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院子裏一時竟有些安靜。
孫悟空最先沒忍住,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哈!老弟,你這算不算因禍得福?撿了只狐狸回來,還自帶伺候人的本事!”
唐僧也忍不住露出一點笑意,只是仍溫聲提醒:“女施主,僕人二字未免太重。若真願留下,同路而行便是。”
蘇綰綰卻固執地搖了搖頭,目光只盯着楚陽。
楚陽看她那副眼圈通紅,偏還要強撐着認真表態的模樣,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行了,起來吧。”
蘇綰綰喫痛,捂着額頭,眼巴巴看着他:“你答應了?”
“勉強答應。”楚陽懶懶道,“不過有幾點得先說。”
“你說。
“第一,不準再打我師父的主意。”
“......不打了。
“第二,不準半夜亂跑。”
“………………好。”
“第三,”楚陽拖長了點語調,嘴角勾起來,“既然是你自己要留下當僕人,那以後洗衣做飯捏腿捶背,就都不許抱怨。”
蘇綰綰:“…………”
她剛剛那股子感動被這一句堵得差點拐了個彎,半晌才咬着牙,從齒縫裏擠出一句:“......不抱怨。”
楚陽這才滿意點頭,伸手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那就這麼定了。先別急着表忠心,去幫掌櫃的把院牆修一修。猴哥剛纔下手重了,拆成這樣,總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孫悟空立刻不幹了:“什麼叫下手重了?分明那長角的也砸塌了半邊!”
“所以你去搬磚,她去和泥。”楚陽一錘定音。
蘇綰綰本來還紅着眼,聞言怔了一下:“我去和泥?”
“怎麼,不願意?”
她看着楚陽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又看看旁邊正笑得幸災樂禍的孫悟空,最後居然沒像從前那樣氣得發抖,只是低頭抿了抿脣,忽然自己也有點想笑。
她擦掉眼角最後一點淚痕,輕輕應了一聲。
“願意。”
那聲音不大,落在晨風裏,倒比先前那些柔婉造作的腔調真了許多。
後院裏,海棠花還在往下掉。
白龍馬在馬棚裏低低打着響鼻,白驢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啃那截木頭,啃得咔嚓咔嚓響。掌櫃的終於壯着膽子從前頭探出半個腦袋,見那妖怪真走了,這才顫顫巍巍走出來,第一眼就看見那位美豔姑娘袖子一挽,竟真蹲在塌
牆邊上準備和泥,頓時整個人都看傻了。
“這............”
楚陽衝他一抬下巴:“愣着幹嘛?拿鐵鍬去。”
掌櫃的“哎”了一聲,忙不迭跑去找工具。
孫悟空已經拎起斷牆邊最大一塊青磚,笑嘻嘻湊到蘇綰綰旁邊:“新來的,來,教你和泥。”
蘇綰綰白了他一眼:“我會。”
“你會個屁,你剛纔那團泥都和稀了。”
“那是我頭一回!”
“頭一回就頭一回,兇什麼。”
唐僧站在一旁,看着這一地狼藉和吵吵嚷嚷的幾人,先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後竟也忍不住笑了。
晨霧漸漸散了,日頭一點點升上來,照得院裏滿地碎磚都發亮。
蘇綰綰蹲在那兒,手上沾了泥,裙襬也蹭髒了,髮髻鬆了幾縷。可她低頭和泥時,嘴角卻始終壓不住一點極淺的弧度。
她忽然覺得,當個僕人,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第二日啓程的時候,鎮上的晨霧還沒散盡。
蘇綰綰蹲在後院井邊洗手,指尖上還沾着昨晚和泥留下的一點灰。井水涼得很,她把手浸進去時輕輕吸了口氣,抬眼就看見井沿上搭着一塊乾淨布巾。
她愣了愣,左右看了一圈。
後院裏沒人。
白龍馬正在馬棚邊甩尾巴,白驢把腦袋伸過來,試圖偷啃她手邊那隻裝着乾糧的小布袋。她下意識一巴掌把驢嘴推開,低聲罵道:“滾開,昨天啃木頭,今天又來啃我口糧,你怎麼這麼不挑食。”
白驢委屈地“啊呃”叫了一聲,腦袋一歪,還想再湊。
“再湊我把你耳朵擰下來。”
“你擰一個試試?”
身後懶洋洋響起一道聲音。
蘇綰綰轉頭,楚陽倚在廊柱邊,手裏拎着一串剛買來的糖糕,衣領鬆鬆垮垮,神情看着還帶着幾分沒睡醒的散漫。
“這驢耳朵你敢擰,它今天能追着你叫一路。”
“誰讓它搶東西。”蘇綰綰把布袋往懷裏一抱,又看了眼井沿上的布巾,“這是誰放的?”
“掌櫃送的。”
“掌櫃有這麼細心?”
“沒有。”楚陽咬了口糖糕,含糊道,“我讓他放的。”
蘇綰綰一怔。
楚陽像是沒看見她臉上的神色,隨手又把另一包東西扔過來。她手忙腳亂接住,低頭一看,是一雙新鞋,鞋面是細細的青灰色軟布,針腳齊整,鞋底也厚。
“昨天你那雙鞋,鞋跟都磨毛了。”楚陽道,“走山路費腳,先換上。”
蘇綰綰低頭看着懷裏的鞋,一時沒說話。
她原先那雙鞋還是自己幻化出來時順手弄的樣式,好看是好看,禁不住連着趕路,這些日子踩泥過水,邊角早就有些開了。她自己不是沒察覺,只是一直沒顧上,也沒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
結果這人居然看見了。
“發什麼呆?”楚陽挑眉,“嫌醜?”
“…….……沒有。”她把鞋抱緊了點,聲音低下來,“挺好看的。”
“那就行。快點換,別磨蹭。猴哥在前頭催了。”
前頭院門外,孫悟空果然已經不耐煩了,扛着金箍棒大聲嚷嚷:“你們兩個換個鞋也這麼久?都喫完兩張餅了!”
唐僧在一旁無奈:“悟空,莫催。”
“師父,不是催,是怕老弟又站那兒說廢話。”
蘇綰綰沒忍住,嘴角輕輕翹了一下。
她背過身去,坐在井邊臺子上,把腳上的舊鞋脫下來。晨間的風吹過來,腳踝一涼。她低頭把新鞋慢慢穿上,鞋面柔軟,尺寸竟也正好,不緊不松,踩地時很穩。
她試着站起來走了兩步。
楚陽看她一眼:“怎麼樣?”
“正好。”
“那就走。”
他說完就轉身往外走,彷彿只是隨手辦了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蘇綰綰望着他背影看了片刻,才低頭把舊鞋收好,抱着小包袱跟了上去。
出了鎮子,霧氣漸漸薄了。
河邊的柳樹被風吹得輕輕擺,枝條掃在水面上,晃出碎金似的波紋。路邊的賣早點攤子還冒着熱氣,油條剛從鍋裏撈出來,豆漿香氣飄得整條街都是。蘇綰綰手裏還拿着楚陽塞給她的半包糖糕,走兩步咬一口,甜得舌尖發
黏。
她本以爲昨夜那一出過後,今天上路多少會有點不同。
比如唐僧會對她多幾分戒備,孫悟空會拿她取樂,楚陽則更變本加厲地使喚她,以此提醒她“你如今是自己求着留下的”。
結果一路走了小半個時辰,她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唐僧走在前頭,照舊唸經趕路,偶爾回頭看她一眼,只在她被路邊藤蔓絆了一下時溫聲提醒一句:“女施主,山道溼滑,小心腳下。”
孫悟空則躥上躥下,一會兒搞個野桃,一會兒那段細竹,閒得發慌就去逗白驢。至於楚陽——
楚陽正走在她旁邊,手裏掂着根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狗尾草。
“你看什麼?”他忽然偏頭。
“……..……沒什麼。”
“沒什麼你盯着我看?”
“誰盯着你看了。”蘇綰綰下意識反駁,耳根卻微微一熱,“我是在看你今天怎麼沒讓我背鍋。”
楚陽樂了:“你還背上癮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蘇綰綰抿了抿脣,聲音有點小:“我是說......你昨日不是答應收我當僕人了麼。”
“是啊。”
“那你今天怎麼什麼都沒讓我做?”
楚陽腳步一頓,側頭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得蘇綰綰心裏莫名發毛。
“你這狐狸是不是腦子有點毛病?”他說。
“你纔有毛病。”
“別人恨不得什麼都不幹,你倒好,一早起來追着問我爲什麼不使喚你。”楚陽噴了一聲,“怎麼,昨天跪那一下,給你跪出點奴性來了?”
蘇綰綰臉一下漲紅:“你胡說什麼!”
前頭孫悟空耳朵靈得很,聞言立刻扭頭,笑得一臉不懷好意:“什麼奴性?你們揹着說什麼呢?”
“滾。”楚陽頭也不抬。
唐僧無奈輕咳了一聲:“楚施主,言辭還是當謹慎些。
“好吧。”楚陽從善如流改口,“那我重新說。蘇姑娘,你現在是我們隊裏的編外人員,活兒能幹就幹,不想幹就不幹,沒人逼你。明白沒?”
蘇綰綰怔住了。
“可是......”
“沒什麼可是。”楚陽道,“再說,你是不是忘了你本體是個妖怪?你要真去搶着背鍋挑水,回頭傳出去,別的妖怪還以爲我們虐待同類。”
“誰跟你們是同類。”
“那倒也是。”楚陽若有所思,“我們至少不偷人東西。”
蘇綰綰差點氣笑,抬手就要去打他,手腕卻被他輕輕一擋。
“別鬧,前頭有坑。
她一低頭,果然看見青苔下面藏着個淺坑。她腳尖已經捱到了邊,若剛纔沒被攔一下,這一步踩空雖不至於摔多慘,也要狼狽一場。
她默默把腳收回來,沒吭聲。
楚陽鬆開手,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繼續往前走。
蘇綰綰跟在旁邊,心裏卻忽然有點發軟,又有點說不出的彆扭。
這種感覺很奇怪。
她從前接近男人,見得最多的目光不是貪,就是欲,偶爾摻一點故作斯文的憐惜,落到最後,也都差不多一個意思。她太熟那些眼神,熟到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可這幾個人不一樣。
唐僧看她時像看個誤入歧途的人,溫和,卻不黏膩。孫悟空看她則純粹是覺得新鮮,像看一隻有點脾氣,但偶爾也挺好玩的小狐狸。至於楚陽——
蘇綰綰抬眼瞥了瞥身邊那人。
這人看她時,眼神裏什麼都有,嫌棄,調侃、捉弄,偶爾還帶幾分漫不經心的壞,可就是沒有那種令她生厭的東西。
她想到這裏,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趕緊把視線挪開,心裏暗暗罵了句“見鬼”。
中午時分,一行人路過一片松林,便在溪邊歇腳。
陽光穿過樹梢,碎碎落在地上,風裏帶着松脂和溼土的味道。溪水清得很,石頭被沖刷得發亮,偶爾有銀白色的小魚從石縫間一掠而過。
孫悟空三兩下躥上樹,摘了一杯野果下來。
“嚐嚐,這片山裏的果子甜。”他說着,先拋了兩個給唐僧,又隨手扔了一個給蘇綰綰。
蘇綰綰接住時還有點沒反應過來:“給我?”
“不給你給誰?”孫悟空蹲在樹枝上晃腿,“老弟不讓你再去專門給師父挑酸果子,那隻好一視同仁。”
“我那次明明不是故意的。”
“哦,是果子故意酸的。”
“你——”
“好了,莫鬧。”唐僧坐在溪邊石頭上,笑着搖頭,“悟空,你也下來喫。”
孫悟空翻身落地,蹲到火堆邊去搶楚陽手裏剛烤好的餅子:“要這塊!”
“這是我的。”
“你再烤。”
“你自己沒手?"
“有手,但你的烤得香。”
楚陽抬腳就踹,被孫悟空一個側身躲開。兩人圍着火堆你來我往,最後還是楚陽罵罵咧咧把那塊餅扔給他,自己重新擀了一張。
蘇綰綰本想去打水,結果剛站起來,唐僧便溫聲道:“女施主坐着歇息便是,這水讓悟空去取。”
孫悟空嘴裏正叼着餅,聞言瞪大眼:“師父,剛坐下!”
“你坐下之前已經上樹摘了半筐果子,又搶了別人一張餅。”楚陽在一旁涼涼補刀,“去吧,順便把鍋洗了。”
“憑什麼——”
“你話最多。”
孫悟空翻了個白眼,最終還是拎着鍋去了溪邊。
蘇綰綰站在原地,倒有些不自在:“其實我可以去的。”
“你坐下。”楚陽道,“你昨天和了半天泥,手上磨紅那塊還沒退。’
蘇綰綰下意識看了眼自己掌心。
昨夜搬磚和泥時,青磚邊角粗糙,她又沒太收着力,掌心確實磨出一點淺紅。對她來說,這種小傷幾乎算不上什麼,運點妖力一壓,過一會兒也就散了。她本來都沒放在心上,沒想到楚陽竟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