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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說 -> 武俠修真 -> 十國俠影

第43章 當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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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極頂,觀日峯下。最偏僻的角落裏,縮着一間破敗夥房。

沒掛匾額,更不沾半點神仙香火氣,屋裏只供着一口黑漆漆的大竈,鍋底積攢了二十年的鐵鏽,比山下的陳釀還要嗆鼻。

院裏劈柴堆得像小山,牆根的青苔綠了又黃,屋頂的瓦片大概是缺了斤兩,晴天漏下一柱柱碎光,雨天就滴滴答答下着小雨。

有個叫宋當歸的年輕人,在這裏睡了八個春秋。

剛上山那年,夥房裏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王頭拿菸袋鍋敲了敲竈臺邊的一垛乾草:“你在這兒對付對付吧。”

他就開始對付,後來老王頭兩腿一蹬,下山進了黃土,他依舊在對付。

草墊子換了十七八茬,他連那個窩的念頭都沒動過,山上神仙多,沒人有閒心問他爲什麼不換個地兒,更沒人願意費神問一句,那個燒火的你叫啥名字。

泰山派的宗師掌教,名義上算是他的師父,偶爾會踱步到夥房門檻外,老神仙眼皮微垂,看着那個蹲在竈膛前,被火光映得灰頭土臉的瘦小身影,隨口丟下一句:“哎,水滾了沒?”

宋當歸總是趕緊拿手背抹一把臉上的草木灰,連聲應答:“滾了,滾了。”

老神仙提着水壺轉身就走,步履生風,從未施捨過第二道目光。

那些個佩劍的內門師兄們,來打飯時總習慣拿劍鞘敲着泔水桶,扯着嗓子喊:“今日的白麪饅頭呢?”

宋當歸便手腳麻利地掀開熱氣騰騰的籠屜,雙手捧着遞出去。

師兄們一把抓過,轉身大步流星,嘴裏嚼得吧唧作響。至於道謝?山上修的是長生大道,誰會跟一個燒火的雜役客氣。

倒是那個生得水靈的小師妹,偶爾會像只雀兒般蹦躂過來。

小姑娘總是站在門外三步遠,捏着小巧的鼻子,皺着眉頭埋怨:“喂,你這屋裏好大的煙熏火燎味。”

每當這時,宋當歸就會猛地站起身,在油膩膩的圍裙上使勁搓着雙手,手足無措,他張張嘴,想說點什麼討巧的話,可還沒等那點可憐的詞藻爬到嗓子眼,小姑娘已經像一陣風似的跑遠了。

他便只能閉上嘴,默默蹲回竈臺前。

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

習慣了做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影子,習慣了每天雞叫頭遍就爬起來,生火,燒水,揉麪蒸饅頭,炒菜、洗碗、掄起斧子劈柴,劈完了柴再接着燒火,週而復始,像是個不知疲倦的提線木偶,夜深了就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堆乾草

上,雙手枕在腦後,聽着觀日峯冷冽的山風,順着屋頂的破瓦縫隙嗚嗚地往裏灌。

不過,泥腿子也有自己的執念。

每年秋風一起,滿山桂花飄香的時節,他便有了盼頭。

後山懸崖邊上,野蠻生長着一片無人問津的野桂花林,他背起破竹簍,天還沒亮透就踩着滿地霜露出發,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上一個時辰的險峻山路。

他摘花極有講究,只挑那些含苞待放的骨朵兒,一朵一朵,小心翼翼地掐下。

小時候聽孃親說過,沒開透的花,香氣才最藏得住。

等竹簍裝得冒了尖,再原路折返。

山道兩旁的荊棘劃破了小腿肚,滲出細密的血珠,粗糙的枝丫扎破了手指,他都不以爲意。

回到夥房,他便蹲在竈臺邊,將桂花在山泉水裏淘洗乾淨,攤在簸箕裏晾乾,接着生火,熬糖。

熬糖,是宋當歸在這泰山之上唯一的祕密。

其實也算不上什麼祕密,只是沒人稀罕探究一個燒火雜役的營生,他不通劍術,不誦經,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七扭八,唯獨這手熬糖的本事,爐火純青。

那是記憶中,那個面容早已模糊的孃親手把手教的。

孃親臨終前摸着他的腦袋,氣若游絲地說:“當歸啊,這世道,喫苦的人多,嘗甜的人少。你學會了熬糖,以後遇到心裏苦的人,就給他們遞一塊。”

宋當歸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命苦。

他只認一個死理:小時候餓得胃裏直泛酸水,兩眼發黑的時候,只要能有一丁點甜味在舌尖化開,這具瘦弱的身軀就好像還能再硬扛一天。

他熬出的桂花糖,色澤溫潤如玉,入口極甜,細品卻又帶着一絲極淡的苦澀。

他拿菜刀將糖餅切成指甲蓋大小的方塊,用裁好的泛黃油紙一張張仔細包妥,然後,像做賊一樣開始送糖。

老神仙那隻紫砂茶碗旁,擱一塊。

大師兄的硬木枕頭邊,塞一塊。

小師妹雕花的窗欞上,留一塊。

他從不聲張。

有時候脾氣暴躁的師兄在院裏扯開嗓門吼“哪個手欠的往老子牀上扔糖”,宋當歸就死死盯着竈膛裏的火苗,權當自己是個聾子。

祕密嘛,說破了就不靈了。

有時候,老神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瞥見案頭的糖塊,眉頭微皺,隨手便拂到了地上,宋當歸遠遠瞥見,只是默默低下頭,往竈裏添了一把柴。

唯獨那個小師妹,每次在窗臺上摸到糖,都會雀躍好半天。

有回宋當歸躲在牆根後頭偷看,只見小姑娘雙指捏起那塊晶瑩剔透的桂花糖,迎着刺眼的日頭照了照,嬌憨地嘟囔了一句真好看,便丟進嘴裏。

那一刻,小姑孃的眼睛眯成了兩道月牙,活像一隻躺在青石板上曬肚皮的慵懶貓兒。

躲在暗處的宋當歸,嘴角不自覺地咧到了耳根。

那是他在泰山這八千多個日夜裏,笑得最像個人的一回。

遇見大師兄耿星河,是在上山的第三個年頭。

那天恰好是宋當歸的生辰。

宋當歸的人生,也是在那一天被硬生生鑿開了一道口子。

泰山派乃至整座江湖,都知道“孤星劍”耿星河的大名,三十歲以下的年輕劍客裏,這位泰山首徒是當之無愧的執牛耳者,風頭之盛,直追那些百年不遇的宗師大俠年輕的時候。

那天黃昏,宋當歸正光着膀子在院裏劈柴,汗水流進眼睛裏,殺得生疼。

他聽見有極輕的腳步聲停在身前,抹了把汗抬起頭。

入眼是個一襲灰白長袍的挺拔男子,腰間懸劍,脊樑骨挺得像是一杆戳破天的長槍,面容冷峻如鐵。

宋當歸慌忙低下頭,手裏的斧頭劈得更賣力了。

那男子沒急着走,靜靜站了半晌,忽然撩起下襬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撿起一塊宋當歸剛劈好的松木樣子,端詳片刻,破天荒地開口道:“紋理順暢,力道喫得透。劈得不錯。”

宋當歸舉着斧頭僵在原地。

長這麼大,這是頭一回有人覺得他做的事不錯。

灰袍男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後,男子微微側過頭,嗓音平淡:“我叫耿星河。有事可以來找我。”

宋當歸呆呆地蹲在滿地木屑中,望着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久久沒能回神。

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鄭重其事地向他通報姓名。

後來他才曉得,那個誇他劈得好的男人,是泰山派的大師兄,是這拔仙臺上劍術最高的人。

宋當歸想不明白,一個天上飛的神仙,怎麼會跑來跟地下的泥鰍稱兄道弟。

但他把這個名字記進了骨頭裏。

打那以後,大師兄偶爾會踏足這間破敗夥房,不是爲了一口喫食,只爲求個清淨。

有時是殘陽如血的傍晚,有時是月黑風高的深夜,來時偶爾清醒,但十有八九,是拎着酒壺、滿身酒氣的微醺模樣。

大師兄跨過門檻,也不言語,徑直拉過一張缺了條腿的矮凳,坐在竈臺邊,定定地望着竈膛裏跳躍的火光。

宋當歸就蹲在一旁,默默往裏頭添柴。

兩個大男人,誰也不開口。

屋裏只有松木燃燒爆裂的噼啪聲,和鐵鍋裏沸水翻滾的咕嘟聲,交織在一起,竟出奇的安寧。

坐夠了,大師兄便起身離去,依舊不留隻言片語。

宋當歸從不問大師兄來作甚,他只是覺得,當那搖曳的橘紅竈火映在耿星河那張素來冷峻的臉上時,生人勿近的凌厲劍氣,似乎就被火光烤化了些許。

在那一刻,這位名動江湖的孤星劍,好像終於能卸下千斤重擔,喘上一口活人的氣了。

有一回,深秋夜寒,宋當歸剛將一鍋熬得濃稠的桂花糖漿起鍋,耿星河恰好挑簾而入。

這是頭一回被人撞破了熬糖的勾當,換作旁人,宋當歸定會嚇得手抖,可面對大師兄,他心裏卻出奇的踏實。

他盯着鍋裏金黃的糖漿,抿了抿乾裂的嘴脣,大着膽子用長竹籤捲起一團拉絲的糖球,稍稍吹涼,雙手遞了過去。

耿星河垂眸看了看那根簡陋的竹籤,沒多問,接過手便送入口中。

宋當歸連呼吸都放輕了,死死盯着大師兄的臉。

耿星河細細咀嚼片刻,喉結滾動,嚥下後,破天荒地扯了扯嘴角,點了點頭:“好喫。

宋當歸咧開嘴,笑得像個得了天大賞賜的傻子。

自那夜起,宋當歸每次切糖,都會雷打不動地挑出最大最方正的一塊,用油紙包好,貼身藏着等大師兄來時,便像做地下營生般偷偷塞過去。

耿星河極少當面喫,卻總會在某些個醉得連劍都提不穩的深夜,跌跌撞撞地摸進夥房,啞着嗓子衝他伸出手要糖。

這一伸手,便伸了整整五年。

宋當歸本以爲,這輩子大概就會這麼四平八穩地熬到頭了。

他生他的火,熬他的糖,劈他的柴。

大師兄偶爾來枯坐片刻,討一塊甜嘴的桂花糖,老神仙繼續在山巔喝他的明前茶,內門師兄們依舊在院裏嚷嚷着要白麪饅頭,小師妹也還會像穿花蝴蝶般從夥房門前掠過。

天下熙熙攘攘,無人知曉宋當歸,但他覺得只要手裏有活幹,心裏有糖熬,這日子就不算太苦。

直到某天,天塌了。

師父死了。

那日觀日峯罕見地飄起了鵝毛大雪,風颳得像刀子。

傍晚時分,老神仙破天荒地親自提着水桶來到夥房。

老人家的臉色灰敗得嚇人,眼窩深陷,泛着死氣沉沉的烏青,腳下的步子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在宋當歸的印象裏,這位泰山學教向來是座不可逾越的豐碑,他耿直、正派、眼裏揉不得半粒沙子,規矩大到連觀日峯上的野貓,天亮後都不敢多打個盹,凡事親力親爲,一肩挑起整座泰山,活得比誰都累,也比誰都硬氣。

見老人家這副模樣,宋當歸慌忙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快步迎上去想接過水瓢:“掌、掌門老爺,粗活我來打。”

老神仙卻無力地擺了擺手,固執地自己從水缸裏舀起一瓢冷水,就這麼站着,仰起脖子灌了下去。

宋當歸侷促地退回竈邊蹲下,雙手在一起,記憶中,上一回離這位泰山天一樣高的人物這麼近,還是八年前那場讓他頭暈目眩的拜師大典。

竈膛裏的火苗一躥一躥的,照得兩人的臉忽明忽暗,老神仙放下水瓢,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哎,你來泰山幾年了?”

宋當歸愣住了,八年來,這是老神仙頭一回問他除了“水開了沒”之外的話。

“八、八年了。”

“八年啊......”

老神仙盯着碗底殘餘的水,像是嘆息,又像是自嘲地倒抽了一口涼氣:“整整八年......爲師卻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

宋當歸嘴脣微動,剛想大着膽子報上那句“我叫宋當歸”,可老人家已經轉過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向門外走去。

一隻腳邁出門檻時,老神仙忽然頓住身形,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時的宋當歸太笨,讀不懂神仙眼裏的深意,直到後來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老神仙在那一刻,怕是已經摸到了閻王爺的生死簿。

那一眼,滿是疲憊與愧疚。

像是在拼命端詳一個被自己虧欠了八年的透明人,想要將他的模樣刻進腦海,卻悲哀地發現時辰已到,來不及了。

當夜,雪越下越大。

宋當歸依舊按部就班地生火、燒水,揉麪蒸饅頭。

水剛燒開,前院突然炸開了鍋,雜亂的腳步聲踏碎了落雪的寂靜,有人在驚惶地奔走,有人在聲嘶力竭地喊叫,緊接着,是壓抑不住的慟哭聲。

宋當歸手裏端着剛出籠的白麪饅頭,呆呆地站在夥房檐下,望着大雪中那些像無頭蒼蠅般亂竄的同門。

沒人有功夫搭理一個燒火的。

直到夜色深沉,纔有個雙眼通紅的內門師兄跌跌撞撞地跑來打飯。

宋當歸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探問:“師兄,前頭......可是出了變故?”

那師兄木然地轉過頭,空洞的眼神彷彿剛聚焦在他身上,嗓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掌門死了。”

“吧嗒。”

裝滿熱饅頭的笸籮從宋當歸手中滑落,白花花的饅頭滾了一地,沾滿了泥水。

他慢慢蹲下身子,藉着微弱的火光,將那些髒了的饅頭一個一個撿起,用袖口仔細擦去泥污,重新碼回籠屜裏。

他腦子裏嗡嗡作響,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只是憑着本能覺得,應該把饅頭撿起來,糧食是個金貴東西,不能糟踐,畢竟這山門底下的世道,多的是連飯都喫不上的苦命人。

饅頭剛撿完,一雙登雲履踏進了夥房。

是平日裏不苟言笑的師叔,天門道長。

道長負手立在逼仄的夥房中央,目光如炬,打量着這個破落地方。

宋當歸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溼冷的青磚上,腦袋快要垂到褲襠裏。

“你是夥房的?"

天門道長的聲音冷得掉渣。

“是,是。’

“你師父死了,你知道吧?”

“知、知道。”

“以後這泰山的事,由我管。”

天門道長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你該幹什麼還幹什麼,懂嗎?”

“懂、懂。”

登雲履轉身離去,帶起一陣冷風,宋當歸跪在原地,如一尊泥塑,半晌沒能爬起身。

那一夜,風雪停了,宋當歸卻怎麼也合不上眼。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熟悉的乾草垛上,死死盯着屋頂那處漏風的破瓦,一彎淒冷的月亮恰好卡在破洞處,灑下滿地白慘慘的光。

他腦海裏像走馬燈似的,全都是老神仙臨走前回眸的那一眼,想師父問他你叫什麼,想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師父,他叫宋當歸。

他猛地坐起身,像個守財奴般,從竈臺最底下一處隱蔽的磚縫裏摳出一個油乎乎的紙包。

那是他每年熬完糖,偷偷昧下留給自己的一塊,八個年頭,整整攢了八塊,他是個苦命的泥腿子,哪裏捨得嘗半點甜頭。

宋當歸小心翼翼地剝開油紙,用生滿老繭的雙指捏起那塊泛黃的桂花糖,舉過頭頂,對着那輪白慘慘的月亮看了許久。

終究還是沒捨得送進嘴裏,又一層一層仔細包好,塞回了磚縫深處。

師父不在了。可這山上的日子還得熬。

好在,那個愛笑的小師妹還在。

宋當歸在心裏默默唸叨:以後這糖啊,就全留給小師妹吧。

世道太苦,總得有人喫點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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