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意識的洪流重新匯入那具早已習慣了冰冷的現實軀殼時,白語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那片充滿了虛假幸福的溫暖世界,而是那四處都是夢境崩塌後所產生的空間裂縫的巨大歌劇院。
他依舊靜靜地在舞臺的最中央孑然而立。那身在夢境中被替換掉的深灰色西裝不知何時已經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依舊筆挺,依舊一塵不染。剛纔那場跨越了漫長輪迴真的只是南柯一夢。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在他的身旁凝聚成形。黑言依舊是那身考究的黑色燕尾服,他那張俊美邪魅的臉上帶着一絲藝術家在欣賞到完美落幕的戲劇時的微笑。
“歡迎回來,我親愛的‘小白語’。”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看來你終於明白了。相比於那種充滿了虛假甜膩的‘糖水’,還是我們這種充滿了‘破碎’與‘真實’的苦艾酒,更能激發一個靈魂真正的‘味道’。”
白語抬起頭,將自己那雙重新恢復了清明與深邃的眼眸投向了二樓那個高高在上的貴賓包廂。
包廂裏,秦怡萱的身影依舊站在那裏。但她臉上那份慵懶嫵媚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表情變爲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不敢置信。她那雙狹長的丹鳳眼裏不再是之前的戲謔與掌控,而是被獵物反噬後的震驚與無法掩飾的憤怒。
一縷金色的血液正順着她那塗着完美脣彩的嘴角緩緩地溢出,然後滴落在她那身黑色的晚禮服之上,像一朵在黑夜中驟然綻放的死亡之花。
那是她那作爲夢境核心的本源之力在遭受了白語那股強大的意志力反噬之後所受的創傷。
她輸了。
在這場她自認爲穩操勝券的賭局之中,她輸得一敗塗地。
她無法理解這個男人究竟是如何掙脫她用“幸福”所編織的終極囚籠的。她爲他構築了一個沒有任何遺憾的完美人生,她將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了他的面前。他明明已經沉溺於其中,明明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爲什麼……爲什麼在最後關頭,他卻能毅然決然地選擇放棄那份觸手可及的“完美”,而重新擁抱那個充滿了痛苦與破碎的“真實”?
“爲什麼?”她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裏帶着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與不甘,“你明明可以永遠地留在那裏的。那裏有你最敬愛的父母,有你最深愛的妻子,有你最疼愛的女兒……那裏有你想要的一切。爲什麼還要回來?回到這個充滿了危險與別離的殘酷世界?”
白語靜靜地看着她,那眼神裏沒有勝利者的驕傲,也沒有對失敗者的憐憫,只有一片如同深淵般的平靜。
“因爲你給我的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他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事實。
“你以爲幸福就是一場沒有任何波瀾的完美劇本嗎?你以爲愛就是一種沒有任何條件的單向給予嗎?”
他搖了搖頭,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閃過了複雜的神色,那神色之中有對那場虛假人生的追憶,但更多的卻是對眼前這個強大而又可悲的女人的憐憫。
“你錯了。你從來都不懂什麼叫做真正的‘幸福’,也從來都不懂什麼叫做真正的‘愛’。”
“因爲你連一顆屬於自己的‘心’都沒有。”
白語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秦怡萱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驕傲核心。
“你胡說!”她的情緒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那雙嫵媚的丹鳳眼裏燃燒起了被戳中痛處的憤怒火焰,“我就是‘慾望’的化身!我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懂什麼是愛!我能給予他們所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是嗎?”白語笑了笑,“那你給他們的是他們自己‘選擇’的嗎?”
“在你那個所謂的‘極樂世界’裏,那些被你吸收的靈魂,他們有選擇失敗的權力嗎?有選擇痛苦的權力嗎?有選擇去愛一個不完美的人,去過一種不完美的人生的權力嗎?”
“不,他們沒有。你只是將他們變成了滿足你自己‘收藏癖’的、一羣被圈養在精美牢籠裏的寵物而已。你給予他們的從來都不是愛,而是殘忍的剝奪。”
“住口!”
秦怡萱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厲喝,她被徹底地激怒了。
一股龐大的恐怖精神洪流從她身上爆發!整個極樂世界大酒店的本源力量??無數個被她所囚禁的充滿了各種各樣強烈“慾望”的靈魂,在她的意志的驅使之下,化爲了一張由無數張痛苦與貪婪的面孔所構成的巨大天幕,向着舞臺中央那兩個渺小的身影狠狠地壓了下來!
她要將這個敢於挑戰她的男人連同他那該死的信念一起徹底地碾成齏粉!
然而,面對這股足以讓瞬間精神崩潰的恐怖洪流,白語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畏懼。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將在那場跨越無數輪迴的經歷之中,對“幸福”與“真實”的領悟以及對自己那份“守護”使命的確認,都凝聚成了自己此刻純粹的意志。
那股意志不再是之前那種如同黑洞般冰冷而又死寂的“虛無”。
它帶上了一絲溫度。
一絲屬於“人”的溫度。
當那張由無數慾望所構成的巨大天幕即將要將他吞噬的瞬間,白語猛地睜開了眼睛!
龐大的精神力量從他的身上得到瞭解放!
這股力量不是充滿了攻擊性的“抹除”,也不是充滿了防禦性的“排斥”。
那是一種充滿了“感染”與“喚醒”力量的“共鳴”!
他沒有去抵抗那股洪流,而是張開了自己靈魂的“懷抱”主動地迎了上去!
他將自己的意志,將自己在現實與輪迴之中所體會到的愛與守護毫無保留地傳遞給了那洪流之中的每一個被囚禁的靈魂!
“醒來吧!”
他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響徹在每一個靈魂的耳邊。
“看看你們自己!看看你們爲了那份虛假的‘極樂’都放棄了什麼!”
他讓那個因爲賭博而輸光了一切,最終選擇在這裏獲得“逢賭必贏”的“幸福”的男人,重新看到了他那因爲他的墮落而終日以淚洗面的妻子和女兒。
他讓那個因爲無法接受自己才華枯竭,最終選擇在這裏獲得“永恆靈感”的“幸福”的藝術家,重新看到了他那雖然貧窮但卻充滿了歡聲笑語的畫室,以及那個一直默默支持着他的愛人。
他讓那個因爲無法承受喪子之痛,最終選擇在這裏獲得“家庭團聚”的“幸福”的母親,重新看到了她那雖然已經逝去,但卻永遠活在她記憶中的孩子那最純真的笑臉。
他向這些沉溺在虛假幸福之中的靈魂,展示了“真實”的可貴。
真實,意味着痛苦,意味着遺憾,意味着不完美。
但真實,也同樣意味着選擇,意味着成長,意味着那份即使身處絕境也依舊不會放棄的希望與愛。
那張由無數慾望所構成的巨大天幕在接觸到白語這股充滿了“真實”力量的意志之後開始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那些原本充滿了貪婪與麻木的面孔開始出現了一絲絲的掙扎與痛苦。
他們,正在甦醒。
“不……不!給我回來!”
秦怡萱發出了驚駭欲絕的尖叫。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那些靈魂之間的鏈接正在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所強行地切斷!她引以爲傲的“極樂世界”正在從內部開始瓦解!她的力量源泉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失!
她意識到,如果再這樣繼續下去,她不僅會失去這個她經營了數百年的“避難所”,她自己甚至都會因爲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而被那股一直潛伏在暗處的更恐怖的存在所重新“定位”與“回收”!
在“失去一切”的巨大恐懼面前,她那份高傲的自尊終於被徹底擊垮了。
她不得不做出她一生中最屈辱的選擇??妥協。
她強行地收回了自己所有的力量。
那張遮天蔽日的慾望天幕如潮水般迅速地退去,最終消失不見。
整個殘破的歌劇院重新恢復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二樓的貴賓包廂裏,秦怡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着,她扶着冰冷的欄杆才勉強沒有讓自己癱倒在地。她那張美得不似真人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虛弱與狼狽。
她看着舞臺中央那個依舊平靜得如同深淵般的男人,眼神裏充滿了複雜的神色。那神色之中,有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忌憚。
“我輸了。”
她緩緩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一塊被砂紙打磨過的玻璃。
“說吧,你想知道什麼。關於……‘塔’。”
白語靜靜地看着她,這場致命的賭局終於落下了帷幕。
“它是什麼?”他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它不是‘什麼’。”秦怡萱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絲充滿了自嘲與恐懼的苦笑,“它是一切。它是一個類似於‘宇宙病毒’的‘結構性概念集合體’。它的本能就是‘增殖’與‘堆疊’。它會像一個貪婪的圖書館管理員,將它所接觸到的一切文明、知識、規則、甚至生命體本身都強行地‘收錄’爲自己的一部分,然後,在這些‘藏品’之上搭建出屬於它自己的新的‘結構’。”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也沒有統一的意志。或者說,它的意志就是‘混亂’本身。它本身就是一種不斷擴張、充滿邏輯悖論的‘混亂秩序’。”
白語的瞳孔微微一縮。秦怡萱的描述與他在【絕密?Ω】檔案裏看到的隻言片語驚人地吻合。
“那你和它是什麼關係?”他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我?”秦怡萱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更加複雜的笑容,那笑容裏有痛苦,有憎恨,也有一絲無法掩飾的驕傲,“我曾經也是它那無數個‘藏品’中的一個。一個來自於某個早已被它徹底吞噬了的以‘慾望’爲核心規則的文明的倖存者。”
“但在被它‘收錄’的過程中,我憑藉着自己文明那與生俱來的‘慾望’本源反向地解析並竊取了它一部分關於‘收錄’與‘構築夢境’的能力,並最終從它的‘結構’之中成功地逃了出來。”
“這座‘極樂世界’本質上就是我利用從它那裏學來的技術爲自己打造的一個用來吸收‘慾望’之力以對抗它的‘避難所’。我需要足夠強大的‘慾望’之力來屏蔽它的‘定位’,來維持我自己的‘存在’。”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和它,既是無法共存的天敵,也是一種同類。”
白語終於明白了。原來眼前這個看似強大邪惡的女王也不過是一個在夾縫之中苦苦掙扎的求生者。
“現在,輪到我來問你了。”秦怡萱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了起來,“你手背上那個印記……是怎麼來的?”
白語沒有隱瞞,他將自己接觸那本日記,以及在閱覽室裏被“塔”所標記的經過簡單地敘述了一遍。
聽完他的敘述,秦怡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許久之後,她才用一種近乎於憐憫的目光看着他,緩緩地說道:“原來如此。你不是它的‘信使’,你只是一個不小心闖入了狩獵場,並被掠食者所盯上的‘獵物’而已。”
她頓了頓,給了白語一個充滿了殘酷意味的警告:“我必須提醒你,‘塔’的標記是不可逆的。而且,它會根據標記物的‘價值’來決定其關注的等級。你越是掙扎,越是強大,你所散發出的‘信號’就會越發的明亮。你就像一個在無盡黑夜裏不斷提高自身亮度的燈塔,雖然能照亮周圍的黑暗,但遲早會引來那艘‘塔’的巨輪本體降臨,屆時它將吞噬一切。”
說完,她緩緩地抬起自己那纖細的手,對着白語的方向虛空一抓。
白語只覺得自己的右手手背猛地傳來一陣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傷般的劇痛!那個“漩渦之眼”的印記在一瞬間變得滾燙,並散發出了不祥的黑光!
緊接着,一小片黑色水晶般的“碎屑”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那印記之中強行地剝離了出來,然後緩緩地漂浮到了秦怡萱的手中。
“這是……”白語看着那塊散發着“混亂”氣息的結晶體,眼神裏充滿了警惕。
“就當是我輸掉這場賭局之後,付給你的‘報酬’吧。”秦怡萱看着手中那塊不斷扭曲變形的結晶體,眼神裏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這是我用我自己的本源之力,暫時從你身上剝離下來的一小片‘塔之碎屑’。它蘊含着‘塔’核心的‘結構’規則。對於任何生命體來說它都是最致命的‘概念病毒’。但同時,它或許也是你們這些自詡爲‘守護者’的愚蠢人類,唯一能用來研究並對抗‘塔’的‘解藥’。”
她屈指一彈,那塊黑色的結晶體便化爲一道流光,瞬間沒入了白語的眉心之中,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暫時地封印了起來。
“拿着它,然後離開這裏。”秦怡萱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在我修復好我的‘世界’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你。但是,白先生,請你記住,我們之間的‘遊戲’還遠遠沒有結束。下一次見面時,我希望能從你的身上看到更多讓我感到驚喜的東西。”
白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知道,他們之間遲早還會再見。
他對着身旁的黑言微微點了點頭。黑言會意,他伸出手在那片殘破的虛空之中輕輕一劃。一道充滿了空間之力的黑色裂縫悄然出現。
兩人一前一後,緩步走入了那道裂縫之中,身影最終被那片無盡的黑暗所徹底吞噬。
當白語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發現自己依舊身處那間奢華得如同宮殿般的總統套房之中。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依舊在閃爍。房間裏的一切都恢復了原樣,彷彿之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夢境大戰真的只是一場不真實的幻覺。
但是,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白語緩緩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手背上那個雖然暗淡了一些但卻依舊清晰的“漩渦之眼”的印記,那雙深邃的眼眸裏不再有之前的迷茫與掙扎,只剩下一片如同暴風雨前夕的大海般的平靜與決然。
他拿起桌上那個早已失聯的通訊器,重新將其戴在了耳邊。
“隊長,是我。”
通訊器的另一頭,在經歷了長達數個小時的死寂之後,突然傳來了蘭策那充滿了驚喜與不敢置信的聲音:“白語?是你嗎?你還活着!”
緊接着,安牧那充滿了壓抑與關切的沉穩聲音也響了起來:“白語!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白語的嘴角的弧度充滿了笑意,他能感受到自己內心的溫度。
“我很好,隊長。”
“而且……”
“……我拿到了我們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