嚇得一抖,慌亂間誤碰到身邊的頭盔,將它推落臺階,哐當哐當地胡響。

少年艱難地嚥下話語,呆滯在原地,彷彿已經碎成了塊。

“籲??”

來人用力勒馬停在二人跟前,高大的青年身影像是裹挾着滾燙熱氣的風,深眉大眼掃視下來,呲着白牙嘿嘿笑。

“喲,你倆又吵架了?”

“……郭將軍?”

越清音甚至不明白自己的心虛從何而來,小聲辯解道:“沒吵架。”

郭修謹不信,嘖嘖稱奇:“沒吵架,那他怎麼臉紅到耳朵根了?我還以爲是被你氣的……”

慕相玄:“……”

慕相玄勉強咬咬牙:“你有話就說。”

郭修謹瞥了眼他身邊的少女,光明正大地與他同謀:“越將軍聽說演武場上的事兒了,叫你趕緊把越姑娘捆回去,萬萬不能讓她跑了!”

越清音:“……”

方纔微妙難言的氛圍徹底消散無蹤。

少女蔫頭耷腦地往慕相玄身邊挪了一步,央求似的扯住他的衣角,滿臉寫着不想回去。

慕相玄頂着郭修謹的眈眈虎視,無奈半晌,只能搬軍規出來勸她。

“凡兵丁違令私出營者,杖三十。”

越清音悶悶不樂地撤開手。

她聽出了在劫難逃,心想,今早那道乾下坤上的卦象真是不準。說好了陰陽交泰,萬物通順,宜於出行呢?

現在好了,白忙活一場,只能被人捆回去,不然就要挨軍棍……

誰知捆繩沒有到來,頭頂反而傳來一道金屬的輕敲的力度。

副將的銀質通行令牌輕敲了下她的腦袋,她一抬眼,又輕盈地落到她的手心裏。

上頭的“慕”字亮閃閃的。

“你拿着,就當是我出去了。”

逆着草場的光,少年朝她笑:“你早些回來,讓我少挨幾棍,好不好?”

*

越清音臉頰粉撲撲,跑出越柳營東南門。

“叫我好等。”有位高瘦俊俏的胡人少年走過灌木叢,牽馬迎上來。

他拋給她一根馬鞭,髮辮間鈴鐺叮玲玲地響。

“不是說你爹撞邪了很不對勁,非逼着你背《女誡》,事出反常必有妖,叫我早些出來陪你打聽消息的麼?”

烏維言上下打量她的裝束,挑眉道:“我還以爲你沒跑出來,被人捉回去了。”

“怎麼可能,”越清音乾脆翻身上馬,驕傲地昂昂腦袋,示意他看腰間的令牌,“你瞧瞧,這是什麼?”

烏維言定睛,不敢置信,湊近了再看,立即嫉妒得紅了眼:“相玄的……憑什麼啊!”

胡人少年憤憤甩了一鞭:“都是一塊兒長大的,我還與他出生入死,他卻從來不肯給我令牌,摸一下都不給我摸!”

越清音晃晃隨意束起的長髮,得意地哼哼兩聲。

“他爲何總是這樣偏心眼?”

烏維言策馬追在她後頭,不依不饒:“一碗水端不平,他到底什麼意思?”

清風拂面,馬蹄踢踏,越清音卻收斂起笑意。

“他……”

剛纔發生的事情緩慢浮回腦海。

越清音抿抿嘴角,慢吞吞說道:“我方纔同他說了……我明白他的心意,但我不能答應他。”

烏維言瞳孔震晃:“啊?”

等等,你倆什麼時候有的什麼心意?

越清音垂下目光,落在腰間的影青荷包上,想起方纔道別前的一幕。

慕相玄掂了掂她乾癟的藕粉小荷包,將他自己那鼓囊囊的荷包與她換了,玩笑道:

“這身軍營夏衫穿得空蕩蕩的,可見越將軍清貧,都把將府的姑娘餓瘦了。”

當時越清音懵懂低頭,看見自己穿着他的衣衫,聽見他叫她拿着荷包去多買些喫的……

她恍惚想起他那句“關係變化……是合情合理、天經地義”,彷彿在剎那間不經意抓住靈犀,猛然開悟,不自覺揪住他袖子。

慕相玄微怔,發現她逐漸泛紅的耳尖,只覺心底血液開始沸騰,咕咚咕咚地響,好艱難才聽清她羞怯的聲音。

“相玄,你是不是……”

他努力鎮靜:“什麼?”

“予我衣食者,父母也……”越清音謹慎地問,“你是不是想當我義父?”

慕相玄斂下表情,靜了兩息後,抬手捏住她的臉頰肉。

……

聽完她的回憶,烏維言恍然大悟。

胡人少年十分認可地點點頭:“那你確實不能答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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