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清晨,薄霧未散。
江行舟踏着晨露來到刺史官署,青石階上還凝着昨夜未乾的雨痕。
他信步走入司馬公房,撩袍落座,執筆蘸墨,案頭積壓着昨日送來的的十數份公文整齊壘放。
硃砂筆尖在紙上遊走如飛,時而勾畫,時而批註。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案上公文已分作兩摞。
一公文,條理有據,準允施行。
一摞公文,語意不詳,賬目不清,駁回重擬。
“今日事畢!”
江行舟擱下硃筆,拂袖起身,官署外天光已朗。
自他領了這實習司馬的閒職,每日不過卯時點個卯,批幾卷文書,餘下光陰皆可隨性消磨,在金陵城到處溜達。
晨起時,他愛踱至朱雀橋頭,尋那老翁的餛飩攤。
青瓷碗裏清湯浮雪,麪皮薄如蟬翼,裹着一點粉嫩的肉餡,滾燙鮮香滑入喉中,連晨霧都暖了幾分。
晌午則晃到烏衣巷口,聽賣花女嬌聲細語,一籃茉莉、半梔子,香風細細,拂過巷陌。
待到華燈初上,他便倚着秦淮畫舫的雕欄,任吳儂軟語伴着杏花釀,在脣齒間流轉,槳聲燈影裏,恍惚能醉上一整夜。
這般閒散,倒也算偷得浮生半日清歡。
“偷得浮生半日閒,無所事事...倒也暢快!”
江行舟心中感慨,負手徐行於長街,秋意漸濃。
秋闈已畢,距明年春闈,赴京趕考尚有半載光陰。
這實習司馬的閒職,不過是權宜之計。待到來年時,赴京趕考,怕再難有這般閒散日子。
恐怕,以後很難再有這等無所事事的清閒。
他正在閒散漫步,卻見金陵城滿城風物皆換了顏色,市井一片喧囂。
金陵城恰似打翻的胭脂盒,倏忽間涸開滿目綺麗。
青石御道兩側,匠人正搭起丈餘綵樓,湘妃色紗幔自榫卯間隙垂落,恍若雲霞棲木。
江南貢院前的石橋不知何時,已換了“乞巧橋”的模樣。
橋欄系滿七寶瓔珞,數十盞琉璃宮燈懸作天河狀,燈面上繪着鵲橋相會的工筆小像,燭火搖曳間,竟似真有羽鵲振翅欲飛。
賣巧果的老嫗在橋頭支起紅泥小爐,新炸的油果子“滋啦”作響,甜香混着姑娘們衣袂間的沉水香,在晚風裏釀出獨特的七夕味道。
幾個垂髫小兒舉着竹骨燈跑來,絹紗上墨跡猶溼,顯是剛在文廟摹的乞巧詩。
貢院大街的喧囂聲漸次漫開,酒旗招搖處,店家們早已備好七夕的盛宴。
沿街的雕花木櫃上,各色牛郎假面一字排開,或鎏金描銀,或青面獠牙,在暮色裏泛着幽微的光。
綢緞莊前懸着新裁的霓裳裙,輕羅如霧,金線繡的星河紋樣在晚風裏簌簌顫動,恍若要隨風飛入九霄。
酒肆夥計拍開女兒紅的泥封,醇厚的酒香混着桂子氣息。
江行舟轉過烏衣巷口,朱門繡戶的七夕氣象撲面而來。
朱門大戶的丫鬟們正在青石板上設香案,巧果堆成七層寶塔狀,蓮藕雕作並蒂花開。
垂髫稚子們圍着香案嬉鬧。
有個總角小兒踮腳去夠最頂上的蜜餞,卻不慎碰翻了盛巧果的琉璃盞。
惹得路過的老嬤嬤笑罵:“小猢猻,當心織女娘娘罰你穿不上針!”
丫鬟們忙不迭收拾殘局。
“竟是七夕了?"
江行舟忽然恍然,驀地駐足半響,這才驚覺。
不知不覺,竟然已是七月七日的七夕節。
秦淮河畔的輕風已染上桂子清甜,長街盡處的晚霞也格外綺豔??原是天上人間。
三三兩兩的閨閣少女結伴而過,月白衫子茜紅裙,恰似新荷蘸露。衣襟上別的七孔金針隨蓮步輕顫,劃出細碎流光。
更有及笄少女對月理妝,髮間星月銀梳與天上銀河遙相輝映,一步一搖間,清脆動人。
而少婦們挽着墮馬髻,髮間蛛網銀簪精巧絕倫??細若遊絲的銀線盤作八卦紋,中心綴着米粒大的南海珠。
江行舟正在金陵街頭欣賞美色,忽聞身後青石板上傳來急促的“嗒嗒”聲,卻在距他三尺處驟然收住??
“江大人留步!"
一名皁衣小吏匆匆追來,額上細汗在夕照下泛着金光,呼吸間帶着明顯的急促,躬身行禮,“韋刺史有請,說是有事相商。”
江行舟眉梢微挑,心下暗忖,刺史大人這是有急事?
他回到刺史官署,紫檀門扉半掩着。
“下官見過韋公!”
江行舟拂開垂落的湘簾,踏入刺史官署的公房。
韋觀瀾正執着一卷《七夕新詠》細讀,案頭燻爐吐着縷縷青煙。
“江郎來了?坐。”
韋觀瀾“啪”的合上書卷,轉腕將書擱在錯金銀的鎮紙下,眼角笑紋裏藏着幾分探究,“聽聞李別駕說,你近日甚是清閒?連朱雀街賣巧果的老婦,都認得你這身六品補服了。”
“回大人,司馬衙署公務已畢,下官便去金陵街頭巷尾...體察民情。”
江行舟拱手笑着作答。
“體察民情?”
韋觀瀾忽然撫掌大笑,震得案頭青瓷盞中茶水微漾。
他信手從珊瑚筆架上取下一卷花箋,笑吟道:
“老夫怎麼聽說,坊間已有士子,專門給你寫了一首新詞??
‘曲有誤,江郎顧!
閒擲金鞭倚朱樓,醉把吳鉤看新愁!”
還編成了曲兒,在秦淮河三十六艘畫舫傳唱了!”
韋觀瀾目光掠過江行舟衣襟上,尚且留着昨夜沾染的胭脂痕,那抹殘紅恰似三月桃花跌進雪裏。
袖間隱約飄出一縷幽蘭香??那分明是秦淮河畔上等的“醉仙紅”。
衣袖間更有縷縷幽蘭暗香自遊出,分明是醉仙畫舫獨有的“紅綃香”??此香需用西域涎香與嶺南素心蘭合制,一兩之價堪比一兩金。
非是畫舫花魁,斷然是用不起如此昂貴的香。
“這...畫舫歌姬多自民間,知百姓疾苦...下官亦是體察民情!”
江行舟不由略顯尷尬,摩挲着腰間玉佩上的夔龍紋。
話未說完,先被這拙劣的託詞噎住,耳後漸漸浮起薄紅。
韋觀瀾一笑,輕叩案幾,“今歲七夕,秦淮河上要開一場盛大的'七夕文會”。
他袖中滑出一卷泥金七夕文會清單,展開時驚起一縷沉水香,“本刺史學一州教化,親自主持本會。
七夕文會既顯朝廷教化,又彰地方文脈....
江南一城十府的進士、諸位翰林,還有周邊各國在江南的使節,其它各道來的貴賓,皆邀請赴會。
必會在七夕文會一爭高下!”
忽而話鋒一轉,他笑得意味深長,“晚上你若無事,便隨同本官一道前往。
總不能讓人看了刺史府的笑話。”
這種一年一度的大型文會,影響力遍及江南道十府,乃是江南道極其重要的文會。
韋觀瀾自然是親自出面主持。
各府衙門、學院、各地士子,都會爭相填寫好詞,爭奪七夕文會的第一名。
刺史府自然也要爭一爭。
不過,還需要以江行舟這“江南四大才子”,江南鄉試第一解元,一同前往,才能鎮住場面。
“是,下官領命!”
江行舟展顏一笑。
...
待到暮色時分,
金陵城各色彩燈絢爛了起來。
秦淮河上,畫舫如織。
秦淮河上一艘艘畫舫,浮起萬盞燈,將整條水道染成一條流動的星河。
秦淮畫舫以紗囊裝螢火蟲,綴着船欄,俗稱“替星燈”。
夫子廟前的檀木戲臺,亮起琉璃燈,演着傀儡戲,懸絲木偶仿楊貴妃的故事。
老茶館的湘妃竹架上,百盞紗燈隨風輕旋,謎面諸如“一別經年尺素稀????打物謎”的燈影。
秦淮河畔。
韋觀瀾刺史率領江南道的衆官員們,設下一座“七夕祭星壇”,主持祭祀牛郎織女星,祈求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隨後,刺史府的官員們一起踏上秦淮河三十六艘畫舫,開始舉辦盛大的七夕文會。
...
本次七夕文會的主畫舫,是一艘三層樓船“擷芳舫”,可容納數千人,朱漆雕欄,燈火通明,將半裏河面映得流金溢彩。
江南道刺史韋觀瀾端坐主位,一襲湖藍錦袍襯得面容清癯。這位執掌江南的封疆大吏,此刻正捻鬚,望着艙外星河。
下首的紫檀官帽椅上,學政杜景琛,一襲青衫玉帶,手持《文心雕龍》書卷若隱若現。
別駕李懷安領着衆官魚貫而入,柳明川主簿玄衣肅立,江行舟司馬攜着水氣。
“參見刺史大人、學政大人!”
江南十府的進士們或者雀翎氅,或佩魚袋,或皆持象牙笏板,環佩叮咚。
在這艘主畫舫,除了江南進士以上賓客外,
賓客席間還坐着幾位鄰國使節??象蠻、牛蠻、虎蠻。
它們並未披掛鱗甲,而是換上了大周人族的錦繡衣袍,乍一看,竟也有幾分儒雅之氣。
象蠻使節極爲魁梧,頭戴儒冠,長鼻卻總是不自覺地捲動案上酒盞,惹得一旁侍者頻頻側目;
只是那虎蠻使者雖身着寬袖長衫,卻仍掩不住一身虯結筋肉,舉手投足間,衣袖緊繃,彷彿隨時會撕裂;
而那牛蠻使者更是有趣,寬大的文士袍下,一對牛蹄踏在錦毯上,顯得格格不入。
這三位蠻族大使,雖竭力模仿人族風雅,可終究是虎頭象腦,硬套文人裝束,反倒透着一股彆扭的滑稽。
江行舟目光微凝,不由多瞧了幾眼這些異域來客。
這些蠻國使節團自嶺南道以南的諸多蠻國部族而來,跋涉萬里,前往大周帝城進行朝貢。
金陵城作爲南北要衝,水陸通衢,自然成了這些南蠻使團必經之地。
每逢貢期,總有幾支使團在此暫歇,少則三五日,多則旬月。
江行舟來了金陵之後,倒也見過幾次這些蠻國使節。
象蠻使節在秦淮河畔笨拙地學着拱手作揖,
虎蠻使節在茶樓裏被一盞清茶燙得齜牙咧嘴。
只是今日在這文士雲集的秦淮畫舫上,看着這些身着文士儒衫的蠻族使節,一個個正襟危坐,倒比往日更添幾分荒誕趣味。
主畫舫“擷芳舫”緩緩離岸,二十四樂素手輕揚,素琴、阮鹹、箜篌,奏起新譜的《廣陵散》,如月華傾瀉。
韋刺史指尖輕叩案幾,閉目細品,忽而睜眼讚道:“好!本官遍聽各道《廣陵散》,當以此篇新譜爲冠!”
他只聽李懷安提起過,卻未曾親耳聽過。
“妙哉!
此曲風骨,大異往昔。
聽聞是江郎改了曲調?將?慢商調’二絃降低大二度...如此變法,當真令人拍案!”
杜景琛撫掌而笑,指尖虛按,似在弦上比劃。
“哈哈!
‘曲有誤,江郎顧!'
江司馬善樂曲的名聲,看來是衆人皆知了!”
不知是誰高喝一聲,衆人皆笑。
舫上珠燈搖曳,將這一船風流倒映在粼粼波光中,恍若星河傾落人間。
“這曲子怎麼回事?...爲何我聽了,會背脊發寒,毛骨悚然?”
象蠻使節眉頭緊蹙,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它也聽不出名堂,只覺這曲子充滿了殺伐之氣,感覺背脊有些發涼。
它以前也曾在秦淮河畔聽曲,卻從未有過這般如芒在背的驚懼之感。
那琴絃間進發的殺伐之氣,竟似刀光劍影般撲面而來。
“呵,孤陋寡聞!
你聽的太少了!
此乃聶政刺韓之曲...前朝名曲!
不過,以前我聽了也覺得平淡,如今卻被江司馬改了曲調...曲風大變,錚錚殺伐之音。
令人頓生士爲知己者死,殺身成仁之悲慨。”
虎蠻使者眼中精光暴漲,指尖在案幾上叩出金戈鐵馬般的節奏,眸中閃過一抹震驚之色。
唯有牛蠻使者沉默不語,指節輕輕摩挲着杯沿,銅鈴般的眸子微微閃爍,似在思索什麼。
此番,南嶺象蠻、虎蠻、牛蠻三國使節奉王命北上,前往大周帝城覲見天子,順便一窺大周的虛實。
大周聖朝雄踞東勝神州中央,疆域遼闊,物阜民豐。
四方諸國環繞,不是妖國盤踞,便是蠻族割據。
它們三個蠻國,毗鄰大周聖朝的嶺南道,最近這些年來與大周倒也相安無事,鮮有戰事。
此番北上,途經江南道金陵城,打探一下太湖妖軍之戰的情況。
江南文風鼎盛,素來以清雅婉約著稱,少有殺伐之氣。
可今日,刺史韋觀瀾設七夕宴相邀,卻偏偏令樂在它們面前,奏了一曲改譜後的《廣陵散》??錚錚然如金戈鐵馬,??然似寒刃出鞘!
這是何意?
ps:
唉!最近不知怎麼回事,怎麼睡覺也睡不醒。
一碼字就昏沉,碼字只能維持一會兒清醒。
作息也混亂,又是渾渾噩噩的一天!
花了十幾個小時才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