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那還能是,一箭三雕的意思?
那她方纔那句話,“家人們,動動你們發財的小手,來個一箭三雕,往後想喫個家常菜就有着落了”,是說哪個人的箭術好,往後就能喫她做的家常菜?
嗯,應該是這個意思罷。祁?宴琢磨了一會兒,如是想着。
只是,祁?宴舉起右手,放在眼前看了看,爲何叫“發財的小手”?
想了一會兒,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便把手放回去,不再想。
他偏頭,視線落在旁邊小牀上的女子身上。
月色下,她蜷成一團,安靜乖巧,和白日那個神采飛揚,精氣神十足的女子截然不同。
他素來覺淺,自從那日突然被關進大牢後,就更加難以入睡。
後來雙腿被打斷,劇痛難當,更是整夜無法閤眼。
離開京城後,湯鶴在他的藥裏加了止痛的草藥,腿上的疼痛減輕了些,可夜裏仍然輾轉難眠。
只有疲累到極點,才能勉強打個盹,可一閉眼就是噩夢連連,驚醒後便只能睜着眼睛熬到天亮。
唯獨昨晚,不知是因爲到了一個暫時安全的地方,放鬆了戒備,還是別的,後來哄睡屹兒後,聽着屹兒和她的呼吸一左一右此起彼伏,他竟然也在不知不覺中沉沉睡去,直到天亮才睜眼。
多少日子來的第一個好覺,讓他覺得身心輕鬆不少。
大仇未報,屹兒還小。
他這條爛命,需得留上那麼十幾二十年。
是以今晚,盼着也能睡個好覺吧。
這麼想着,祁?宴先給屹兒掖了掖被角,又伸手給孟羽凝又快蒙到臉上的被子往下扯了扯,這才收回手,閉上雙眼,放緩呼吸,慢慢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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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孟羽凝醒來的時候,發現屋裏又剩她自己了。
祁?宴要出屋,肯定得穆雲他們進來,再把他擡出去,她怎麼就能睡那麼沉呢,一點動靜都沒聽到。
想到他們幾人進進出出,她在這呼呼大睡,孟羽凝忍不住嘆氣。
哎,這覺睡得,跟豬似的。
“哥哥好厲害。”外頭傳來屹兒的聲音。
孟羽凝一咕嚕坐起來,雙手扒在窗棱往外看,就見祁?宴正坐在輪椅上,對着院中不知何時豎起來的木頭靶子,正拉弓搭箭。
屹兒站在輪椅旁,手上拿了一柄小小的弓,也跟着有樣學樣。
小小的娃,小臉嚴肅,比劃得有模有樣,孟羽凝忍不住笑了:“屹兒加油。”
兄弟兩個齊齊轉頭看過來。
屹兒見孟羽凝醒了,噔噔噔跑到窗邊,舉起他的小弓,“阿凝,我在學射箭。”
孟羽凝拍手:“哇,我們屹兒這麼厲害啊,那你等我一下,我出來看哈。”
小男孩點頭,“好,我等你。”
孟羽凝穿鞋下地,整理好衣裳,三下兩下梳好頭髮,整理好牀鋪,走出門去。
剛走出門,等在門口的屹兒就牽起她的手,拽着她往祁?宴那走:“阿凝,先看哥哥,哥哥好厲害。”
孟羽凝說好,順着屹兒的小手看過去。
就見換了一身黑袍的祁?宴從地上放着的箭筒裏拿了三根羽箭,隨後,搭箭,扣弦,拉弓,鬆手。
嗖!嗖!嗖!三箭齊發。
當!當!當!齊齊沒入靶心。
哎呦喂,這是神射手啊!孟羽凝驚得瞪大雙眼,一時忘了說話。
直到屹兒拍着小手蹦起來,“哥哥天下第一厲害。”
她才反應過來,跟着啪啪拍手,由衷稱讚:“殿下真乃天下第一神射手,小女子着實佩服!”
屹兒跟着附和:“神射手!哥哥是神射手!”
不遠處的穆雲等人聽着兩人的話,都忍不住笑。
殿下的箭術,射石飲羽,百步穿楊,誇張一點,說句弦鳴霹靂,箭泣鬼神,也不爲過。
如此短的距離內,三箭齊發,射中靶心,不過是殿下拿來哄小殿下玩的雕蟲小技罷了,沒想竟然把孟姑娘給崇拜成這樣。
祁?宴嘴角更是微不可見地抽了抽,垂下眼眸,沒搭理這一大一小,兩個溜鬚拍馬之徒。
孟羽凝纔不在乎他這幅高冷的面孔,兩眼直冒星星,湊過去一點:“殿下,你這是一箭三雕吧?”
祁?宴摩挲着手裏的弓:“嗯。”
孟羽凝好奇伸手,也在那弓上摸了一把,語氣裏滿滿都是羨慕:“真厲害,要是我也會射箭就好了。”
屹兒歪着小腦袋接話:“阿凝,你跟屹兒一起學啊。”
孟羽凝蹲在屹兒旁,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我不行吧,再說,也沒人教我呀。”
屹兒轉頭看向祁?宴,抓住他的手:“哥哥,你也教教阿凝好不好?”
孟羽凝看向祁?宴,就見他也在看她,兩人對視片刻,就在孟羽凝以爲他會拒絕時,他開了口:“可。”
屹兒便衝孟羽凝笑了:“阿凝,哥哥答應教你了。”
孟羽凝便起身,學着穆雲他們那樣拱手,朝他一拜,信誓旦旦:“多謝殿下賜教,我一定好好學,絕不給殿下丟臉。”
祁?宴點了點頭,喊了穆九過來,吩咐道:“做一把弓,給孟姑娘用。”
“是,屬下這就去做。”穆九拱手應道,轉身進山,去找材料。
有機會學點新技能,還是能保護自身安全的技能,孟羽凝很是高興,整張臉上都洋溢着燦爛的笑容,看得人心情都跟着明媚起來。
祁?宴眉目舒展,語氣溫和:“穆風他們待會兒要上山,你昨兒不是說要跟着去來着,先去喫些東西再走。”
孟羽凝笑着點頭:“好。”
說罷,走去泉水那邊洗漱一番,又去竈臺那邊。
湯神醫掀開鍋蓋,把一碗給她留出來的米粥端了出來,孟羽凝道謝接過,端着到一旁的木頭墩子上坐着喫完了。
喫完之後,順手把碗拿去洗了,這才走到正在劈竹子的穆風那問:“穆風,咱們什麼時候上山?”
穆風乾了一早上活了,早就幹得不耐煩了,見孟羽凝準備好了,當即笑着把手裏的竹子一扔:“這就走。”
說着又喊上了另外兩個護衛,提上穆九昨晚加班加點趕出來的兩個竹簍,一個竹筐,跟祁?宴打了聲招呼,便往山上走。
孟羽凝便也朝祁?宴行了一禮:“殿下,那我們這就上山去了,晌午等我回來做飯。”
祁?宴微微頷首,在她轉身之際又說:“晌午就做些家常菜吧。”需得一箭三雕才能喫的家常菜,他倒是想嚐嚐是何味道。
孟羽凝有些納悶,他怎麼突然提家常菜,但也沒多想,點頭說好,又朝屹兒揮手:“屹兒,阿凝去找好喫的哦。”
屹兒也揮手:“阿凝,早些回來。”
孟羽凝說好,撿了個趁手的竹棍,掄着棍子,去追穆風他們。
“孟丫頭。”湯神醫喊住她,丟了一個荷包給她:“這裏是驅蟲的草藥,你戴在身上,多少能有些用。”
“多謝湯神醫。”孟羽凝真誠道謝,又指了指穆風他們:“他們有嗎?”
湯神醫:“他們這些小子各個跟猴子似的,身手利索着呢,用不上這玩意兒。”
孟羽凝便說好,跟着穆風他們走了。
四個人在山上轉悠了差不多兩個時辰纔回來,兩個竹簍,一個竹筐,全都滿滿登登冒了尖,穆風三人手裏還都提着東西,真可謂滿載而歸。
大傢伙幹了一早上,終於把那三個竹木結構的屋子搭好了,此刻正坐在院中歇息。
見到幾人回來,大傢伙一窩蜂全都湧了上去:“都找了什麼?”“可有啥新鮮玩意兒?”
屹兒興奮地跑過去:“阿凝回來了。”
“回來了。”孟羽凝笑着應。
幾人走到院子中間,把背上手裏的東西全都放在地上,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好,大傢伙看得直咋舌。
四隻山雞,兩隻野鴨,五隻兔子,三條鯉魚,四條草魚,一兜山雞蛋,這是葷菜。
素菜那就更多了,大小山筍各一堆,各種菌子,薺菜,野蒜,水芹菜,艾蒿,還有槐花,蕨菜,可謂應有盡有。
護衛們蹲的蹲,站的站,圍成一堆,研究地上的各色喫食,屹兒小小一個,也擠到人羣中間跟着湊熱鬧。
下山的時候,孟羽凝本來也想幫着提點東西的,可穆風他們死活不讓,說讓她顧好自個就行。
所以她就一路走,一路摘了一大捧野花回來,此刻見大傢伙都圍成一團,她便也不去湊熱鬧。
見後頭三個房子都建好了,她便捧着花過去,挨個進去瞅了瞅。
雖然開門就只有一間屋子,但還挺寬敞的,也留了窗戶,屋裏瞧着十分亮堂。
要是擺上她的一張小牀,空出來的地方還夠她翻幾個跟鬥的。
她挺想要一間的。一個人睡,可以不用總是想着睡姿雅不雅,當然更主要的 ,不用再擔心自己說夢話。
穆雲見她參觀房屋,便走過來。
孟羽凝好奇問:“這三間屋子,你們準備怎麼安排?”
穆雲一下聽出她的言外之意,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先前屋子建好,他去找殿下請示:“那三間木屋,兄弟們擠一擠,可以給穆姑娘勻出來一間,您看要不讓孟姑娘搬過去,您這也能寬敞些?”
結果殿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不必,也住不了多久,就先這樣吧。”
他不知道一向對女子敬而遠之的殿下,爲何要讓孟姑娘留在他屋內,但他直覺,這事最好讓孟姑娘自己去問殿下,於是便說:“這得看殿下的安排。”
孟羽凝又問:“這都沒有牀,你們怎麼睡?”
穆雲:“回頭弄些乾草鋪在下頭,再鋪上被褥,就可以了。”
孟羽凝估算了一下,如果是一溜打地鋪睡的話,一個屋子應該可以睡下七八個人,那湯神醫加上護衛們,兩間足夠睡下了。
她想要一間屋子的念頭又強烈了些,想了想,抱着野花出了木屋,回到前頭。
就見平臺邊緣,祁?宴坐在輪椅上,背對着大家,望着山谷方向。
即便那邊大傢伙熱熱鬧鬧討論晌午喫什麼快吵翻天了,可一身黑衣的男人,連個頭都不曾回,還是那麼安安靜靜坐着,渾身上下透着一股死氣沉沉的味道。
孟羽凝想了想,捧着那捧花走過去,隨後把花送到他面前:“殿下,這花好看嗎?”
奼紫嫣紅,煞是鮮豔,祁?宴點了下頭:“好看。”
孟羽凝便笑了,把那一大捧花塞到他手上:“那送給殿下了。”
不知是那花的眼色太過惹眼,還是女子的笑容太過炫目,他一時竟覺得有些晃眼,沉默片刻才問:“爲何送花給我?”
孟羽凝:“想讓殿下開心呀。”
祁?宴看了她一會兒,垂眸看花,嘴角上揚:“多謝。”
見他心情明顯好了一些,孟羽凝趁熱打鐵,蹲在他面前,雙手合十,仰頭看他:“殿下,那建好的屋子,能給我一間嗎?”
祁?宴看着面前莫名有些可憐巴巴的姑娘,面不改色:“穆雲他們人多,三間分下來,已經有些擠了。”
孟羽凝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於是又問:“那殿下,能給我蓋一間小一點的嗎?能擺下我的小牀,再擺下一個小桌子就可以的。”
祁?宴沉默一瞬,還是拒絕了:“沒地方了。”
孟羽凝指着院子的空地,十分不解:“可是殿下,這不是還有這麼大地方呢嘛,我就要個小小的就行,能擺下我的小牀就可以了,桌子都不用擺的。”說着還伸手比劃了一個大小。
祁?宴:“忙完這陣子,穆雲他們每日要操練起來,這院子的地方已然小了。”
雖不知道爲什麼,可孟羽凝直覺祁?宴就是故意不給她建房子,她有些失望,還有一點點生氣,但也不再糾纏,站起身來:“那好吧,那我去做菜了。”
祁?宴提醒:“家常菜就好。”
孟羽凝:“哦。”
說罷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來,一把將祁?宴手裏的那捧野花給拿了回去,恭敬道:“殿下抱着累,我找個地方放着去。”
房子都不給她建,還想要她的花,做他的春秋大美夢。
看着貌似氣鼓鼓的背影,祁?宴剛纔捧花的兩隻手僵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