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國:!!!
“哎呦我的谷主任,我真沒這意思,我工資多少,您還不清楚嗎?這話說的!”
谷主任呵呵笑了笑,懶得拆穿這個滑頭。
他腦子裏飛快地轉着,股票這條路,有人反對,有人議論,走不通。怎麼辦?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看過的那篇報道。飛樂音響發行股票,其實是個誤會。
那個廠長本來沒打算公開發行的,只是想在內部搞搞試點。結果來了個記者採訪,廠長說了幾句,記者聽岔了,回去寫了一篇“飛樂音響公開發行股票”的新聞。
新聞一登,老百姓瘋了,搶着買。廠長一看,既然都這樣了,那就發吧。
於是,新龍國第一支股票就這麼誕生了。
趙振國抬起頭。“谷主任,我有個辦法。但有點……”
說到這裏,趙振國居然還有些不好意思。
谷主任拍了下桌子,“你小子,趕緊說!到底有什麼辦法?你到底賣什麼關子?”
趙振國說:“谷主任,您這麼幹。找幾個記者來,聊聊天,說說股票發行的事。只說要發行股票,但發行範圍說得模糊點,記者回去一寫,老百姓一看,以爲要公開發了,搶着來買。到時候,您就說,既然羣衆這麼踊躍,那就發吧。”
谷主任嘴上唸叨了一遍,明白了趙振國的意思,“嘿,振國,你小子,真是...出了個...”
趙振國嘿嘿笑了笑,沒說話。
“振國,這個主意,能行?”
趙振國想了想。“能行。但得有個前提,老百姓手裏得有錢,也願意投資。這個,我查過了,沒問題。海市那邊,很多人家裏有錢,就是沒地方投資。”
谷主任看着他,“那記者那邊呢?”
趙振國說:“記者那邊,您放心。您不用多說,記者自己會寫。寫出來,老百姓自己會猜。猜着猜着,就當真了。”
谷主任在屋裏轉了兩圈,然後走到桌邊,坐下,點了一支菸。抽了半支,忽然笑了。“你小子,猴精猴精的。”
——
一個星期後,一家報紙登了一篇報道。報道不長,只有幾百字,標題是《寶鋼考慮發行股票籌集資金》。
報道裏說,寶鋼的谷主任在接受採訪時表示,爲了解決資金短缺問題,廠裏正在研究發行股票的可行性。
報道裏還說,谷主任強調,這只是初步想法,還沒有最終決定。
報道登出來之後,老百姓的反應比趙振國想的還要熱烈。
報紙出來當天下午,就有人跑到廠門口來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着藍布工作服,推着一輛鳳凰牌自行車,車後座上夾着一個飯盒。
他在廠門口站了一會兒,東張西望,然後走到傳達室窗口,敲了敲玻璃。
“同志,問個事兒。你們那個股票,什麼時候發?”
傳達室的老李頭愣了一下。“什麼股票?”
“報紙上都登了!”那人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報紙,拍在窗臺上,“你看,這上面寫的,寶鋼要發行股票。我就是來問什麼時候發,多少錢一股。”
老李頭探頭看了看那張報紙,又看了看那人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我不清楚,你問領導去。”
那人沒走。他站在廠門口,把報紙攤開,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看着廠裏那些高高的廠房和煙囪,眼睛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光。
第二天,來的人更多了。
廠門口聚了二三十個人,都是看了報紙來的。有人拎着菜籃子,有人推着嬰兒車,有人穿着睡衣就跑出來了,好像怕來晚了就趕不上似的。
他們圍在傳達室門口,七嘴八舌地問。問股票什麼時候發,問多少錢一股,問一個人能買多少,問能不能用存摺,問要不要戶口本。
老李頭被問得滿頭大汗,最後乾脆把窗戶關上了,隔着玻璃朝外面擺手。
可那些人不走。他們站在那裏,互相打聽,互相議論。有人說股票就是以前的公債,有人說不是,有人說買了股票就是廠裏的股東,有人說股東就是老闆。
說來說去,誰也說不清楚,但誰也不肯走。好像只要站在這裏,就能離那張股票近一點。
電話也響個不停。谷主任辦公室的電話從早響到晚,都是來問股票的。
谷主任接了幾個,實在接不過來,讓祕書別再轉接了。
廠裏的總機被打爆了,接線員嗓子都啞了。
緊接着,信開始來了。
先是幾封,然後是幾十封,然後是上百封。收發室的小王每天騎着摩托車去郵局取信,後座上的帆布袋子越鼓越大。
信從全國各地寄來,信封上的字跡各種各樣,有的工工整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用毛筆寫的,有的用圓珠筆寫的。
但內容都一樣,問股票,問能不能認購,問怎麼把錢寄過來。
有一封信是一個農民寫的,字跡很潦草,但一筆一畫都寫得很用力。他在信裏說,他家裏養了三頭豬,賣了兩頭,攢了一百二十塊錢。
他想拿五十塊買股票,剩下的留着給兒子娶媳婦。他說他不知道股票是什麼,但他知道寶鋼,知道那是國家的大廠,國家不會騙人。
谷主任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手在發抖。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信紙是那種粗糙的草紙,上面還沾着一點泥土,大概是那個農民在炕頭上寫的。
......
輿論都烘託到這份上了,谷主任把幾個主要領導叫到會議室,把那一摞信推到大家面前。
“你們,都看看吧。”
谷主任的眼睛紅紅的,他一宿沒睡,全在看信。
可哪怕是這樣,還有人反對,“谷主任,你說,這事兒要是辦砸了,我怎麼對得起這些人?”
谷主任把教授們寫的分析報告拿出來,“我們要相信科學,不會辦砸的。”
“你怎麼知道?萬一呢?萬一廠裏出了什麼事,萬一錢不夠,萬一那些人來退股,我們拿什麼給他們?”
這個問題,古懷遠回答不了。
每天晚上,他蜷在牀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翻來覆去地想。萬一項目出了岔子呢?萬一市場風向變了呢?萬一錢打了水漂呢?那些老百姓攢了一輩子的血汗錢,拿什麼還?
他想了無數個夜晚,想得頭髮都白了幾根,可答案就像沉進泥潭的石頭,怎麼撈都撈不上來。
於是,這場原本該簡單明瞭的會談,就這麼結結實實地卡在了這個問題上,像一把鏽死的鎖,誰也擰不動。
直到趙振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