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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說 -> 歷史軍事 -> 草芥稱王

第314章 我只要她的人(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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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了,天還黑着,窗外只有路燈暈開的一小圈昏黃光暈,像被水洇溼的舊宣紙。電褥子早涼透了,蜷在被子裏,身子底下是硬邦邦的牀板,腰眼兒發酸,後頸僵得轉不動。我摸出枕頭底下的老式翻蓋手機,按亮屏幕——四點十七分。屏幕光刺得眼睛疼,我下意識眯起左眼,右眼卻不受控地跳了兩下,一下,兩下,三下,跳得心口也跟着一抽一抽。

這不是頭一回了。昨兒下午那陣風,不是尋常風。我蹲在巷口啃燒餅,剛咬一口,一股冷腥氣直往鼻腔裏鑽,像是鐵鏽混着陳年藥渣的味道。抬頭一看,巷子盡頭那棵歪脖子老槐樹,葉子全蔫了,青裏泛灰,葉脈上浮着一層薄薄的、說不清是霜還是黴的白醭。我呸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青磚縫裏,沒濺開,倒像被吸進去似的,倏地沒了影兒。

我掀被坐起,腳踩上冰涼水泥地,激得小腿一顫。牆角那隻豁了口的搪瓷缸裏,昨夜剩的半缸水浮着層油膜,映着窗縫漏進來的微光,晃得人眼暈。我端起來想喝,手剛抬到嘴邊,缸底突然“咔”一聲脆響,一道細紋從缸底裂開,斜斜向上爬,停在“勞動光榮”四個紅漆字中間,“光”字那一橫,斷得乾乾淨淨。

我放下缸,沒喝水。喉頭幹得發緊,可那水,不敢喝了。

天光是灰的,不亮,也不暗,像一塊蒙了十年塵的磨砂玻璃。我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肘彎處補着塊深色補丁,針腳細密,是娘留下的。推開屋門,院裏那棵棗樹光禿禿的,枝杈嶙峋,伸向天空,像幾根枯瘦的手指,要抓什麼,又夠不着。樹杈上,懸着個空鳥巢,編得極糙,麥秸和麻繩胡亂擰在一起,風一吹,輕輕晃,晃得人心裏發虛。

我往巷口走,步子不快,可腳底板像踩着燒紅的炭。巷子窄,兩邊牆皮剝落,露出底下赭紅色的土坯,雨水浸過的地方,長着墨綠苔蘚,滑膩膩的。巷口那家賣豆腐的老張頭還沒出攤,可他家門檻上,齊齊整整碼着三塊青磚,磚縫裏塞着三根新拔的艾草,草尖朝外,微微捲曲,泛着青紫色的冷光。艾草不該這時候長這麼旺,更不該長在青磚縫裏——這磚,是我前日親眼見他親手搬來墊門檻的,當時磚縫裏,分明只有灰,沒有草。

我繞開那三塊磚,鞋底蹭過磚面,發出沙沙聲。剛走出十來步,身後傳來“吱呀”一聲門響,回頭,老張頭站在門口,穿着件黑棉襖,棉襖領子豎着,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不大,眼白泛黃,瞳仁卻黑得瘮人,一點反光都沒有,像兩粒浸在陳醋裏的黑豆。他沒看我,目光直勾勾釘在我身後那棵歪脖子槐樹上,嘴脣無聲地動了動,沒出聲,可我腦仁裏猛地一炸,彷彿有根生鏽的鐵釘,被人狠狠楔進太陽穴——

“……來了。”

就這兩個字,不是聽見的,是硌在骨頭縫裏,硌出來的。

我加快步子,拐進主街。街上人不多,幾個挑擔的菜農蹲在路邊啃窩頭,玉米麪蒸的,黃澄澄的,可他們啃得極慢,一口嚼上半分鐘,腮幫子鼓着,眼睛盯着自己腳前一尺見方的地面,不抬,也不動。我路過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竹籤子插滿山楂,紅得刺眼,可那紅,太豔,豔得發假,像用硃砂調了膠水糊上去的。我多看了兩眼,老漢忽然把竹籤子往懷裏一攏,轉身進了身後的破廟,廟門“砰”地關上,門楣上那塊“敕建福安觀”的匾額,右下角,缺了一角,斷口整齊,像是被刀削去的。

我喉嚨更幹了,舌尖抵着上顎,嚐到一絲淡淡的鐵鏽味。

城西的義莊在槐蔭巷最深處,青磚高牆,牆頭壓着碎瓦片,瓦片縫隙裏,也鑽出幾莖艾草,紫得發黑。義莊門沒關嚴,留着道三指寬的縫。我伸手推門,木門軸發出悠長乾澀的“嘎——”聲,像垂死之人的嘆息。門開處,一股陰寒撲面而來,裹着濃重的松香、陳年桐油,還有一絲極淡、極腥的甜氣,像是腐爛的蜜桃芯。

義莊裏光線混沌,幾扇高窗糊着厚厚的黃紙,只透進些模糊的灰影。正堂供着土地公,泥塑的臉裂了道縫,從眉心直劈到下巴,裂縫裏嵌着點點暗紅,不知是硃砂,還是乾涸的血。香爐裏三炷香燃着,香灰積了厚厚一層,可奇怪的是,那香灰竟不是灰白,而是泛着幽幽的靛青,青得發暗,青得發沉,彷彿凝固的淤血。

“來了?”

聲音從右側棺材鋪裏傳出來。我沒應,只抬腳邁過門檻。腳下踩着的不是青磚,是塊舊門板,門板中央,用黑炭畫着個歪斜的圓,圓裏寫着個“止”字,字是倒寫的。

棺材鋪的簾子掀開了,掌櫃的出來了。姓陳,人都叫他陳瘸子,左腿短半截,走路時肩膀一高一低,像只歪嘴的鸕鷀。他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蚊子,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瞳孔縮成針尖大小,黑得發亮,亮得反光。他手裏捏着把黃銅鑷子,鑷子尖上,夾着一撮東西——不是頭髮,也不是絨毛,是極細極韌的灰白色絲線,每根絲線末端,都繫着一顆米粒大小的、渾濁的乳白色珠子,在昏光裏,珠子表面浮着層遊移不定的、水銀似的光暈。

“昨兒夜裏,城東柳家巷,塌了半堵牆。”陳瘸子把鑷子往我眼前湊了湊,那串灰白絲線微微晃動,珠子上的水銀光暈便跟着遊走,“牆根底下,挖出來這個。”

我盯着那珠子,眼皮又跳了一下。不是左眼,是右眼。跳得更急,一下,兩下,三下,像有根無形的線在扯着神經。

“柳家巷?”我嗓子啞得厲害,“柳寡婦家?”

陳瘸子咧開嘴,露出幾顆焦黃的牙:“她家牆沒塌。塌的是隔壁——王鐵匠家。王鐵匠昨兒半夜,睡得好好的,忽地坐起來,抄起炕頭的鍛錘,照自己天靈蓋就是一下。腦漿子濺了半牆,可人沒死透,躺那兒喘氣,喘了一宿,今早才咽的氣。”

他頓了頓,鑷子尖輕輕一抖,一粒珠子晃得離我眼球不足三寸:“他臨嚥氣前,攥着這東西,塞進自己嘴裏,嚥下去一半,剩下一半,卡在喉嚨裏,撬都撬不出來。”

我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供桌,震得土地公泥像上簌簌落下幾粒灰。

“你……怎麼知道是這個?”我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陳瘸子把鑷子收回袖口,那串灰白絲線連同珠子,瞬間消失不見。“我聞出來的。”他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乾裂的下脣,舌苔厚而白,邊緣泛着一圈可疑的青紫,“這味兒,跟二十年前,皇姑屯站臺那列悶罐車裏,一模一樣。”

皇姑屯。這三個字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我爹就是那趟車上的扳道工。車沒開,人先沒了。報上說,鍋爐炸了。可回來收屍的,只有半截胳膊,袖口還沾着沒擦淨的煤灰,指甲縫裏嵌着黑黢黢的鐵鏽。那胳膊,是我親手接過來的,沉得墜手,腕骨斷口參差,像是被鈍器生生砸斷的,斷骨茬子上,也纏着幾縷這樣的灰白絲線,線頭繫着同樣的、渾濁的乳白珠子。

我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絲尖銳的痛感刺進來,才勉強穩住沒癱軟下去。

“這玩意兒,哪來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陳瘸子沒答,只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層層打開,裏面是半塊冷硬的棗糕,棗肉乾癟,顏色深褐,幾乎發黑。他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裏,慢慢嚼着,腮幫子一鼓一鼓,像只貪食的老鼠。“昨兒晌午,城隍廟後巷,有個拾荒的老瞎子,蹲在臭水溝邊,撿了半袋這東西。他沒喫,他聞着味兒不對,偷偷揣走了。”陳瘸子嚥下棗糕,喉結上下滾動,“可今早,他在溝底被發現,肚皮撐得像只鼓,肚臍眼兒裂開了,裏頭……全是這種珠子,堆得冒了尖兒,顆顆都裹着層黏稠的、琥珀色的蜜。”

我胃裏一陣翻攪,喉嚨裏湧上一股酸水,強壓着沒嘔出來。

“還有呢?”我啞着嗓子問。

陳瘸子忽然笑了,那笑牽動臉上縱橫的皺紋,像一張揉皺又強行展平的舊地圖。“還有?多了。”他抬起獨臂,指向義莊後院,“後院停屍房第三間,門沒鎖。你自己去看。”

我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得多,幾乎是踉蹌着穿過正堂。土地公那道裂痕,似乎更深了,裂口裏滲出的暗紅,彷彿活物般,正一滴,一滴,緩慢地向下流淌,在泥塑下巴上凝成一顆飽滿欲墜的血珠。

後院比前院更暗,幾株老槐樹把天光全擋住了,枝椏交錯,投下大片大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停屍房是三間並排的矮屋,土坯牆,茅草頂,其中第三間門虛掩着,門縫裏,透不出一絲光,只有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腥氣,像打翻的蜂蜜混着腐爛的桃子,直往人鼻子裏鑽。

我伸手,推門。

門軸沒響。門開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無聲拉開。

屋裏沒點燈。可角落裏,一盞小小的長明燈亮着,豆大的火苗,幽綠,飄忽不定。火苗映着地上躺着的人——不是屍體,是活人。一個年輕漢子,赤着上身,精瘦的肋骨根根凸起,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蠟質的青白。他仰面躺着,雙眼圓睜,瞳孔散得極大,映着那點幽綠火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他嘴巴大張着,下頜脫臼般垂着,露出粉紅的口腔和烏紫的舌苔。而他的喉嚨,腫得嚇人,粗得像條冬眠的蛇盤踞在頸項上,皮膚繃得發亮,青紫色的血管在下面瘋狂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帶得那腫脹的喉結劇烈地上下起伏。

最駭人的是他胸口。

那裏沒有心跳。只有一片詭異的、平滑的凹陷。凹陷的中心,嵌着一顆東西——正是陳瘸子鑷子上夾着的那種乳白珠子。它深深陷進皮肉裏,表面那層水銀似的光暈,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亮,幽幽的光,映得漢子慘白的臉,泛出一層油膩的、非人的光澤。

我站在門口,動彈不得。那珠子的光,像鉤子,鉤住了我的視線,鉤住了我的呼吸。我眼睜睜看着,那珠子表面的光暈旋轉到極致,猛地一收!整個屋子的光線彷彿被它瞬間吸盡,長明燈的綠火苗“噗”地矮了一截,屋內陷入一片濃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就在黑暗吞噬一切的剎那,我眼角餘光瞥見,那漢子原本圓睜的、毫無生氣的眼睛,眼珠,極其緩慢地,向左邊,轉動了三分。

我全身的汗毛倒豎,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頭皮炸開!我猛地轉身,反手摔上門!

“哐當!”

木門撞在門框上,震得樑上簌簌落下灰塵。我背靠着冰冷的門板,大口喘氣,心臟在胸腔裏擂鼓,幾乎要撞碎肋骨。我閉上眼,想平復那狂跳的心,可眼皮底下,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面——不是漢子轉動的眼珠,而是昨夜,我強撐着碼字時,在電腦屏幕上,無意間瞥見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倒影。那倒影裏,我的右眼,瞳孔深處,似乎也有一點微弱的、遊移不定的、水銀似的光暈,在一閃,一閃……

我猛地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可就在左手無名指的指腹上,靠近指甲根部的地方,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淺褐色斑點。我湊近了看,那斑點邊緣模糊,像一滴乾涸的、極淡的茶漬。我下意識用拇指用力搓了搓。

沒掉。

搓得皮膚髮紅,那斑點還在,安安靜靜地伏在那裏,像一枚微小的、沉默的印記。

我抬起頭,望向義莊高牆之外。天,不知何時,徹底亮了。可那光,是慘白的,毫無暖意,像一張巨大而冰冷的錫箔紙,嚴嚴實實地蓋在整座城的頭頂。遠處,隱約傳來一陣鑼聲,嘡——嘡——嘡——,聲音沉悶,拖着長長的尾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發悶,彷彿不是敲在鑼上,而是敲在生鏽的鐵砧上,敲在即將斷裂的脊骨上。

我扶着門框,慢慢直起身。腿有些軟,可我知道,不能軟。我得回去。回去看看那缸水,看看那棵棗樹,看看我枕下那部老式翻蓋手機的屏幕——昨夜,它亮起時,我是不是真的,只看到了四點十七分?

我抬腳,走向巷口。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溫熱的瀝青裏。巷子兩旁的牆壁,在慘白的天光下,那些剝落的牆皮,那些赭紅的土坯,那些墨綠的苔蘚……它們的輪廓,似乎正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柔軟。就像一幅被水洇開的舊畫,墨色在無聲地流淌、蔓延,吞噬着邊界,吞噬着形狀,吞噬着所有我能抓住的真實。

我走到巷口,停下。老張頭家那三塊青磚,還在門檻上。可那三根艾草,不見了。磚縫裏空空如也,只有幾粒灰白色的、細小的、形如米粒的碎屑,在風裏微微滾動。

我彎腰,用指尖捻起一粒。

它在我指腹上,輕輕一碾,便化作一抹極淡、極淡的青色粉末,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蜜桃腐敗般的甜腥。

我直起身,把那抹青色粉末,連同指尖殘留的、一絲難以言喻的、滑膩的涼意,一起,慢慢地,按在了自己右眼的眼瞼上。

眼皮底下,那點水銀似的光暈,似乎……跳動得更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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