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山相組織,山腹石窟。
張煥正於陰影中,盯着不遠處的石室。
於慧的能力,是隱入陰影之中。
這種隱匿能力與忍者的隱匿異曲同工,但比之忍者那種隱匿方式,要高端太多。
此...
陳淼跟着黑田常晶穿過民俗社活動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走廊頂燈忽明忽暗,電流滋滋作響,像被掐住喉嚨的喘息。他沒回頭,但能感覺到身後七道目光如針尖刺在脊背上——不是審視,而是灼燒。香子浩七還在揉着發麻的手腕,山崎美雪垂眸盯着自己鞋尖,鈴木拓海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那個綴着硃砂符紙的舊皮套,佐藤俊介則始終一言不發,只將左手食指緩慢劃過右腕內側一道淺褐色舊疤,動作極輕,卻帶着某種近乎虔誠的儀式感。
走廊盡頭是樓梯間,鐵門鏽跡斑斑,門軸轉動時發出乾澀的呻吟。黑田常晶沒有開燈,只從口袋裏掏出一枚銅錢,拇指用力一推,銅錢“噹啷”一聲撞在門框上,清越迴響竟在狹小空間裏盪出三重餘韻。陳淼腳步微頓——那銅錢邊緣有細微鋸齒,正中陰刻“鎮魄”二字,字口填着暗褐近黑的凝固物,像是乾涸多年的血。
“第八項考覈,不考知識,不考膽量。”黑田常晶背對着他,聲音壓得極低,“考‘眼’。”
陳淼沒接話,只輕輕點頭。
黑田常晶推開鐵門,樓道燈應聲亮起,慘白光線下,水泥臺階泛着青灰色冷光。可就在陳淼抬腳踏上第一級臺階的剎那,整條樓梯驟然扭曲——不是視覺錯覺,是物理意義上的彎曲。左側扶手無聲延展,如活蛇般繞過轉角消失於黑暗;右側牆壁則向內凹陷,磚縫裏滲出細密水珠,水珠落地不散,反而凝成一枚枚半透明蝌蚪狀水影,在燈下緩緩遊動。陳淼眼角餘光掃過,那些水影遊動軌跡並非隨機,而是不斷拼湊、拆解、重組着同一組字符:「午夜零分,第三層,左數第七扇窗。」
他腳步未停,一步踏下。
第二級臺階比第一級矮了半寸。
第三級臺階表面浮起一層薄霜,霜紋蜿蜒,竟勾勒出一張模糊人臉輪廓——眉骨高聳,嘴角下撇,左頰有顆黑痣。陳淼瞳孔微縮,這面容他見過,在清瀧隧道入口那張泛黃告示照片上,失蹤者之一,松本健次郎。
第四級臺階霜面突然崩裂,蛛網狀裂痕中湧出淡青色霧氣,霧氣聚而不散,凝成一隻懸空手掌,五指張開,掌心朝上,靜靜託在陳淼膝前。那手掌皮膚青白,指甲烏黑蜷曲,腕部斷口參差,切面滲着熒光綠黏液。
陳淼沒伸手去碰。
他只是微微側身,讓那手掌懸在自己左肩外三寸處,然後繼續上行。
第五級……第六級……第七級——
腳步落定瞬間,整棟樓所有燈光同時熄滅。黑暗濃稠如墨汁灌頂,陳淼卻清晰聽見自己呼吸聲被拉長、變鈍,彷彿隔着厚厚水層。他閉了閉眼再睜開,視野並未恢復,但黑暗本身有了質地:它在流動,在呼吸,在皮膚上爬行,像無數微小活物正用口器舔舐汗毛根部。
這時,黑田常晶的聲音從極近處響起,幾乎貼着耳廓:“水君,你看見什麼了?”
陳淼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平穩:“看見了七個人的影子。”
“哦?”黑田常晶尾音上揚,“哪七個人?”
“鈴木拓海的影子在抖,因爲她在想自己腰間皮套裏的符紙能不能燒穿這層黑。”陳淼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佐藤俊介的影子在流血,血從他右手無名指滴下來,落在臺階上就變成灰蝶——他剛纔劃自己手腕的時候,其實割破了皮,對吧?”
黑田常晶呼吸滯了一瞬。
“山崎美雪的影子在發光,很弱,但確實在發光,像螢火蟲腹部那種幽藍微光——她脖頸後有塊胎記,形狀像片楓葉,是不是?”
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聲,來自左側。
“香子浩七的影子……在笑。”陳淼頓了頓,“他不敢看我,所以把臉轉向右邊,可右邊牆上根本沒有他的影子。他真正看着的,是天花板角落那隻蜘蛛網。網中央吊着一顆眼球,瞳孔正對着他。那是他自己的右眼,三天前在社團地下室‘試鏡’時弄丟的,對不對?”
“……夠了!”黑田常晶猛地低喝,聲音裏第一次帶上裂痕,“別說了!”
話音未落,整條樓梯轟然震顫。頭頂水泥簌簌剝落,露出後面腐朽木樑,樑上密密麻麻釘着上百枚生鏽圖釘,每枚釘帽都反射出一點猩紅微光,連成一片血色星圖。而在這片星圖正中心,緩緩浮現出一張巨幅人臉——正是陳淼筆記本上畫過的四咫烏,但此刻它沒有八足,沒有神光,只有一張佈滿褶皺的人類老臉,眼皮耷拉着,眼窩裏空空如也,唯餘兩團旋轉的黑色漩渦。
“水君!”黑田常晶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看它的眼睛!現在!立刻!”
陳淼抬頭。
就在他視線觸及那雙空洞漩渦的剎那,異變陡生——
漩渦驟然收縮,化作兩粒芝麻大小的黑點,隨即“啪”地炸開,無數細如髮絲的銀線從中迸射而出,如暴雨傾瀉,盡數沒入陳淼雙目!劇痛並未傳來,反有一種溫潤充盈感自眼球深處瀰漫開來,像春水漫過乾涸河牀。視野瞬間被染成淡金色,所有黑暗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線”:臺階縫隙裏遊動的青色怨氣線、鈴木拓海皮套符紙上斷裂又續接的硃砂靈脈線、佐藤俊介腕間舊疤底下盤踞的墨色咒縛線、山崎美雪髮梢纏繞的幽藍命格線……最刺目的是香子浩七頭頂——一道粗逾兒臂的慘白死線,正以肉眼可見速度瘋狂增生,線頭已垂至他鎖骨下方,末端微微晃動,像毒蛇吐信。
陳淼終於明白“考眼”的真正含義。
這不是考驗能否看見鬼怪,而是考驗能否看見“因”。
因果之線,民俗之根。
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凝聚一點幽藍微光——那是《剪紙請神術》中“引線訣”的起手勢。光點飄向香子浩七頭頂那道慘白死線,卻在距其三寸處驟然凝滯,劇烈震顫起來,彷彿被無形屏障阻隔。
“別碰!”黑田常晶失聲厲喝,“那是‘溯命鎖’!碰了會觸發倒計時!”
陳淼指尖微偏,幽藍光點擦着死線邊緣掠過,精準點在香子浩七左耳後一寸處——那裏皮膚完好,卻有一粒幾乎不可見的褐色小痣。光點沒入痣中,痣瞬間化爲灰燼,一縷青煙嫋嫋升起,煙氣中隱約浮現半張女人面孔,嘴脣翕動,無聲重複着三個字:「還回來……」
香子浩七渾身劇震,雙膝一軟就要跪倒,卻被黑田常晶一把拽住胳膊。他大口喘着氣,額頭抵在冰冷扶手上,肩膀無法控制地抽搐:“……是媽媽……她臨終前說……說我偷了她的壽材……可那明明是爸爸答應我的……”
“你爸答應你用她棺材改造成書櫃,對嗎?”陳淼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但你沒告訴任何人,你撬開棺蓋那天,發現裏面躺着的不是你媽,而是你七歲夭折的妹妹。你妹妹手裏攥着半塊融化的巧克力,是你生日那天塞給她的最後一塊。”
香子浩七猛地抬頭,瞳孔渙散:“你……你怎麼……”
“因爲那件事,你媽死後第七天夜裏,你偷偷打開棺材,想確認妹妹是否還在裏面。”陳淼目光掃過香子浩七顫抖的右手,“你當時用指甲刮掉了棺蓋內側一塊硃砂,留下三道白痕——和你現在指甲縫裏的硃砂顏色一模一樣。”
死寂。
只有香子浩七粗重的喘息聲在樓梯間裏撞出空洞迴響。
黑田常晶鬆開手,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沙啞:“第八項……通過。”
他轉身走向樓梯上方,腳步沉重。陳淼跟在他身後,踏上第九級臺階時,腳下水泥突然變得柔軟,像踩進一大塊凝固的果凍。他低頭,看見自己鞋底正緩緩沉入臺階表面,而臺階內部,無數蒼白手指正從四面八方伸來,指尖距離他腳踝僅剩一指之寬。
“別怕。”黑田常晶頭也不回,聲音卻奇異地帶着安撫力,“這是‘歸途階’,只認準一個答案的人才能走完。你剛纔看到的每一條線,都是他們七個人三年來積攢的業障。民俗社不是驅邪隊,是渡橋人——幫人看清自己埋下的坑,再親手填平它。”
陳淼沉默片刻,忽然問:“那清瀧隧道呢?”
黑田常晶腳步一頓。
“你們查到的,不止是隧道塌方那麼簡單,對吧?”
頭頂燈光毫無徵兆地全部亮起,慘白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待陳淼適應光線,發現自己已站在教學樓三樓走廊盡頭。面前是一扇普通木質門,門牌號“307”,漆面斑駁,門把手氧化發黑。門縫底下,一絲極淡的檀香味正絲絲縷縷鑽出來。
黑田常晶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插入鎖孔時,鑰匙柄上刻着的“守”字突然泛起微光。
“清瀧隧道下面,埋着一座‘哭墳’。”他低聲道,鑰匙轉動,“哭墳不埋死人,埋活人的‘悔’。每一份被壓抑的愧疚、每一個不敢出口的道歉、每一次對逝者的背叛……都會在隧道巖壁上凝成淚痕。淚痕積厚,便成墳包。而我們民俗社,負責定期去擦掉那些淚痕。”
“爲什麼是你們?”
“因爲……”黑田常晶推開門,一股混合着陳年紙張與陳舊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我們七個人,每個人都曾在那座哭墳前,留下過自己的第一滴淚。”
門內不是教室。
是一間不足十平米的狹小儲藏室。靠牆立着七個蒙塵的樟木箱,箱蓋緊閉,每個箱子正面都用硃砂畫着不同圖案:鈴木拓海的是繃帶纏繞的拳頭,佐藤俊介的是斷絃古琴,山崎美雪的是半片楓葉,香子浩七的是褪色壽材……而正對門口的那個最大箱子,上面畫着一隻閉目的四咫烏。
黑田常晶走到那箱子前,雙手按在箱蓋上,深深鞠了一躬。
“水君,最後一個問題。”他直起身,目光灼灼,“你爲什麼來島國?”
陳淼望着那隻閉目的四咫烏,許久,才緩緩開口:“因爲我在大夏,找不到‘哭墳’。”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本邊角磨損的線裝冊子,封皮上用炭筆寫着《清瀧鎮志補遺》。翻開第一頁,赫然是手繪地圖——清瀧隧道入口位置,被紅圈重重標記,圈內一行小字:“此處原爲亂葬崗,民國廿三年,大夏匠人築墳七座,鎮壓地脈哭聲。今存其三,餘者……被島國戰時工程掩埋。”
黑田常晶瞳孔驟然收縮。
陳淼合上冊子,聲音很輕:“你們擦淚痕,我來挖墳。誰先找到那三座真墳,誰就贏。”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沒校園。307室唯一那扇小窗玻璃上,不知何時凝結出無數細密水珠,水珠連成一片,緩緩向下流淌,最終在窗臺積成一小窪清水。清水倒映着天花板——那裏空空如也,卻詭異地浮現出七個模糊人影,正排成一列,靜靜俯視着室內兩人。
其中一人影抬起手,指向陳淼腳邊地面。
陳淼低頭。
水泥地上,不知何時洇開一片深色水漬,形狀酷似一隻展開的八足神鴉。
水漬邊緣,幾粒細小的白色結晶正在緩慢生長,剔透如冰,又似未乾的鹽粒。
他彎腰,用指尖沾了一點。
鹹的。
不是眼淚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