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祁?宴見她接過,便說:“往後,若你再下廚,便幫屹兒多做一份出來。”
見他主動提出要求,孟羽凝這下徹底放心了,忙點頭:“好,殿下的那份,我也一道做出來。”
祁?宴:“有勞。”
話已說完,孟羽凝擔心外頭剩下的大半鍋野山筍燉羊肉被人喫完,便也不多留:“殿下,那小女便先行告退。”
祁?宴微微頷首:“去吧。”
孟羽凝攥着藥瓶轉身就走,走了兩步想起又忘了行禮,趕緊轉身補了一個禮,這才走出門去。
心中暗道,以前的“她”是個注重禮節的大家閨秀,往後可一定要注意這一點,免得讓人看出什麼不對來。
穆風送完碗筷回來,剛好瞧見這一幕,望着孟羽凝的背影撓了撓頭,嘀咕道:“奇怪。”
屹兒喫飽喝足,抱着肚子坐在榻上,不住地點着小腦袋,困得快睜不開眼。
祁?宴伸手將屹兒打橫抱到懷裏,摸着他的頭,狀若無意地問:“何處奇怪?”
穆風:“今兒孟姑娘連着兩回忘了行禮,都是掉頭回來補上的。”
說着又看向穆雲:“是吧,你也看到了吧?”
“的確如此。”穆雲點了點頭,隨即又說:“不過孟姑娘孤身一人跟着咱們離京,本就神思不屬,加上這回獨自外出摘野菜,許是在外頭遇着什麼受了驚也說不定,一時失禮也是有的。”
穆風一想這陣子大家偶爾也有魂不守舍的時候,便點了頭:“那倒也是哦。”
祁?宴沒有說話,只輕輕拍着懷裏的屹兒。
小男孩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眼看着要睡着,小手卻在空中抓着:“被被。”
祁?宴伸手將牀頭疊放的紅色錦緞繡雲紋的虎頭小被子拿過來,蓋在屹兒身上。
小男孩兩隻小手緊緊攥着被子,聞着熟悉的味道,這才乖乖閉上眼睛。
見小殿下睡着,穆風這才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殿下,還有方纔,您是沒瞧見,孟姑娘做菜時候那個利落勁兒,就像以前經常幹這活似的。”
穆雲接話道:“難不成孟姑娘以前在孟家,過得不甚如意?”
穆風疑惑:“怎會,她不是孟府的嫡長女嗎。”
穆雲解釋道:“雖說是嫡長女,可她親生母親早些年就病故了,孟懷甫那老東西在原配夫人剛走不到一年就迎娶了新夫人進門,那時候孟姑娘不過才幾歲光景,自幼在繼母手底下討生活,想來日子是沒那麼順心的。”
“不然她也不會一個人一個包袱就跟着咱們來了,身邊連個丫鬟都沒跟着。”
穆風:“那就難怪了,那要這麼說,這孟姑娘還挺可憐的嘞。”
祁?宴自始至終沒有接話,等屹兒睡熟,抬手想把他放到榻上。
穆雲見狀,忙上前接過:“屬下來吧。”
穆風幫不上忙,便轉身出門,穆雲將小殿下安置好,也退了出去,追上穆風,上去照他屁股就來了一腳。
穆風捂着屁股蹦出去好遠:“踢我作甚?”
穆雲:“往後說話,注意分寸。”
穆風不服,梗着脖子:“我咋了嘛?不要仗着你是老大,你就總動手。”
穆雲:“先前孟姑娘說做菜的時候,你當着殿下的面是怎麼說的?”
穆風一想,忙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嘴:“是我嘴欠,不過我也沒想到那孟姑娘做菜這麼好喫的嘛。”
說完,撲哧一聲笑了,湊到穆雲身邊小聲說:“老大,你說殿下喫孟姑娘做的菜時,有沒有想起我先前說的那句話來?”
穆雲瞪他,做勢又要踹,穆風嘴裏汪汪兩聲,趕緊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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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羽凝出了營帳,直奔竈房。
還不等走近,就見一堆人拿着碗筷,正蹲着圍在竈前,眼巴巴往主帳這邊看。
衆人見她出來,全站了起來,還都避嫌一樣,往後退了兩步不說,把碗筷也藏到了身後。
孟羽凝走過去,還不等說話,一個人高馬大長相憨厚的護衛就遞了一個大碗過來:“孟姑娘,你喫。”
這是孟羽凝辛苦做的,她當然不會客氣,笑着說好,接過碗筷,先盛了半碗薺菜粥,隨後又盛了兩大勺野山筍,又撈了幾小塊肉,加了一勺湯,估摸着夠自己喫飽,這才放下木勺。
方纔趁着孟羽凝和穆風去主帳的功夫,湯神醫毫不客氣地連粥帶菜喫了兩大碗,此刻正坐在一旁的木頭墩子上,手裏拿了根細樹枝在剔牙。
見孟羽凝已經盛完,那些護衛還傻愣愣杵在那,湯神醫便開了口:“你們要是嘴饞,就問問人家孟姑娘給不給你們喫,別一個個跟啞巴似的。”
這羣護衛想到這些天一直對孟羽凝冷臉以對,此刻都有些抹不開面子,偷偷推了推方纔給孟羽凝遞碗那個護衛,小聲說:“穆山你去問。”
被推出來的穆山撓了撓腦袋,嘿嘿笑了兩聲,這纔開口:“孟姑娘,這鍋裏剩下的,你還要嗎?”
孟羽凝原本就是想着讓大家都嚐嚐她的手藝,這才把那些野山筍和薺菜全都煮了,再說她用的是人家營地的米和肉,這兩鍋喫食也算不上是她的。
方纔給祁?宴送飯,她還擔心他們不給她留的,沒想到這些護衛竟如此客氣。
孟羽凝有些意外,十分爽快地說:“我這夠喫了,大家要是不嫌棄,就都嚐嚐吧。”
“不嫌棄,不嫌棄。”衆人歡呼一聲,跟一羣餓狼一樣朝着鍋撲了上去。
孟羽凝被嚇了一跳,忙護好自己的碗,連連後退了好幾步。
木頭墩子上坐着的湯神醫被他們擠得摔倒在地,罵罵咧咧爬起來,就近逮着兩人踹了兩腳:“當真是屬豬的,見着點好喫的,就沒個人樣。”
穆風從營帳裏出來,一見這情形,嗷嗷喊着衝了過去,撞開兩個護衛,擠到了裝野山筍燉羊肉的大鍋前,連湯帶筍,將將搶了半碗,最後還是從另外一個護衛嘴邊搶了一塊肉趕緊喫了,邊喫邊嚷嚷:“別都喫完了,給穆雲留一勺。”
孟羽凝看得目瞪口呆,腦中不由自主想到了流浪狗搶食的畫面,這也太兇殘了吧。
湯神醫看得直搖頭:“還說狗都不喫,瞧瞧,這可比狗喫得歡多了。”
孟羽凝沒太聽清,問:“什麼?”
湯神醫:“無事,無事。”
隨即看了眼孟羽凝手裏的大碗:“孟姑娘,你趕緊端回去喫吧,別待會兒這幫豬崽子搶紅眼了,再把你這碗給搶了。”
孟羽凝知道應該不會,但還是點頭說好,捧着自己的碗回了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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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羽凝坐在牀上,安安靜靜喫完一碗熱乎乎的野山筍燉羊肉泡薺菜粥,舒服地長嘆一口氣,碗放在桌上,躺到牀上,雙手輕輕拍着喫撐的肚子。
躺得都快睡着了,才掙扎着起來,把剛纔那瓶藥膏從懷裏掏出來,拿在手裏看了看,起身把那簡易桌子挪到門口堵上。
雖說祁?宴手底下的人素來都很守規矩,無故從來不會在她附近逗留,更不會擅闖她的營帳,可還是把門堵上一點,才覺心安。
堵好了門,脫了鞋子,退掉外褲,就見兩條腿內側通紅一片,有的地方已經破了油皮,難怪那麼疼呢。
她摳了一塊藥膏輕輕塗在傷處,頓時一陣清涼襲來,灼痛感減輕了許多,仔仔細細兩邊都塗好,等藥膏吸收得差不多,穿好褲子。
拿帕子擦了手,將那瓶用了一小半的藥膏拿在手裏,不禁想到方纔祁?宴看向她腿時那淡淡的目光,臉上又有些發熱。
連續騎了幾個時辰的馬,兩條腿已經磨得火燒火燎,稍微一碰到就疼得厲害,便忍不住八字走。
可避免其他人看出來,徒增尷尬,她已經很小心了。
沒想到書中那個“年紀輕輕,卻似耄耋老者一般死氣沉沉”的人,竟然如此細心,發現了她的異常。
只是,孟家人奉太後懿旨將“她”送來的時候,他漠不關心,“她”趁夜逃跑的時候,他也毫不在意,那他這會兒爲什麼要送藥給她?
孟羽凝想了又想,最後確定,祁?宴送藥,只是對她方纔做的那頓飯表示認可,一種自上而下的賞賜,讓她往後更加盡心盡力做飯罷了。
想明白這一點,孟羽凝便心安理得地將那瓶藥膏拿帕子包好,仔細放進包袱裏。
收拾好之後,端起剛纔喫過的碗筷,準備拿出去洗了。
剛走出帳子,就見穆風匆匆走來,到了近前,行了一禮,語氣比之以前客氣多了:“孟姑娘,殿下有令,一刻鐘之後啓程,請儘快收拾妥當。”
孟羽凝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先前祁?宴說的“晚些時候趕路”,還真的是晚些時候趕路。
她抬頭看了看已經西斜的日頭,心中疑惑:“現在上路,怕不是要走夜路?”
穆風:“正是。”
孟羽凝想起前路上那些慘烈意外,臉色不禁一變,“我有話想對殿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