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差點把指甲掐進掌心。
唐僧洗漱回來,見她臉色發白,還真有幾分不忍:“女施主,要不今日早飯由貧僧來做吧?”
女子心頭一暖,剛要順勢應下,楚陽已經把鍋往她面前一放。
“不必,師父你歇着。蘇姑娘願意做。”
“我......”
楚陽盯着她:“你不願意?”
女子對上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背後莫名一寒,只能低頭:“願意。”
於是這一早,鍋裏差點煮出一鍋夾生稀飯,鹹菜切得粗細不一,火候也掌握得亂七八糟。楚陽嚐了一口,皺着眉放下碗:“湊合吧,至少沒毒死我。”
女子真想把那碗稀飯扣他頭上。
可她不能。
她只能賠着笑,柔聲道:“小女子第一次做,手生。往後多練練,就好了。”
“嗯,有覺悟。”楚陽點頭,“那以後做飯都歸你。”
女子臉上的笑徹底凝固了。
喫完飯重新上路時,她的包袱比昨天還重。因爲楚陽順手把鍋也塞給她了。
“昨天看你拿得挺穩,今天一起帶着吧。”
女子抱着鍋,揹着包袱,頭上那支白玉簪都快晃歪了:“楚公子,這鍋太大了,我怕………………”
“怕什麼,砸了你就賠。”
她咬牙跟上。
一路上,她仍不死心,繼續尋找靠近唐僧的機會。唐僧走得慢,她就故意也走慢些,想與他並肩說話。可每次剛靠近兩步,楚陽總會不動聲色地橫插進來。
“師父,您喝水。”
“師父,前面路滑。”
“師父,您看這樹像不像猴哥的腦袋?”
孫悟空當場翻臉:“哪裏像了!”
“枝杈這麼亂,不像?”
唐僧被他逗得直笑,注意力全被帶走,女子想插話都插不進去。
午後,衆人路過一片野桃林。桃子還青,只泛着點淡紅。女子故意走到林邊,抬手扶着樹幹,身形微晃,聲音輕軟:“楚公子,小女子頭有些暈,怕是昨夜受了寒。”
楚陽掃了她一眼:“那你去樹下坐着。”
“我一個人有些怕......”
“猴哥,去看看她。’
孫悟空立刻提着棒子湊過去,咧嘴一笑:“蘇姑娘,俺也去陪你。”
女子一看見他那張臉,頭更暈了,連忙擺手:“不,不必了,我突然又好了。”
楚陽點點頭:“好了就走,別耽誤行程。”
她恨不得把那棵桃樹連根掀了。
傍晚時,他們在一處廢棄山神廟落腳。
這山神廟年久失修,廟門歪斜,泥塑神像都掉了半邊臉。殿裏積着厚厚的灰,角落裏還有幾堆乾草,顯然曾有過路人借宿。
楚陽進門先環顧一圈,見沒有什麼異常,這才點頭:“今兒就在這兒歇。”
孫悟空抬腳把門口那塊碎磚踢開:“俺也去撿柴。”
唐僧則拿着笤帚,準備清理神龕前那片空地。
女子心裏有了計較。
破廟,孤燈,夜深人靜。
這地方可比昨晚的河灘方便得多。
她垂着眼,正要想法子先在廟裏留下點幻香,耳邊就聽楚陽道:“蘇姑娘。
“在。”
“把地掃了,再把那堆草鋪開。今晚大家都住殿裏,別讓灰嗆着師父。”
女子緩緩抬頭,眼裏寫滿難以置信:“我掃地?”
“你不掃,難道我掃?”楚陽一臉詫異,“我還要去打獵......哦不,去找點野菜。你既然住廟裏,總得出點力。”
“可我一個女子………………”
“女子怎麼了?昨兒不還洗鍋來着。”
"
唐僧輕聲道:“楚施主,貧僧來掃吧。”
“師父,您歇着。”楚陽把帚塞進女子手裏,“她年輕,手腳快。”
女子握着笤帚,手背青筋都快起來了。
堂堂狐妖,在山神廟裏掃地。
這要是讓山裏的姐妹知道,她以後還怎麼抬得起頭?
可楚陽壓根不管她怎麼想,轉身就出了廟門。她沒法子,只能彎下腰,拎着裙襬一點點掃。地上的灰塵撲起來,嗆得她直咳嗽。孫悟空抱着柴回來時,看見她灰頭土臉的樣子,差點沒把柴火掉地上。
“嚯,蘇姑娘,你這新造型不錯啊。”
女子咬着牙笑:“讓大聖見笑了。”
“沒見笑,真沒見笑。”孫悟空撓撓頭,“俺也去幫你?”
女子剛升起一點希望,就聽他下一句接上:“不過俺也去的話,可能一棍子下去,灰更大。”
“......那還是不必了。”
夜裏喫飯時,楚陽難得沒再讓她做飯太久,只讓她幫着燒火、洗菜。可等喫完後,他又把木盆往她面前一推。
“今天不用洗衣了,給我捏腿。”
女子差點當場掀桌。
“楚公子,”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還柔媚,“小女子從昨日起便一直忙碌,實在有些力不從心。能不能......能不能歇一晚?”
楚陽抬眸看她,那雙眼睛在火光裏幽深得很,嘴角卻慢慢勾起來:“蘇姑娘,你是不是後悔跟着我們了?”
女子心頭一凜,立刻垂下眼:“怎會。能侍奉諸位,是小女子的福氣。”
“那就行。”楚陽拍了拍自己腿邊的位置,“過來。”
她只能過去。
廟外風吹樹響,廟裏火堆噼啪作響。孫悟空半躺在草堆上,看戲看得津津有味。唐僧閉着眼唸經,嘴脣動得比平日還快,也不知是真入定,還是故意不看。
女子跪坐在楚陽腿邊,指尖按在他小腿上,一下一下揉捏。她心裏窩着火,手上難免重了些。誰知楚陽忽然“嘖”了一聲:“你這手法不對啊。按腿不是這麼按的,得從下往上,順着筋絡來。算了,我教你。”
他說着竟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帶着她往上推了一下。
女子渾身一僵。
那一瞬間,她只覺得一道滾燙的氣息順着肌膚傳來,燙得她半邊身子都麻了。她差點維持不住幻形,耳邊彷彿都要冒出狐火來。
楚陽卻像沒察覺似的,鬆開手,還一本正經點評:“這不就對了?學着點。”
女子低着頭,額角冷汗都冒出來了:“是。”
她終於明白,這人根本不是尋常凡人。
他身上那股氣,霸道得離譜,像灼燒萬物的烈焰,又像藏在鞘中的絕世兇兵。她每次想試探,都會被反震回來。別說迷惑他,稍不留神,恐怕連自己都得搭進去。
想到這裏,女子心裏忽然生出幾分退意。
要不......跑吧?
唐僧肉雖好,也得有命喫。
可她轉念一想,又不甘心。她盯了這麼久,喫了這麼多苦,什麼都沒撈着就灰溜溜跑了,實在憋屈。更何況,那和尚身上佛光純淨得近乎刺眼,只消靠近些,她都能感覺到一種莫名的舒服。若真能啃上一口,修爲必然大漲。
不行,還得再試試。
她咬了咬脣,臉上又浮起那種柔軟無辜的笑:“楚公子,捏完腿後,小女子還會捶肩,按頭,若公子需要……………”
“需要。”楚陽答得飛快。
女子眼神一亮。
“等會兒給猴哥按按。”楚陽朝孫悟空一指,“他今天撿柴多,胳膊累。”
孫悟空噌地坐起來,笑得見牙不見眼:“俺也去有份?”
女子:“………………”
她終於有點不住了,聲音裏都帶出一絲額:“大聖神通廣大,哪裏用得着小女子伺候。”
“神通廣大歸神通廣大,胳膊酸歸胳膊酸。”孫悟空一本正經地點頭,“你這話有理,今晚俺也去試試。”
女子低頭,深吸氣,再深吸氣,勉強壓下想把這兩個人都撓花臉的衝動。
這一晚,她不但給楚陽捏了腿,還被孫悟空拖去“試試手法”。猴子的肩背比石頭還硬,她按得手指發麻,對方還嫌輕,嚷嚷着:“再用點勁!你是不是沒喫飯?”
她心裏罵:你倒是讓我先喫飽啊!
等總算熬到後半夜,廟裏安靜下來,她躺在草堆上,眼睛盯着破廟漏風的屋頂,心裏只剩一個念頭——這趟差事,怎麼比渡劫還難。
可更讓她苦悶的還在後頭。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她被楚陽牢牢拴在身邊,像拴了根看不見的繩。
白天,揹包袱,打水,做飯,洗菜,拾柴。晚上,洗鍋,洗衣,捶背,捏腿,偶爾還得幫唐僧縫一下刮破的僧袍邊角。她但凡想靠近唐僧,楚陽總能精準無比地冒出來,不是讓她去幹活,就是故意把她叫到自己旁邊。
有一次,她好不容易趁唐僧獨自在溪邊洗手,捧着一串剛採來的野果走過去,柔聲道:“師父,這是小女子親手挑的,最甜的幾顆都在這兒。”
唐僧正要接,楚陽不知從哪兒竄出來,先一步把野果拿走,咬了一口,皺眉:“酸。”
女子:“怎麼會?我明明——”
“你自己嚐嚐。”楚陽把剩下那半顆塞給她。
女子下意識咬了一口,酸得眉頭都擰起來了。
楚陽一臉無辜:“你看,我沒騙你吧。師父胃不好,酸的不能喫。你重新去挑。”
她只能重新去挑。
還有一回,唐僧走得久了,額上出汗,她立刻掏出絹帕想替他擦。結果楚陽一抬手,把自己的布巾直接扔給唐僧。
“師父,用這個。那絹帕花裏胡哨的,掉毛。”
女子盯着自己那方繡着小狐銜花的絹帕,氣得眼前發黑。
又有一回,夜裏起風,唐僧坐在火邊唸經。她故意拿了件外衫過去,剛柔聲說了句“師父夜裏寒”,楚陽就在後頭招手:“蘇姑娘,我衣服幹了沒?”
“......幹了。”
“那你去收回來,別讓露水打溼。”
“可師父這邊——”
“我在呢。”楚陽往唐僧身旁一坐,手裏樹枝撥着火堆,“有我給他添柴,用不着你。”
她只能抱着衣服站在原地,笑得比哭還難看。
日子一天天過去,狐妖蘇綰綰臉上的媚態倒沒少,笑也依舊是笑,可心裏的怨氣已經快能養出第二條尾巴了。
最可恨的是,她還不能不笑。
因爲她看得出來,楚陽分明早知道她是什麼東西,卻偏偏不拆穿,也不趕走,就這麼吊着她,使喚她,像貓逗耗子似的。她若敢露出一點不耐煩,那雙異色眼眸就會不輕不重掃過來,叫她後背發涼。
這一日,衆人來到一座小鎮外。
鎮子不大,臨河而建,青石板路兩旁種着楊柳。街上行人來來往往,賣糖人的、賣炊餅的、打鐵的,說書的,吆喝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
楚陽在鎮口停下,伸了個懶腰:“總算能住客棧了。猴哥,今天咱們不露宿,喫頓好的。”
孫悟空一聽喫好的,眼睛都亮了:“俺也去訂房!”
唐僧也面帶笑意:“連着趕了幾天路,確實該歇歇腳。”
女子心裏卻一動。
客棧,人多眼雜,卻也比荒郊野外多了許多機會。至少她不用睡草墊,不用被驢尾巴抽臉。更重要的是,夜裏房間一關,隔牆再厚,也總有法子可想。
她想到這兒,臉上的笑終於真切了幾分,柔聲道:“楚公子,小女子會些女紅,若住客棧,晚上還可替公子把那件黑衣補一補。”
楚陽看了她一眼:“你還會女紅?"
“略懂一些。”
“那正好。”楚陽打了個響指,“進了鎮,你先去替師父買兩雙襪子。他腳上那雙快磨破了。”
女子:“………………”
“還有。”楚陽像沒看見她僵硬的表情,繼續道,“我那件黑衣也該補,猴哥的僧袍袖口也裂了。你手巧,多補兩件。”
孫悟空立刻樂了:“俺也去有份?那俺也去挑個紅線頭的。”
“你滾。”楚陽罵了一句,又衝女子笑道,“蘇姑娘,能者多勞。”
女子抱着那堆待補的衣裳,站在鎮口熙攘的人羣裏,只覺得天都灰了一層。
她原本是來誘人的。
結果現在,她越來越像個隨隊老媽子。
可偏偏她還得揚起那張明豔的臉,衝着楚陽溫溫柔柔地應一句:
“好,公子。”
進了鎮子之後,幾人果然找了家還算乾淨的客棧落腳。
那客棧臨着河,後院有一口井,井邊種着兩株海棠。雖說不上氣派,但勝在院落寬敞,馬棚也收拾得利索。掌櫃的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見楚陽幾人氣度不俗,尤其孫悟空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半句廢話都不敢多說,點頭哈
腰地領着上樓。
“幾位客官,樓上三間房,都是朝南的,亮堂。熱水我這就讓人送上去,若要飯菜,只管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