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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說 -> 歷史軍事 -> 草芥稱王

第301章 對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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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邽城主府的客廳裏,獨孤婧瑤和羅湄兒並肩而坐,宛如一朵並蒂蓮,卻各有不同風姿。

獨孤婧瑤身着一襲月白繡銀絲暗紋的廣袖襦裙,墨髮高挽成簡單的垂雲髻,僅簪一支羊脂玉簪。

她那清麗的眉眼如寒潭映...

烏延川南側的草原上,月光如霜,鋪滿每一寸草尖。風忽然靜了,連蟲鳴都似被掐住了喉嚨,只餘下遠處隱約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馬蹄轟鳴——那是禿髮鳳雛的兩百餘騎,正以摧枯拉朽之勢撞向黑石部落駐營的東面營門。

營門木柵尚未落栓,巡哨兵剛探出半個身子,便被一柄裹着夜氣的馬刀劈開胸甲,血未濺出,人已倒飛三步,砸在火堆旁,引得篝火“噼啪”爆裂,火星四散如星雨。

“敵襲——!!!”

嘶吼聲撕破寂靜,卻只來得及喊出半句,第二騎已至,馬蹄踏過那人脖頸,骨裂聲沉悶如朽木折斷。

禿髮鳳雛一馬當先,白鬃戰馬七蹄翻雪,直衝營門中央。他身後百名披甲騎士齊齊抽刀,刀鋒在月光下劃出一百道慘白弧線,寒光未斂,人已撞入營門。木柵應聲而裂,碎屑紛飛,如同黑石部落這數十年來虛張聲勢的威望,在禿髮鳳雛的鐵蹄下,轟然崩解。

營內霎時大亂。

帳篷裏奔出赤膊漢子,抓起彎刀便衝;馬廄中驚馬揚蹄,繮繩繃斷聲、嘶鳴聲混作一團;更有人慌不擇路撞進糧囤,穀粒潑灑如金雨,踩踏聲、咒罵聲、孩童哭聲,在火光搖曳中炸開。

可就在這潰亂將成未成之際,異變陡生。

東面營門內三十步外,一排低矮土壘後,突然亮起數十點幽藍火光——不是松脂火把那種昏黃跳躍的暖色,而是摻了硝石與硫磺的冷焰,藍得瘮人,靜得詭譎。

火光亮起的同時,弓弦齊震!

“嗡——!”

不是尋常角弓的悶響,而是複合弩機特有的、短促而銳利的撕裂聲。箭矢離弦,尾羽帶起一道道青灰色殘影,無聲無息,卻快得令人心悸。

禿髮鳳雛座下戰馬前蹄猛地一滯,竟在疾馳中硬生生剎住,鼻孔噴出兩股白氣,前蹄高高揚起。他幾乎被掀下馬背,本能伏身,耳畔“嗖”一聲銳響,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左耳掠過,箭鏃刮過皮甲,發出刺耳的“咯吱”聲,隨即釘入身後一名親兵的咽喉。那親兵甚至沒來得及捂喉,雙目圓睜,喉間只冒出一串血泡,便軟軟栽倒。

禿髮鳳雛瞳孔驟縮。

他認得這弩——黑石部落軍械坊三年前才仿製成功的“鷹啄弩”,射程不過八十步,但三十步內,可貫三層牛皮甲。此弩極難操作,需兩人協力裝填,且每射一發,必有半息滯澀。可眼前這數十點藍火,竟無一錯亂,箭雨連綿如織,分明是經過千次操演的老卒所爲!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掃向土壘。

土壘後,並無旗幟,無人呼喝,只有一排排沉默的輪廓,跪姿,持弩,肩線平直如尺量,連呼吸都壓得極低。他們不是黑石部落的遊騎,也不是尉遲野慣用的右廂親衛——那些人此刻正從營帳深處倉皇湧出,甲冑歪斜,刀未出鞘,顯然毫無準備。

這些弩手……是誰?

念頭未落,西側營牆方向,忽又響起一陣沉悶而整齊的號角聲——不是示警的淒厲長音,而是三短一長,節奏鏗鏘,帶着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號令意味。

禿髮鳳雛心頭一沉,猛地扭頭。

只見西面營牆豁口處,一隊人馬正緩緩策入。爲首者身披玄色獸皮大氅,腰懸一柄無鞘長刀,刀身窄而薄,刃口泛着墨玉般的暗光。他並未戴盔,只以一條靛青布帶束髮,面容清峻,眼神卻冷得像西嶺終年不化的冰川。正是尉遲朗。

他身後,是三百名黑甲騎士,甲葉漆黑如墨,馬鞍旁掛的並非尋常彎刀,而是一式三尺長的直脊短矛,矛尖淬藍,寒光凜冽。他們行進無聲,馬蹄踏在夯土營地上,竟似被大地吸走了所有聲響,只餘下一種令人牙酸的、金屬甲葉摩擦的“沙沙”聲。

更令禿髮鳳雛脊背發涼的是,這支黑甲騎兵的陣列最前方,並非旗手,而是二十名手持青銅鉦的鼓吹手。他們胸前懸鉦,手中執槌,槌尖垂地,紋絲不動——顯然,方纔那三短一長的號角,正是他們以鉦代號,悄然指揮。

尉遲朗勒馬,目光越過混亂的營帳、翻滾的煙塵,精準地落在禿髮鳳雛臉上。他並未開口,只是微微頷首,動作輕緩,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

禿髮鳳雛渾身血液驟然凝滯。

他明白了。

這場夜襲,從來就不是什麼孤注一擲的豪賭。

而是尉遲朗早已備好的祭壇,只等他禿髮鳳雛,親手捧上自己的頭顱,作爲獻給新神的第一份祭品。

“尉遲朗……你……”禿髮鳳雛聲音乾澀,喉結滾動,話未說完,身後親兵已有人嘶吼:“大帥!右翼有伏兵!是禿髮勒石的人!他們反水了!!”

禿髮鳳雛霍然回首。

果然,原本該在他左翼掩護、佯攻北門的禿髮勒石部,此刻正從營寨西南角的草甸上疾馳而來。但他們並未舉禿髮部落的狼首旗,馬鞍旁懸掛的,赫然是黑石部落的玄鷹旗!更駭人的是,他們衝鋒的陣型並非散亂突擊,而是嚴整的錐形陣,鋒矢直指黑石部落中軍大帳——那正是尉遲野所在之處!

禿髮勒石端坐馬背,身形挺直如槍,臉上再無半分此前在草坡上的惶惑與猶豫,唯有一片鐵灰般的決絕。他左手高舉,掌心向下,五指猛然攥緊——這是禿髮部落最古老、最殘酷的軍令:屠營令。

他身後兩百騎士齊齊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咆哮:“殺——!”

聲音不高,卻像兩百塊玄鐵同時砸落於冰面,帶着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純粹的毀滅意志。

禿髮鳳雛眼前發黑。

他敗了。

不是敗在尉遲野手中,而是敗在自己親手扶起的叛徒手中,敗在那個他自以爲能掌控、能利用的年輕部帥手裏。

他猛地調轉馬頭,不再看尉遲朗,也不再看禿髮勒石,只死死盯住東面營門之外——那裏,是通往木蘭川腹地的唯一生路。只要衝出去,只要甩掉這羣瘋狗,他還有機會!他還有禿髮部落最後的根基,還有烏延川以北的牧場,還有……還有……

“咻——!”

一道淒厲的破空聲,由遠及近,快得超越人眼捕捉的極限。

禿髮鳳雛甚至來不及偏頭,只覺右頰一涼,隨即劇痛鑽心。他抬手一摸,指尖滿是溫熱粘稠的液體。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邊緣鋒利的碎鐵片,深深嵌入他顴骨之下,鮮血瞬間染紅半邊臉頰。

他愕然抬頭。

只見營門上方,一座臨時搭起的瞭望木臺上,立着一個身影。那人一身灰袍,衣袖寬大,在夜風中獵獵鼓盪,右手隨意垂在身側,指尖還殘留着一絲淡淡的硝煙氣息。他並未持弓,也未握弩,只靜靜站在那裏,像一尊俯瞰衆生的泥塑。

是沙外飛。

禿髮鳳雛腦中閃過這個名字,隨即又被更大的驚駭淹沒——此人竟能以指爲弓,彈射碎鐵,傷人於百步之外?!這已非人力所能及,近乎妖異!

沙外飛的目光,越過血流滿面的禿髮鳳雛,平靜地落在他身後那面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禿髮部落狼首大旗上。那旗杆頂端,一顆碩大的狼頭雕飾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白光。

沙外飛緩緩抬起右手,五指併攏,對着那狼頭,輕輕一握。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脆響,彷彿朽木斷裂。

緊接着,那狼頭雕飾毫無徵兆地從中裂開,斷口平滑如鏡,一半墜地,另一半仍掛在旗杆上,空洞的眼窩,正對着禿髮鳳雛流血的臉。

禿髮鳳雛如遭雷擊,渾身僵直,連痛楚都忘了。那狼頭,是他祖父親手所雕,是他禿髮部落百年榮光的象徵,是刻進他骨子裏的圖騰。它碎了,無聲無息,卻比任何刀劍加身更讓他魂飛魄散。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尉遲朗,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營內的所有喧囂、廝殺、慘叫,清晰地傳入禿髮鳳雛耳中:

“鳳雛大帥,你可知,爲何我父親尉遲野,明知你今夜會來,卻依舊按兵不動,連營門都不曾加固?”

禿髮鳳雛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眼中血絲密佈。

尉遲朗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因爲,他信你。”

“信你不會真來送死?”

“不。”尉遲朗搖頭,目光如刀,“他信你不敢來。他信你只會派些死士,虛張聲勢,試探虛實。他信你,終究還是那個躲在烏延川裏,靠父輩餘蔭苟延殘喘的懦夫。”

禿髮鳳雛喉頭一甜,一股腥氣直衝上來。

“可你來了。”尉遲朗的聲音陡然轉厲,字字如錘,“你帶着你最後的兩百條命,親自撞進我爲你挖好的墳塋。你用你的血,證明了你比他想象中,更蠢,也更勇。”

“所以,”尉遲朗勒緊繮繩,胯下黑馬人立而起,長嘶裂空,“這墳,我替你掘深了。”

話音未落,他身後三百黑甲騎士齊齊棄矛。

不是投擲,而是“擲”。

三百支淬藍短矛,脫手而出,劃出三百道死亡弧線,覆蓋了禿髮鳳雛身後所有退路。矛尖撕裂空氣,發出密集如暴雨敲打鐵砧的“噗噗”聲。

禿髮鳳雛狂吼一聲,猛地伏低身軀,戰馬人立,前蹄狠狠踏向地面,藉着反衝之力向左斜掠!他身側兩名親兵不及閃避,被兩支短矛貫穿胸膛,釘死在馬背上,鮮血如泉噴湧。

可就在他身形晃動的剎那,眼角餘光瞥見——

尉遲朗的左手,不知何時已按在了腰間那柄無鞘長刀的刀柄之上。

刀未出鞘,但一股無形的、彷彿能凍結血液的寒意,已如毒蛇般纏上禿髮鳳雛的後頸。

禿髮鳳雛全身汗毛倒豎,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對絕對力量的恐懼,攫住了他。他甚至不敢回頭,只憑着多年搏殺的本能,猛地擰腰、仰身、後撤!

“嗤啦——”

一道墨色刀光,貼着他鼻尖掠過。

刀鋒未及肌膚,凌厲的刀氣已在他臉上劃開一道血線,血珠飛濺。

禿髮鳳雛踉蹌後退,腳下一滑,竟被自己親兵的屍體絆倒,重重摔在泥濘的營地上。他掙扎欲起,一隻沾滿泥污的馬靴,已穩穩踏在他胸口。

尉遲朗俯視着他,玄色大氅在夜風中翻卷,像一片即將吞噬獵物的烏雲。

“鳳雛大帥,”尉遲朗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種奇異的、近乎悲憫的疲憊,“你可知,你最大的錯,不是背叛了誰,也不是選錯了盟友。”

“而是……”

他頓了頓,腳下微微用力,靴底碾過禿髮鳳雛胸前的皮甲,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你窮盡一生,都在學着如何做一個‘首領’,卻從未想過,要成爲一個人。”

禿髮鳳雛咳出一口血沫,染紅了胸前的狼紋皮甲。他仰望着尉遲朗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淒厲,混着血與淚,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人?”他嘶啞地重複,笑聲漸漸變成哽咽,“在草原上,‘人’這個詞……早就死了。活着的,只有狼,只有羊,只有……等着被剝皮喫肉的牲口。”

他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推那沉重的靴子,而是狠狠抓向自己左眼下方那道新鮮的、血肉翻卷的刀口!

“啊——!!!”

一聲非人的慘嚎撕裂夜空。他竟用拇指指甲,生生摳出了自己右眼的眼球!血糊了滿臉,他卻不管不顧,只將那顆尚在微微跳動的、溫熱的、渾濁的白色眼球,狠狠砸向尉遲朗的靴面!

“啪嗒。”

眼球爆裂,黏稠的漿液與血水四濺。

尉遲朗眉頭都未皺一下,靴子紋絲不動。

禿髮鳳雛仰躺在泥血之中,僅存的左眼死死瞪着天空那輪殘月,瞳孔渙散,口中嗬嗬作響,彷彿在笑,又彷彿在哭,又彷彿在唸一段無人能懂的、屬於禿髮部落最後一位大帥的輓歌。

就在此時,西南方向,禿髮勒石的錐形陣,已如燒紅的烙鐵,狠狠楔入黑石部落中軍大帳的外圍。火光映照下,他清晰地看到,帳簾被粗暴掀開,一個肥胖的身影——尉遲野——正被兩名親兵架着,倉皇向後營奔逃。他身邊,幾名同樣狼狽的將領,正揮舞着儀仗刀,徒勞地試圖組織抵抗。

禿髮勒石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熄滅。

他抽出腰間馬刀,刀尖直指那狼狽奔逃的背影,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斬斷宿命的決絕:

“尉遲野——!你欺壓諸部,依附慕容氏,今日,便是你授首之期!”

他身後兩百騎士,齊齊怒吼,聲震四野:“授首——!!!”

吶喊聲中,禿髮勒石一馬當先,衝向那象徵着舊秩序、舊神祇的、正在熊熊燃燒的中軍大帳。

火光,映亮了他臉上縱橫交錯的舊日傷疤,也映亮了他眼中那簇,剛剛燃起、卻已註定燎原的、名爲“新生”的火焰。

而營寨東面,沙外飛悄然收回右手,寬大的灰袍袖口垂落,遮住了指尖殘留的硝煙。他望向尉遲朗的方向,目光平靜無波,彷彿剛纔那毀去狼首、割裂鳳雛的兩道驚世之舉,不過是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微塵。

夜風捲過,帶着濃重的血腥與焦糊氣味。

烏延川的夜,從未如此刻般,寂靜得可怕。

又如此刻般,喧囂得瘋狂。

一場舊時代的葬禮,正以最慘烈的方式進行。

而新王的冠冕,已在血火中悄然鑄就,只待晨曦初露,便加諸於那雙年輕、冰冷、卻已然洞悉一切的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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