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淼站在地窖口,夜風從四面八方捲來,帶着河牀乾裂泥土的腥氣與腐草味。他低頭看着手中那塊破碎的鎮物,掌心被鋒利的斷口劃出一道細痕,血珠緩緩滲出,滴落在拼合的陶片上,竟被迅速吸了進去,彷彿這東西還活着。
“有反應?”陳淼瞳孔一縮,立刻閉目感知。
這一次,他沒有動用納陰狀態,而是將意識沉入指尖,順着血液滲入鎮物的剎那,一股極細微的波動自內部傳來??不是陰氣,也不是魂力,而是一種近乎“脈動”的節奏,像是某種沉睡之物的心跳。
“活的……這鎮物是活的?”
他心頭震顫。鎮邪司賣的鎮物,竟是以某種祕法煉製的“活器”?可若真是活物,爲何白天毫無動靜,唯有在子時前後、香火引動之下才顯現靈性?更詭異的是,它竟能吞噬他的血?
來不及細想,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狗吠。
短促、低沉,不似尋常犬類嘶吼,倒像是警告。
陳淼猛地抬頭,望向荒村深處。月光下,那條肩高一米五的白狗正立於一座傾頹的屋脊之上,尾巴尖那撮白毛在夜風中輕輕擺動。它沒看陳淼,而是盯着村子西頭某處,耳朵微動,渾身毛髮微微炸起。
“黑哥?”陳淼低聲念出那個名字,卻見白狗猛然轉頭,目光如電射來。
那一瞬,陳淼感覺自己的魂都被釘住了。
不是威壓,不是殺意,而是一種……審視。
彷彿他在對方眼中,並非活人,而是一道待判的命格。
“你到底是什麼?”陳淼喃喃。
白狗未答,只是輕輕躍下屋檐,落地無聲,隨即朝着村外走去,走幾步便回頭看他一眼,明顯是在引路。
陳淼猶豫片刻,收起鎮物碎片塞入包袱,快步跟上。他知道不該信一條狗,可今夜種種異象早已超出常理??會吐宅靈的鎮物、能吞鬼的小狗、收屍給錢的大孩、陰陽眼竅開啓的孩童魂體……這一切背後,必然藏着一個他尚未觸及的真相。
他必須走下去。
跟着白狗穿行於荒廢村落,腳下是龜裂的土地與倒塌的土牆,偶爾可見半埋於土中的殘碑,字跡模糊,唯有一個“林”姓依稀可辨。越往裏走,陰氣越濃,但奇怪的是,並無半點鬼祟氣息,反倒有種奇異的“秩序感”,就像這裏本該有鬼,卻被某種力量強行壓制、規整,如同墓園中的碑石,排列有序,不得亂動。
“這不是普通的荒村。”陳淼心中凜然,“這是被人布過局的地方。”
終於,白狗停在一棟保存相對完好的院落前。門楣上掛着一塊腐朽木牌,依稀可見“林氏義莊”四字。門前兩尊石獸,早已風化成團,卻仍能看出是犬形。
陳淼站在門口,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不是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俗世成神筆記》本身??書頁在他背上的包袱中微微發燙,彷彿感應到了什麼。
他取出冊子翻開,果然,新的章節浮現:
【第四章:義莊守陵錄】
【你觸碰到了禁忌之地的記憶碎片。此地曾爲清江鎮歷代守陵人聚居之所,專司鎮壓橫死怨魂,防其化煞反噬陽間。守陵人死後,亦不得入輪迴,魂歸義莊,永鎮一方。然百年前一場大火,守陵人盡數覆滅,唯餘執念不散。今有外人涉足,封印鬆動,舊日因果,即將重演。】
【提示:你已獲得臨時權限??可聆聽亡者低語(限子時)。】
陳淼看完,冷汗直流。
守陵人?永鎮?因果重演?
難怪白天那個大孩說“壞了,請回吧,那外不適合少待”??他不是在勸他,是在警告!
而這條白狗……莫非就是當年守陵人的遺犬?或是執念所化之靈?
正思索間,子時到了。
“鐺??”
一聲鐘響,不知從何處傳來,悠遠空靈,竟似來自地下。
緊接着,整座荒村的陰氣驟然翻湧,如同潮水般朝着林氏義莊匯聚。陳淼本能地後退一步,卻發現雙腳已被無形之力釘住。
“聆聽亡者低語……開始了?”
耳邊忽然響起細碎聲音,像是無數人在同時 whisper,語速極快,內容混亂??
“……不該來的……快走……”
“……血不夠……填不滿……”
“……第七具屍體還沒到……差一具……差一具就齊了……”
“……他們要醒了……棺材動了……”
“……別進地窖……別開棺……別看臉……”
聲音越來越雜,幾乎要撕裂陳淼的神識。他咬破舌尖強撐清醒,猛然想起什麼,迅速從包袱中取出那七根線香,咬牙點燃,插在義莊門前。
香火升起剎那,耳中低語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晰的聲音,蒼老、沙啞,帶着鐵鏽般的質感:
“你是……新來的守陵人?”
陳淼渾身一僵:“誰?”
“老夫林九皋,最後一任義莊掌事。”那聲音緩緩道,“你能聽我言,說明筆記已認你爲主。也罷……既然來了,便替我完成最後一件事。”
“什麼事?”陳淼緊握鎮物,警惕問道。
“去地窖,打開第七口棺材,取出裏面的‘骨笛’,吹響它。”
“然後呢?”
“然後……讓該回來的回來,該走的走。”
陳淼皺眉:“我不明白。爲什麼是我?我又不是守陵人!”
“因爲你拿了鎮物。”林九皋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那是守陵令,唯有繼承者可持。你既接過銀子,便是應了契約??八具屍體,八兩銀,換你一日爲奴,鎮一夜墳。”
“什麼?!”陳淼怒道,“那小孩給我的銀子,是這個意思?!”
“不然你以爲,誰會花錢請人送屍?那是買命錢,也是聘金。”
陳淼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原來如此!
那八具屍體根本不是普通死人,而是守陵儀式的一部分!而他搬運屍體、接受銀兩的行爲,等於默認簽署了某種陰契,成了臨時守陵人!
難怪白狗會帶他來此??它不是引路,是押解!
“我不幹!”陳淼轉身欲逃。
可剛邁出一步,脖頸一緊,彷彿被無形之手扼住。低頭一看,地上香火煙氣竟化作鎖鏈,纏繞雙腿,將他硬生生拖回原地。
“契約已成,豈容反悔?”林九皋冷笑,“你若不完成任務,明日全鎮之人,皆將暴斃。包括你那紙紮鋪裏的師傅葛峯。”
“你威脅我?!”
“非我威脅,乃規則如此。守陵一日,不死不休。你若逃,災降全鎮;你若死,災亦降全鎮。唯有完成儀式,方可化解。”
陳淼喘着粗氣,額角青筋跳動。
他知道,對方沒騙他。
在這方世界,有些“規矩”比刀劍更鋒利,一旦觸犯,便是萬劫不復。
“好……我答應你。”他咬牙道,“但你要告訴我,這骨笛是做什麼用的?”
“召魂。”林九皋道,“百年前那場大火,守陵人集體自焚,魂魄被困義莊地窖,無法超生。骨笛乃用初代守陵人脊骨所制,吹響之後,可召其殘魂歸位,重連封印。否則……三日之內,怨氣沖天,全鎮化爲死地。”
陳淼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帶路。”
白狗低吠一聲,率先走向義莊側門。門後是一截石階,通往地下。陰風撲面,夾雜着焦糊味與腐肉氣息。
陳淼深吸一口氣,點燃一支火把,緩步而下。
地窖極深,四壁刻滿符文,與鎮物內部孔洞軌跡驚人相似。每隔七步,便有一口棺材,整齊排列,共七具。前六具棺蓋緊閉,唯有第七具,棺蓋虛掩,縫隙中透出幽藍光芒。
“就是它。”林九皋聲音顫抖,“快,取骨笛!”
陳淼上前,伸手推棺。
“吱呀??”
棺蓋滑開瞬間,一股極寒之氣噴湧而出,火把熄滅。黑暗中,只見一具通體漆黑的骸骨盤坐其中,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指骨間夾着一根慘白長笛,正是骨笛。
他剛要伸手,骸骨忽然睜開了眼眶??空蕩的眼窩中,燃起兩點幽火。
“後來者……”骸骨開口,聲如砂紙摩擦,“你可知,爲何守陵人必須自焚?”
陳淼僵在原地。
“因爲……我們早已不是人。”骸骨緩緩抬起手,將骨笛遞出,“我們是餌,用魂喂封印,用人形鎮陰脈。你若吹笛,便會繼承這份詛咒??永生永世,不得超脫。”
“我不需要!”陳淼後退,“我只是完成任務!”
“可任務本身就是陷阱。”骸骨冷笑,“你以爲你在救人?其實你在補陣。你的陽壽、你的魂力、你的記憶,都會成爲封印養料。等你油盡燈枯,下一任守陵人又會被引來……循環不止。”
陳淼腦中轟鳴。
他突然明白過來??所謂“民俗從喪葬一條龍開始”,根本不是一句玩笑。這是一個吞噬活人的系統,一個以“規矩”爲名的騙局!
鎮邪司提供鎮物,引導外人接觸陰事;荒村收屍給錢,誘使無知者簽下陰契;最後逼其進入義莊,完成守陵儀式,實則將其煉爲新的守墓之魂!
“所以……那個大孩,也是這麼來的?”他顫聲問。
“他是第十三任。”骸骨道,“如今,輪到你了。”
陳淼死死盯着骨笛,內心劇烈掙扎。
逃?不行。全鎮會死。
拿?等於自殺。
就在他遲疑之際,頭頂忽然傳來劇烈震動。
“不好!”林九皋驚呼,“封印裂了!他們要出來了!”
地窖四壁符文逐一熄滅,地面裂開縫隙,黑霧湧出。隱約可見無數扭曲人影在霧中掙扎,發出淒厲嚎叫。
“快決定!”骸骨催促,“否則不只是清江鎮,方圓百裏都將淪爲鬼域!”
陳淼閉上眼,腦海中閃過葛峯教他扎紙馬的身影,閃過鎮邪司掌櫃冷漠的臉,閃過那些無辜百姓清晨做飯的炊煙……
他忽然笑了。
“你說我逃不掉,全鎮會死。”他睜開眼,目光如刀,“可如果……我能打破這個規則呢?”
話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腰間匕首,一刀刺入自己左掌,鮮血狂湧,盡數灑向骨笛。
“以我之血,破爾之契!借《俗世成神筆記》之名,我要改寫這一條規則??”
他高舉染血之手,對着空中虛劃一道符。
不是鎮煞口訣,不是降真解怨,而是他自己領悟的“逆命符”!
“我命由我,不由天!不歸陰,不入陣,今日之事,唯我獨斷!”
符成剎那,筆記猛然發光,一道金紋自書中飛出,纏繞骨笛。
嗡??
骨笛自行飛起,懸浮空中,自動吹響。
沒有曲調,只有一聲長鳴,穿透天地。
剎那間,地窖內所有棺材同時震動,六具棺蓋齊齊掀開,六道黑影騰空而起,與第七具骸骨融合,化作一道巨大身影??正是白狗的模樣,但體型如獅,雙目如日月。
“吾乃守陵之主,白帝之裔,奉命鎮此百年。”巨犬開口,聲震九霄,“今有外人以血破契,以志逆命,合該放行。”
它低頭看向陳淼:“你雖非守陵人,卻有破局之勇。從此,舊約作廢,封印改由鎮物維持。你走吧,莫再回頭。”
說罷,巨犬仰天長嘯,化作一道白光沖天而去,瞬間消失不見。
地窖恢復平靜,符文重新亮起,裂縫癒合,陰氣退散。
陳淼癱坐在地,渾身脫力。
他贏了。
不是靠力量,不是靠傳承,而是靠“改變規則”的膽魄。
良久,他艱難起身,撿起地上那根骨笛??已斷裂,化爲灰燼。
唯有掌心那道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走出義莊時,天邊已泛白。
白狗蹲在門口,靜靜望着他。
陳淼苦笑:“你還跟着我?”
白狗搖尾,輕輕蹭了蹭他腿。
“算了……你愛跟就跟吧。”他揉了揉狗頭,“以後別叫白哥了,叫……阿改。”
改命之人,當有改命之犬。
晨光中,一人一狗踏上歸途。
身後,林氏義莊的大門緩緩關閉,再無人知其存在。
而陳淼不知道的是,在鎮邪司最深處的一間密室裏,一名蒙面老者緩緩睜開眼,輕聲道:
“變數出現了……他打破了百年不變的局。”
“要不要……除掉?”
老者搖頭:“不必。這種人,要麼死得最快,要麼……活到最後。我倒要看看,他能把這‘民俗’,改成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