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老師!”
長滿了秩序冰晶簇的龍巢當中,霍恩呢喃着,閉着的雙眼緊皺着眉頭,彷彿做噩夢。
“霍恩!”
“爸爸!”
見狀,守在巢中的伊薩薇婭與凱洛斯連忙上前,將他攙扶起來。
聽到母女的呼喚,霍恩從噩夢中驚醒,猛地睜開雙眼,眼中還帶着迷茫之色。
看到自己熟悉的龍巢環境,霍恩的意識才緩緩迴歸到現實當中,深深嘆了口氣。
與以往一樣,自己的真實夢境,會將沉睡前最後戰鬥過的對手,完美地復刻下來,接着重現在真實夢境當中,作爲自己的對練對象。
而這一次,與自由城城主的交戰中,雖然看起來並沒有多麼長時間的交戰,但實際上【創法祕術】的使用,對精神力的消耗不多,但對精力的消耗極大,即便在他晉升中階傳奇巔峯後,精神強度隨着精神力總量暴漲,這一祕
術對精力的消耗也不容小覷。
但用【創法祕術】自創出靈魂離體,且附帶隱匿行蹤、潛入他人靈魂深處以及增強靈魂層面拼殺能力的多項功能,戰鬥還遠沒有結束,霍恩也只能硬撐着潛入自由城城主的靈魂,找到他真實的自我,再把他喚醒。
最後靈魂層面的拼殺,霍恩看似只是帶着自由城城主的真實自我進行衝鋒,但當時是以純粹的靈魂之身,在自由城城主的主場中,近乎與一位即將登神的存在硬碰硬,其中的兇險可想而知,要不是用那一句話打破了對方的幻
想,讓對方登神的信心產生了根本性的動搖,他已經被無與倫比的神性力量轉化爲狂信徒了。
也正是這樣,霍恩耗空了全部的精神力,精神萎靡到了極點,再親眼目睹自己最敬愛最信賴的自由城城主自解靈魂,情緒激動到了極點,於是在完成自由城城主臨終前的願望後,便昏死過去了。
昏死過後,在真實夢境中,霍恩再次看到了自由城城主,然而這個自由城城主只是真實夢境模擬出來的,不會讚揚他優秀的魔法天賦,也不會感嘆他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更不會抬起手掌猶豫半天又放下......
自由城城主已經死了,這瞪着空洞無神眼睛的,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模擬鏡像。
近乎親手殺死了自己的老師,霍恩想要再多看看他的模樣,卻又不忍再跟他動手——即便這是在夢境當中,於是一次次木愣地靠近,又被他的幻影一次次殺死,一直到精神麻木,到自然甦醒。
而看着霍恩剛剛甦醒這痛苦的模樣,伊薩薇婭與凱洛斯都心疼極了,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
在伊薩薇婭眼裏,霍恩是最冷靜,最聰明,也是永遠都充滿信心的龍,什麼困難都打不倒他。
在凱洛斯眼裏,爸爸是全世界最厲害的青年龍,甚至許多成年龍、壯年龍、老年龍都遠不如爸爸,任何敵人在爸爸面前都只有屁滾尿流的份。
它還從未見過爸爸哭泣的模樣,但那天爸爸趴在城主爺爺的大手下嗚咽的聲音,連天空中風兒也感到哀慟。
但凱洛斯覺得,爸爸的哭泣並不是懦弱的表現,而是比起揚起雙翼,揮舞龍爪,勇敢迎敵,不同卻更加溫柔的強大。
凱洛斯回想一番,自己沒有城主爺爺之於爸爸這樣敬愛的師長,或者說一定程度上,爸爸就代替了自己“老師”的身份,如果爸爸哪一天隕落了,自己肯定也會痛苦到無法自制。
不對不對!凱洛斯你怎麼能想這種事!
爸爸這麼厲害,肯定不會隕落的!
看着剛剛甦醒,怔怔出神的霍恩,凱洛斯小幅度地快速搖頭,把這不吉利的構想排出腦海。
“我昏迷多久了?老師的遺骸......”
凱洛斯的小動作,讓霍恩回過神來,開口問道。
痛苦能讓他銘記已故的自由城城主,但他不能任由這種情緒使自己消沉下去。
自由城城主隕落,以及此前登神計劃造成的影響,霍恩覺得,自己身爲他的學生,應該出一份力去處置妥善。
雖然在自由城城主的靈魂當中,他看到了對方犯的錯,也知道這位老人並非完人,但老人這麼多年追求自由意志過程中做出的善舉,不能因爲這些錯誤而全盤否定。
“過去了差不多三個月,城主的遺體......已經被皮埃爾教授,還有自由城的大家一起安葬了。”
聽到霍恩開口,伊薩薇婭不由得鬆了一口氣,霍恩的樣子,讓她很擔心霍恩從此一蹶不振,好在霍恩沒有那麼脆弱,連忙回應霍恩的問題。
“那老師隕落後,自由城怎麼樣了?”
錯過了老師的葬禮,霍恩沒有多麼遺憾,畢竟他當時消耗過大,必須以沉睡來自我修復,而自由城城主已死,雖然傳奇級強者的遺骸可以長久不腐,尤其是肉身領域達到傳奇級的存在,但如果爲了自己能趕上葬禮而讓自由城
城主的遺骸不能儘快安眠,那霍恩纔會自責不已。
“大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都猜測是城主的登神儀式出了問題,向着不好的方向發展,纔會變成這樣一場災難,現在大家認爲你解除了危機,也親手把……………”
伊薩薇婭緩緩將後續的發展告知了霍恩,但說到最後,卻有些不忍說出口。
“我親手把老師殺死了?算是這樣吧,皮埃爾教授,還有大帝教授他們怎麼說?”
霍恩苦笑着抽了抽嘴角,接着問道。
“皮埃爾教授他們對你很熟悉,也知道城主最看重你,所以認爲你也是迫不得已這麼做的,城主造成的影響並不止菲洛大陸一地,整個無盡位面分佈的所有自由城,或者說......自由教會”,當時都發生了菲洛大陸同樣的異
變,只是城主的手段太過高明,即便是各大教會乃至於.......他們也沒能察覺到異常。
雖然菲洛大陸外的自由城成員有想要給城主'報仇'的,但龍神大人以及其他幾位偉大存在降下神諭,並派出使者前往各地自由城說明了這次危機的情況,那些自由城成員才作罷。
這段日子......自由城逐漸走入正軌,只是特裏斯坦·科爾的威信不足以懾服所有自由城的強者,隱隱有分裂之勢,而且......自由城這些年經營下來的利益頗爲豐厚,尤其是在魔能科技的推廣後,現在沒了城主絕對的武力鎮
壓,各方的外部勢力也在蠢蠢欲動,想要瓜分這個橫跨衆多位面的大蛋糕......”
伊薩薇婭也是在自由城魔法學院學習過的,自然知曉自由城城主的隕落會造成什麼樣轟動近乎整個無盡位面的影響,所以這些天雖然自己在守候着霍恩,但也命人將自由城的情況彙報上來,如果有必要的話,她會代霍恩動用
白金王國的力量,阻止某些不好的事情發生。
她很清楚,自由城是自由城城主一生的心血,霍恩絕不會眼睜睜看着這個寄託着那位老人理想的載體,就此崩滅。
不過,伊薩薇婭也明白,沒有霍恩的白金王國,在菲洛大陸還算得上是一方豪強,但在整個無盡位面卻算不得什麼,到時候免不了要借諸位善良陣營神明的力量。
好在,白金王國自身的力量不強,但在人脈這方面卻比絕大多數跨位面勢力要強得多。
但現在,霍恩甦醒了,那這些事情,還是霍恩自己來做比較好。
“我知道了......我的身體情況恢復得不錯,那就先去祭拜一下老師,晚一些回來。”
霍恩的眼底閃過一絲憤怒乃至於暴虐,很快又收斂起來,站起身來,感受了一番自己的狀態,發現沒什麼問題後,便對着伊薩薇婭說道。
“嗯,保護好自己!”
夫妻多年,伊薩薇婭明白霍恩接下來要做什麼,也不阻止,而是點頭叮囑道。
聞言,霍恩展開雙翼,準備飛出巢。
“爸爸!”
不過這時,身後的凱洛斯卻呼喚一聲,彷彿有什麼急事要說。
“凱洛斯!”
見狀,伊薩薇婭還以爲凱洛斯這小傢伙要說些不合時宜的話,連忙抓住它,想要捂住它的嘴。
霍恩雖然沒有一蹶不振,但現在明顯還格外哀慟,她怕凱洛斯說什麼讓霍恩傷心的話。
“怎麼了?”
霍恩轉過頭,臉上艱難擠出笑容道。
自由城城主的隕落,讓霍恩痛苦不已,但他認爲不能將自己的痛苦帶給孩子。
“爸爸!雖然我沒見過正常的城主爺爺,但他一定是個溫柔的好人!雖然他造成了這次的災難,但沒有人因此喪生,我們都好好的!”
凱洛斯掙開了伊薩薇婭的爪子,鼓起勇氣,認真道。
“是啊......凱洛斯說的沒錯,他是個溫柔的好人。”
聞言,霍恩一愣,接着鼻尖一酸,輕撫凱洛斯的臉頰,這次他真的笑了,沒有之前的艱難勉強。
很快,霍恩便出現在了金龍議會大廳。
他並不是沒有去祭拜自由城城主,只是來到對方的墳前,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靜立片刻,將一支白菊放在墓碑前,便默默離開了。
“龍神大人,您應該知曉老師登神的計劃吧?”
霍恩仰望着星空穹頂,那裏空無一物,但他還是高聲問道。
“唉......我當然知道,十年前,伊瑟利姆還請求過我們幾位幫他排除阻力,爲他創造登神的機會。”
好一會兒,一道蒼老的聲音無奈地響起,巴哈姆特虛影在星空穹頂上浮現。
“所以,龍神大人纔沒有發現自由城出了異常?”
霍恩微微一怔,繼續問道。
“不,是伊瑟利姆的計劃太激進了,他請求我們給他爭取三十年的時間,我們也照做了,可他把一切提前得太多了,我們甚至沒能預料到他這麼快就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巴哈姆特搖了搖頭,嘆氣道。
“那……………老師他心境有缺,無法登神,這您知道嗎?我想以老師曾經的經歷,不應該在第一次進入金龍議會時,通過鉑金試煉!”
霍恩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但還是不死心地問道。
鉑金試煉,先是七色虹橋問心,再是真理天秤稱量善念與罪業,怎麼可能隨便讓踏上歧途的自由城城主通過?
自由城城主只是凡俗生靈,怎麼在鉑金試煉中欺騙巴哈姆特?
“當年......他在鉑金試煉真理天秤這一關時,即便算不上罪業滔天,也是過去少有的了,足足十八枚血紅寶石亮起。”
巴哈姆特的眼中帶着回憶之色說道。
“不過,他的善念密度卻更高,一共是一百零八枚金黃寶石,即便是以追求正義善良的金龍,也沒有在他這個年紀,或者是在這個層次達到這般程度的善念密度。
所以......我給他破例了,或者說這本就是我的原則,曾經造成過罪孽不可怕,能夠悔改,並親身承受罪業才難能可貴,否則除去你以外,幾乎不可能有五色龍能夠叛離惡龍陣營,成爲正義與善良的夥伴。
而當時,伊瑟利姆也坦白了一切,願意受到任何懲戒,爲曾經犯下的錯誤贖罪,而我根據他的罪業,宣判他應承受正義之火灼燒一百年作爲贖罪的代價。”
接着,巴哈姆特將當年的隱祕緩緩道來。
“您免去了老師的懲戒?”
霍恩不解道。
自由城城主可沒有失蹤一百年的經歷,而且正義之火霍恩可不陌生,當年在落日荒原中了惡龍陣營的陷阱,就是因爲金龍諾里安裏應外合,將伊薩薇婭騙到了落日荒原,而事後霍恩便將諾里安交到了金龍議會。
當時,首席長老宣判金龍諾里安要接受正義之火灼燒三千年,霍恩覺得這不夠,首席長老卻悄悄告訴他,一般的生靈如果揹負沉重的罪業或者是背棄了正義,那便會痛苦萬分,撐不過三十年,即便是肉身與靈魂都極其強大的
金龍,也很難撐過三百年。
自由城城主雖強,但當時還只是初入高階傳奇沒多久,正義之火灼燒百年這樣的懲戒,即便不死恐怕也要去半條命。
“不,伊瑟利姆說,自己不能把時間浪費在接受懲戒上面,所以請求我將正義之火的烈度提高十倍,他要在十年內焚儘自己的罪業,奇蹟的是,他憑藉着極端堅韌的意志撐了下來。”
巴哈姆特搖了搖頭,眼底竟帶着一絲欽佩。
正義之火烈度提高十倍堅持十年,那跟正常情況下的正義之火灼燒百年不是一個量級的痛苦。
不過,也正是因此,巴哈姆特看到了他贖罪的決心與意志,往後將自由城當做最重要的非神明級盟友,時常主動借勢給對方,庇護他追求自由的正義。
這樣的人,因爲力量不足無人庇護而受辱,後來誤入歧途,不是他的錯,而是他們這些善良陣營神明的錯。
聞言,霍恩怔怔點頭,正義之火百年灼燒壓縮到十倍烈度十年承受,這當中的痛苦可想而知,他不知道自由城城主到底是怎麼能撐下來的。
想來,應該是他還有未完成的願望,不允許他在這裏倒下,而正義之火的灼燒本質上只能算是懲戒,而不是真正的贖罪,他更想在這之後,將自己的錯誤所造成的一切不好的影響儘可能撫平——雖然這對於已經遇難的一位位
鮮活的生靈,並沒有什麼意義。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多謝龍神大人爲我解惑,但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還請您告訴我答案。
整個無盡位面都沒有以【自由】權柄作爲主權柄的神明,是不是意味着這一權柄有着某種隱患?如果有的話......您爲何不阻止老師?”
最後,霍恩問出了最想問出的問題,這個問題甚至有些怪罪巴哈姆特的意思,放在任何一個教會當中,都是嚴重的瀆神。
“【自由】權柄的隱患......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嗎?至於阻止......我們早已將這隱患明確告知了伊瑟利姆,但他不甘心就此隕落從而再也無法爲追求自由意志這一事業而奮鬥,更不願成爲我們的神者失去靈魂的自由。”
巴哈姆特意味深長地搖搖頭,道出了事實。
“我早就知道了......原來,真是這樣......”
聞言,霍恩先是一愣,接着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般垂下腦袋。
這正是他當時擊敗自由城城主時所說的話。
自由之神或許需要信徒的信仰,但沒有一個嚮往自由的生靈,需要一位神明來束縛自己靈魂的自由。
通過束縛生靈信仰自由與靈魂自由的神明,又怎麼有資格稱之爲“自由之神”呢?
自由與神明,本就是一組不可存在於同一系統的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