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正想着,一個金髮碧眼小男孩突然衝了過來。
七八歲的樣子,穿着校服,揹着書包,像是剛從學校放學。
他跑到貝克面前,塞給他一個信封,然後轉身就跑,鑽進人羣裏不見了。
貝克拆開信封,裏面是一張紙條:皇後大道西177號,三樓。
他藉着上廁所的機會,把紙條偷偷交給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
“教授”看完後,冷笑一聲,“下馬威。我們的入境檔案是僞造的,航班是隨機挑的,落地時間是臨時改的。他們還是知道了。”
約瑟夫壓低聲音問:“那我們怎麼辦?”
“走吧,”教授說,“既然人家邀請,就去看看。”
“你確定?”約瑟夫攔住他,“這可能是個陷阱。”
“當然是陷阱。”教授不滿地打斷他,“但如果他不主動現身,我們連他的影子都摸不着。你的人找了這麼久,不都一無所獲嗎?要不然,我爲什麼要來這裏...”
約瑟夫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太丟臉了。
他不明白,爲什麼不尋求港英政府的幫助,非要這麼偷偷摸摸的。
可他也不想想,這種把柄,上司願意暴露在別人面前嗎?
一行人分頭上了幾輛出租車。
車子駛離機場,穿過九龍,經過海底隧道,進入港島。
一路上,教授一直在觀察後面,確認沒有人跟蹤。
太奇怪了,對方就這麼篤定他們會去嗎?未免太自大了。
皇後大道西177號,是一棟老舊的商業樓。
他們上了三樓。門是虛掩着的。
推開門,裏面是一個空房間。什麼都沒有,只有四面白牆,牆角放着一個對講機,紅色的指示燈在一閃一閃。
教授走過去,皺着眉頭拿起對講機。
“短波對講機。有效距離大概一公裏半。”
一公裏半。這個範圍太大了。對方可能在任何一個地方:隔壁樓裏,街對面的茶餐廳,甚至幾百米外的某個天橋上。
另一個穿灰色運動服的年輕人,打開那個黑色的長條箱子,裏面是一支狙擊步槍,拆成零件狀態。
他走到窗前,把窗簾掀開一條縫。
“這個位置不行。”他說,“視野太差,對面全是樓。”
教授盯着那個對講機。
“灰狗,不用裝你老婆了,他們是在耍我們。”
貝克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的街道,皇後大道上車來車往,行人匆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港島午後。
對講機突兀地響了。
“下樓。門口有一輛紅色的出租車。上去。”
聲音是錄好的,帶着一點電流的雜音。
灰狗立刻緊張起來,迅速把槍拆開重新裝回箱子裏。另外兩個站到門口,手按在腰間。
教授拿起對講機:“我們要去哪兒?”
沒有回答。
只有沙沙的電流聲。
教授看向貝克:“單向通訊。他們不想讓我們問問題。”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教授。”約瑟夫在後面叫住他。
教授回頭。
“我們真的就這麼上去?被他們牽着鼻子走?”
教授無奈地看着他,想了想,說:“我有一種預感,這個人算好了每一步。如果我們現在不上去那輛車,我們就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步棋是什麼。”
教授是此行的行動指揮,既然他決定了,幾人就下了樓。
決定約瑟夫、灰狗、貝克和教授四人上車,其他人跟在後面策應,並聯系港島的行動組配合。
樓下果然停着一輛紅色的出租車。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着格子襯衫,戴着棒球帽,嘴裏嚼着口香糖。見他們上車,頭也不回地問:“去哪兒?”
四人面面相覷,這個問題無法回答。但很快,對講機響了。
“畢打街,置地廣場正門。”
司機吹了聲口哨,一腳油門踩下去。
接下來四個小時,他們換了七輛車。
每一輛都不同顏色,不同司機,不同路線。
他們經過中環,經過灣仔,經過銅鑼灣,經過北角,經過西環。穿過海底隧道去九龍,又從九龍穿回來。在紅磡繞了三圈,在旺角堵了半個小時,在油麻地兜了一個大圈子。
灰狗一直在觀察。
但他什麼都看不出來。
一路上他反覆確認,沒有人跟蹤。
約瑟夫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在港島安排了三個觀察哨,兩個小時前就全部跟丟了。
這三個頂級特工,第一次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不知道的是——
此時此刻,整個港島西區,有十七輛出租車,在同一條精心設計好的路線上。
貝克他們聽到的那些錄音是事先剪好的。一句一句,每一段對應一個地點,一個時間點。
錄音交給出租車司機的時候,告訴他們到了指定時間和地點,按一下播放鍵就行。
司機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有的以爲是在拍電影,有的以爲是在幫朋友一個忙,有的乾脆什麼都不問,反正收了錢,播幾句錄音算什麼?
十七輛出租車,十七個司機,每個人只知道自己的那一小段。
沒有人知道全局。
沒有人知道那個被指引的人是誰。
沒有人知道那個發出指令的人在哪裏。
他們只知道一件事:做完這一趟,有一萬港幣,現金,不問來路。
這是趙振國幫周振邦完善的計劃,甚至還友情贊助了活動經費。
只有這樣,才能最大程度的切斷這幫人的外援,讓梁先生,更安全。
狙擊手灰狗坐在後面那輛車裏,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第一次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參加過越戰,在叢林裏追蹤過越共,在西貢的巷子裏跟對手玩過貓捉老鼠。他以爲自己見過所有的把戲。
但現在,他連對手在哪兒都不知道。
最後,天都黑了,對講機響了。
“下一個路口左轉,往前五百米,有一片廢棄的廠房。進去。最裏面那棟。”
貝克看了一眼窗外。
這裏是港島西邊的工業區了,以前全是工廠,現在都搬空了,留下一片破敗的廠房,牆上爬滿了藤蔓,窗戶玻璃碎了一半。
出租車在路口停下。
他們穿過一片空地,繞過幾棟廢棄的廠房,走到最裏面一個巨大的倉庫前。
鐵皮屋頂,紅磚牆,看起來和周圍那些廢棄的廠房沒什麼兩樣。
門是虛掩着的。
灰狗停住腳步,往四周看了看。
“那邊。”他低聲說,指了指倉庫東側一棟稍高一點的建築,“那棟樓的三樓,有個窗戶,正對着這個倉庫的大門。射界開闊,距離不到兩百米。完美的狙擊點。”
教授看了看那個位置,點了點頭。
“你去。”
灰狗轉身拎着箱子走了。
貝克在教授的保護下,推開倉庫的門。
裏面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屋頂很高,鋼樑上掛着幾盞昏黃的燈。地上堆着一些廢棄的木頭箱子和生鏽的機器。空氣裏有股黴味,還混着機油的味道。
正對着門的地方,坐着一個人。
教授看過這人的資料,認出這就是梁秉坤。
梁秉坤坐在一把椅子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夾克,頭上戴着一頂鋼盔,二戰時期的M1型,鏽跡斑斑,看起來很滑稽。
倉庫裏安靜極了。
安靜到能聽見頭頂那幾盞昏黃的電燈發出的細微電流聲。
槍響了。
砰。
一聲悶響,從倉庫外面傳來。
貝克的肩膀猛地一縮,下意識地看向梁炳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