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參發出後的第三週,一件趙振國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事,悄然發生了。
沒有任何徵兆,也沒有任何風聲走漏。高院的一紙通知,無聲無息地抵達了全國三十多所政法高校。
那是一份簡短到近乎神祕的通知,卻又不只是一份通知。
裏面只寫着:抽調大四優秀法律學生,參加一項“特殊社會實踐”。至於具體內容、時間、地點,一概未提。被選中的學生只知道收拾行李,到京城集合。
報到那天,兩百多名學生坐在一間大會議室裏。
有人交頭接耳,言語間盡是猜測;有人低頭翻着隨身帶的法條書,眉頭微蹙;也有人什麼也不做,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空發呆,看雲慢慢飄過去。
誰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被選來,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會議室裏瀰漫着一種既忐忑又興奮的安靜。
主席臺上只坐着幾個人。最中間的那個,頭髮花白,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領口的釦子系得整整齊齊,戴着一副舊眼鏡,鏡片後是一雙沉靜的眼睛。
趙振國如果在場,一定能認出他來。
張思之。
他站起來,走到話筒前,步子不快不慢。會議室裏窸窸窣窣的聲音漸漸熄了。
“我叫張思之,是這次活動的召集人。”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那些年輕的面孔,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像敲在每個人心口上,“同學們,你們被選來,不是來聽我講課的,而是來幹活的。”
他身後的幕布上“唰”地打出一張地圖。那是龍國的版圖,上面密密麻麻標着紅色的圓點,像一片星羣。那些圓點,遍佈全國三十多個省份。
那是死刑複覈集中地的標記。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風聲。
風從窗縫裏擠進來,吹得幕布輕輕晃動,那些紅點也跟着晃,像是在呼吸。
“你們的任務,”張思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水泥地上,紮紮實實,“是分赴各地,逐案審覈所有上報的死刑案件,同時對當地法律工作者進行業務培訓。”
臺下的學生們不約而同地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裏的筆,有人轉過頭跟旁邊的同學對視了一眼,眼睛裏全是驚愕。
這麼大的事情,靠他們這些還沒畢業的學生,能行嗎?
一週前,也有人問過張思之這個問題。
張思之當時說:“我們基層的法律工作者,素質有限,這批學生,就是火種。教員曾說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相信,他們可以的……而且,還有我們這些人帶隊!”
他說這話的時候,把“火種”兩個字咬得很重。
領導重重地點了點頭,缺人手,不是退縮的理由,這些娃娃,就先提前上崗吧!
張思之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鏡腿架在耳朵上時微微頓了一下。
他看着臺下那些年輕的面孔,聲音沉下來:
“記住,你們審的不是卷宗,是人的命。每一份證據、每一句話、每一個簽名,都要當回事。如果錯了,就是人命關天。”
沒有人說話。會議室裏靜得像深冬的湖面。
學生們被分成三十多個小組,每組配備一名經驗豐富的帶隊老師,在京進行爲期一週的培訓後,奔赴祖國的天南海北。
他們的目的地不同,任務相同:複覈死刑案件,審查每一份證據,覈實每一個細節。
臨行前,張思之把各組的組長叫到一起,說了最後一句話。
“到了地方,不僅要複覈死刑案件,還要根據現實中遇到的問題,記錄法律條文是否存在可以修改完善的地方。”
他挨個看了那些組長一眼,目光平靜而堅定,像在交託一件沉甸甸的東西。“去吧。有事,給我打電話,拍電報!”
——
趙振國是在一個多月後才知道這件事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辦公室裏看文件,窗外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電話響了,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刺耳。
“振國,”崔明義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來,帶着一股壓不住的喜氣,“賴毛的案子,發回重審了。”
趙振國手裏的文件停在半空,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什麼?”
崔明義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裏有一點顫。
“發回重審。死刑複覈巡視組的批示,‘此案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發回重審。’賴毛有救了。”
趙振國握着話筒,手有些發抖。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堵了什麼東西。
“沒騙我?”
“我騙你幹什麼?”崔明義的聲音也有些不穩,像是也在用力壓着情緒,“法院的人剛跟我說的。卷宗已經發回來了,重新審理。賴毛不用死了。”
趙振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很慢,像是把憋了一個多月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賴毛娘跪在他面前的樣子,水泥地冰涼,她的膝蓋磕在地上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想起了賴毛在勞改所裏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想起了崔明義幫他借卷宗時的猶豫和遞給他時的決然。想起了張思之翻完卷宗後鐵青的臉色,一言不發地摘下眼鏡,擦了又擦。想起了陳小川寫完報道後累得趴在桌上的樣子,胳膊底下壓着的稿紙還帶着墨水的潮氣。想起了王克定說的那句話:“你去做,出了事,我兜着。”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啞。“崔主任,謝謝你。”
崔明義說:“還喊我主任呢?早沒主任這個職位了,再說了,你謝我幹什麼?事兒又不是我辦的。我就是借花獻佛……當個報喜鳥而已。”
趙振國點點頭,雖然對方看不見。“那也是你幫的忙。”
崔明義笑了,笑聲終於暢快了些。“行了,別說這些了。賴毛要是能出來,我請他喝酒。”
趙振國也笑了。“好。到時候一起。”
掛了電話,趙振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雲很淡,天很高。
——
那些被派往全國各地的學生們,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裏,複覈了上千件死刑案件。
他們發現了無數的問題:證據不足的,程序違法的,量刑畸重的,還有純粹是冤案的。每一件都像一塊石頭,壓在卷宗底下,終於被人翻了出來。
那些材料,一份一份,從全國各地寄回京城,堆在張思之和他的同事們的辦公桌上,像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