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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說 -> 武俠修真 -> 十國俠影

第16章 煙雨揚州,十裏銷金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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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這話一點也不假。

如果說杭州的富,富在山水靈秀,富在文人墨客的筆墨紙硯裏;那揚州的富,便是赤裸裸地堆砌在鹽商的銀庫裏,流淌在運河的脂粉氣中。

入夜的揚州城,燈火如晝。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策。

這瘦西湖上的畫舫,比那錢塘江上的更多,更豔,也更奢靡。

在這十里長街的盡頭,有一座並不顯眼,卻格外幽靜的宅院。宅子名爲百草堂,掛的是藥商的牌子,但這幾日,這百草堂的名聲,卻在揚州的地下世界裏悄然傳開了。

因爲這裏住着一個女人。

一個能點石成金,也能讓人家破人亡的女人。

宅院深處,燭火搖曳。

朱珂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捧着一盞並未冒熱氣的冷茶。

此時的她,穿着一身素淨得近乎寡淡的月白色長裙,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臉上未施粉黛,透着令人不敢直視的清冷。

這段時間的揚州城熱鬧的很。

原本被漕幫把持得死死的鹽市,突然殺出了一匹黑馬。

一批成色極佳,價格卻只有官鹽一半的精鹽,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樣,迅速鋪滿了揚州周邊的各大州縣。

百姓們瘋了,鹽商們傻了。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有人在動漕幫的蛋糕,而且是拿着刀子在割肉。

更離譜的是,伴隨着這批私鹽一起傳開的,還有一個令人心驚肉跳的謠言。

“得九箱者,得天下。”

茶館裏,酒肆中,甚至連那勾欄瓦舍的牀榻之上,都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那批私鹽之所以這麼便宜,是因爲那背後的老闆手裏,有一個黑鐵箱子!”

“什麼黑鐵箱子?”

“孤陋寡聞了吧!據說那是前朝皇室遺留下來的祕寶!一共九個箱子,裏面裝的不是金銀財寶,而是這天下的龍脈圖!誰要是集齊了這九個箱子,誰就能當皇帝!”

“噓!這話可不敢亂說!要殺頭的!”

“怕什麼?現在這世道,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聽說那江北門的凌少主,就是因爲得到了其中一個箱子裏的鹽道圖,這才一夜暴富,連漕幫都拿他沒辦法!”

謠言。

最荒誕的謠言,往往最能撩撥人心的貪婪。

尤其是當這謠言背後,真的有潑天的富貴在佐證時,它就變成了真理。

揚州城東,漕幫分舵。

“啪!”

一隻名貴的紫砂壺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張齡海赤着上身,胸口紋着一條猙獰的過肩龍,此刻那條龍隨着他劇烈的喘息而不斷扭動,彷彿要擇人而噬。

“廢物!都是廢物!”

張齡海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桌案,指着跪滿了一地的手下怒吼:“人家都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把鹽賣到金陵去了!你們這幫豬竟然連人家的鹽是從哪條道運出去的都不知道?!”

一個心腹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不是兄弟們不盡力,實在是......實在是那凌展雲太邪門了!咱們在運河上設了十八道卡子,連只蒼蠅都飛不過去,可他的船就像是會隱身一樣,神不知鬼不覺就......”

“隱身?去你孃的隱身!”

張齡海氣極反笑,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兇光:“看來那謠言是真的了......這小子手裏,真有那什麼狗屁箱子?”

“八九不離十啊舵主!”

心腹連忙附和:“要是沒有那箱子裏的祕圖,他一個家破人亡的喪家犬,憑什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聚起這麼大的財勢?聽說......聽說他現在每天進賬的銀子,都要用馬車拉!”

聽到“馬車拉”三個字,張齡海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那是貪慾。

他是地頭蛇,是喫人不吐骨頭的惡霸。

在他看來,這揚州城裏的每一兩銀子,都該姓張。

“好啊......凌家的小崽子,倒是給了我一個驚喜。”

張齡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算計。

“既然他會隱身,那咱們就不去水上抓他。

“那是?”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張齡海陰惻惻地笑了:“他不是想做生意嗎?那老子就給他做個大的。”

“去,給醉月樓的老鴇傳個話。”

“今晚,我要包場。”

“再給凌家那小子送張帖子。”

張齡海走到窗邊,看着遠處那繁華的揚州城,手指在窗欞上用力一捏,竟硬生生捏出了幾個指印。

“就說我張齡海,想請他喝杯酒,談談這......合作發財的買賣。”

“鴻門宴?”

心腹眼睛一亮。

“不。”

張齡海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是殺豬宴。”

百草堂。

朱珂看着手裏那張燙金的請帖,請帖上散發着一股濃郁的脂粉香,那是醉月樓特有的味道,卻掩蓋不住那透紙而出的殺氣。

“他要動手了。”

凌雲站在一旁,拳頭緊握,指甲刺破了掌心:“這擺明了是鴻門宴!張齡海在醉月樓養了三百刀斧手,我若是去了......”

“去了,就是死。”

朱珂淡淡地接過了話茬:“正因爲是死局,所以纔要去。”

朱珂將請帖隨手扔在桌上,那張請帖正好蓋住了地圖上的一處紅點。

那是醉月樓的位置。

“凌展雲。”

朱珂抬起頭,看着這個被仇恨折磨得幾近瘋狂的男人。

“你不是想報仇嗎?”

“殺人,不能只靠刀。”

她站起身,走到藥櫃前,熟練地拉開一個小抽屜,取出一個精緻的瓷瓶。

“有時候,示弱比逞強更致命,今晚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朱珂將瓷瓶遞給凌展雲:“怕。”

“怕?”凌展雲一愣。

“對。”

朱珂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你要怕得發抖,怕得跪地求饒,怕得讓他覺得......你就是一條爲了活命,可以隨時把祕密吐出來的狗。只有獵人覺得獵物已經進了籠子,他纔會放下手裏的弓。

“而那個時候……………”

朱珂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抹極其危險的弧度:“纔是獵物反咬一口,撕碎喉嚨的最佳時機。

凌展雲握緊了那個瓷瓶,瓶身冰涼,卻讓他的心頭燃起了一把火。

“我懂了。”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的瘋狂被強行壓了下去,變成了一種卑微的怯懦。

那是他在家破人亡的那一晚,學會的表情。

“去吧。”

朱珂揮了揮手。

“記住,要演足。

“這場戲,不僅僅是給張齡海看的。”

她轉過頭,目光穿過窗戶,望向了那遙遠的南方。

那是杭州的方向。

“更是給這天下所有的餓狼看的。”

“餌已經撒下去了。”

“就看這第一條咬鉤的魚,夠不夠分量了。”

HZ市舶司。

這幾日的市舶司,熱鬧得就像是過年。

無數奇珍異寶像流水一樣被送進去,又換成了真金白銀流出來。

吳越王重開市舶司,高價收購天下奇藥的消息,早已傳遍了江南,甚至驚動了北方的商隊。

趙雲川坐在市舶司的後堂,手裏拿着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

那是從揚州發回來的。

“九箱?”

趙雲川看着這兩個字,眉頭微微皺起,隨即舒展開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他放下密報,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着:“得九箱者得天下......這牛皮吹得,倒是頗有老三當年的風範。”

“大哥。”

站在他身旁的是李東樾,如今這位曾經在西宮險些命喪無常寺的殺手,已經成了夜叉的統領,一身煞氣內斂,卻更顯沉穩:“這揚州的凌展雲,突然崛起,手裏握着的鹽道圖,怎麼看背後都是有人在幫着忙。而且這謠言傳得

這麼快,背後肯定有推手。會不會是......”

“我暫時想不到。”

趙雲川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不是無常寺,也不是影閣,沒有遍佈天下的情報網,更沒有消息的來源,這裏的暗流湧動他尚且不能全盤知悉,怎麼可能管得着揚州城?

但現在揚州城裏鬧得沸沸揚揚,他不去管,顯然有些自斷一臂的嫌疑。

在這個亂世裏,消息就是命。

“那我們要不要派人去......”

“去。”

趙雲川點頭:“如若你我打開的那口黑鐵箱子,便是此人口中的九箱呢?”

李東樾一愣,隨即明白了趙雲川的用意。

那口箱子給了他們能夠在亂世立足,甚至能夠進入吳越國的本錢,那剩下的箱子,絕不能讓任何人打開。

“是!”

李東樾領命而去。

趙雲川走到窗邊,看着外面忙碌的碼頭。

“九箱啊......”

他喃喃自語:“這盤棋下得太險了。不過......”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門被推開。

沈寄歡一臉焦急地走了進來,那張平日裏冷若冰霜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凝重。

“出事了。”

只有三個字。

趙雲川的心猛地一沉。

能讓寄歡說出事了,那絕對是天塌下來的大事。

“老三怎麼了?”

趙雲川急聲問道。

“沒死。”

沈寄歡快步走到桌前,抓起筆墨,飛快地寫着什麼。

“但他快瘋了。”

“那口棺材裏的藥力太猛,加上他強行運功推演局勢,心神損耗過度。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個裝滿了火藥的桶,隨時都會炸。”

“那些新長出來的肉,壓不住他體內的真氣。”

沈寄歡把寫好的單子往趙雲川面前一拍。

“必須要用龍涎香。”

“而且必須是百年以上的極品龍涎香。”

“只有這東西,能定神安魂,幫他壓住那股躁動的真氣,否則......”

“否則怎樣?”

“否則他就真的要變成個瘋子,走火入魔,爆體而亡。”

龍涎香。

趙雲川看着單子上的那三個字,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這東西,是海裏的奇物,比黃金還要貴重百倍。

尋常的龍涎香或許還能買到,但百年以上的極品......那是可遇不可求的絕世珍寶。

“市舶司收上來沒有?”趙雲川問。

“沒有。”

沈寄歡搖頭:“都是些幾十年的次品,藥力不夠。我已經翻遍了所有的庫房,連個渣都沒找到。”

“那就發榜!”

趙雲川沒有任何猶豫,一掌拍在桌案上。

“把那張王榜撤了,換新的!”

“懸賞龍涎香!”

“無論誰有,只要是百年的,賞金......五萬兩!”

“不!十萬兩!”

一個時辰後。

一張嶄新的懸賞榜,貼滿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十萬兩懸賞龍涎香!”

這個消息,像是一陣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江南。

十萬兩!

這已經不是發財了,這是一步登天!

所有的藥商都瘋了,所有的海客都紅了眼。

無數艘船隻揚帆出海,衝向茫茫的大洋,只爲了尋找那一坨可能是抹香鯨糞便的東西。

而在這瘋狂的背後。

是一場關於生命的賽跑。

閻王廟的地宮裏。

那口黑漆棺材劇烈地震動着,鐵鏈嘩嘩作響。

棺材裏的藥液已經變成了血紅色,那是從趙九身上滲出來的血。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嘶吼從棺材裏傳出,像是困獸最後的掙扎。

趙九的意識已經模糊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置身於火海之中,又像是墜入了冰窟。

無數個聲音在他腦海裏尖叫,無數張臉在他眼前晃動。

那是兄弟,是仇人,是這亂世的衆生相。

“穩住!”

沈寄歡手裏捏着銀針,滿頭大汗地守在棺材邊。

她一針接一針地刺入趙九的穴道,試圖幫他疏導那狂暴的真氣。

“趙九!你給我聽着!”

沈寄歡大聲喊道:“你還沒贏呢!石敬瑭還在做他的兒皇帝!我們還在被人欺負!你就這麼死了?你就這麼認輸了?!”

棺材裏的震動突然小了一些。

那個焦黑的人影,在血水中掙扎着抬起頭。

赤紅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清明。

他沙啞地念着這個名字。

那是他心底最後的一塊淨土,也是他一定要活下去的理由。

他咬着牙,硬生生地將那股幾乎要衝破天靈蓋的真氣壓了回去。

“這就對了。”

沈寄歡鬆了一口氣,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看着那張懸賞榜的副本。

“撐住。”

“趙雲川已經去買了。”

“就算把這東海翻過來,我們也一定把藥給你找回來!”

與此同時。

揚州,醉月樓。

今夜的醉月樓,被包場了。

沒有往日的喧囂,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三百名身穿短打、腰藏利刃的漕幫弟子,將這座揚州最豪華的酒樓圍了個水泄不通。

頂樓的雅間裏。

張齡海坐在主位上,手裏把玩着兩顆鐵膽,發出咔咔的聲響。

在他對面,坐着一個瑟瑟發抖的年輕人。

凌展雲。

他低着頭,不敢看張齡海一眼,手裏的酒杯裏的酒灑了一半,溼了衣袖。

“凌老弟。”

張齡海笑了,笑得像是一隻看到了小白兔的惡狼。

“聽說你最近發了大財?”

“那九個箱子......能不能拿出來,讓哥哥我也開開眼?”

凌展雲渾身一抖,酒杯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舵……………舵主……………”

他結結巴巴地說道,聲音裏帶着哭腔:“沒......沒有什麼箱子......都是......都是誤會......”

“誤會?”

張齡海臉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來人!”

“在!”

雅間外,幾十名刀斧手齊聲應喝,殺氣騰騰。

凌展雲嚇得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抱着頭大喊:“別!別殺我!我說!我說!”

“這才乖嘛。”

張齡海得意地大笑起來。

他看着這個軟骨頭,心中充滿了鄙夷。

就這?

也配跟他鬥?

然而。

他沒有看到。

在醉月樓對面的茶樓裏。

一扇半開的窗戶後。

朱珂正靜靜地站在那裏。

她手裏沒有拿茶杯,而是捏着一枚細若牛毛的銀針。

她的眼神,穿過那條燈火通明的街道,冷冷地注視着醉月樓的方向。

她在等。

不是等凌展雲的消息。

而是在等一場風。

一場即將把這醉月樓,把這張齡海,把這揚州的罪惡,統統燒成灰燼的大火。

“時間到了。”

朱珂輕聲呢喃。

她指尖一彈。

那枚銀針化作一道寒光,消失在夜色中。

下一刻。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揚州城的地下傳來。

那不是雷聲。

那是埋藏在漕幫私鹽庫房裏的火藥,被引爆的聲音。

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朱珂那張冰冷絕美的臉。

這纔是真正的美人心計。

不用刀,不用劍。

只用人心,便可殺人於無形。

“好戲,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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