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白語的身體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木偶般,在那副充滿了邪異美感的壁畫前緩緩癱軟下去時,整個活動室的空氣彷彿都在一瞬間被抽空了。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拉長、凝固。
“白語!”
兩聲充滿了驚駭與絕望的呼喊同時響起,一道來自安牧,另一道,則來自陸月琦。
安牧那張永遠如同磐石般堅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抑制的驚慌。他一個箭步衝上前,想要扶住白語那正在倒下的身體,但一股冰冷而強大的精神屏障從那副壁畫上擴散開來,如同一堵透明的牆,將他狠狠地彈開。
而陸月琦,她只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連呼吸都在一瞬間停滯了。她眼睜睜地看着那個一次又一次將她從深淵中救出的身影,此刻卻眼神空洞,生機斷絕,被那副畫的陰影所吞噬。巨大的恐懼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由顏料和怨念構成的怪物們,在白語倒下的瞬間,齊刷刷地把它們那空洞的“臉”,全都朝向了那個倒在壁畫前的青年。
沒有攻擊,沒有咆哮,只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視”。
它們像是一羣最虔誠的信徒,在等待着一位新神?的誕生,或是一位褻瀆者被徹底獻祭。
這詭異的“和平”,比剛纔那場混亂的戰鬥更加令人感到不寒而慄。
“都他媽愣着幹什麼!救人啊!”莫飛的咆哮聲如同炸雷般打破了這片死寂。他雙目赤紅,理智早已被眼前這無法接受的一幕所沖垮。他無視了那些靜止的怪物,像一頭發了瘋的公牛,揮舞着閃爍着電光的戰斧,狂吼着衝向那道看不見的屏障。
“給我破開!”
“轟!”
戰斧帶着萬鈞之勢狠狠地劈在了屏障之上,爆發出了一陣耀眼的能量光暈。然而,那道屏障只是如水波般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便將他那狂暴的力量盡數吸收、化解。莫飛自己,反倒被一股巨大的反震力給震得連連後退,虎口一陣發麻。
“沒用的,莫飛!”蘭策的聲音裏充滿了焦急和一種技術人員面對無法解析之物時的無力感,“這不是物理屏障!是概念層面的‘界限’!白語的生命體徵平穩,但是……他的腦電波和精神信號……完全消失了!就像……就像被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除了一樣!他……他被那副畫給‘吞’進去了!”
“吞進去了是什麼意思?”莫飛一把揪住蘭策的衣領,雙眼佈滿了血絲,“說人話!老白他到底怎麼了?”
“放手,莫飛!冷靜點!”安牧強行將兩人分開,他雖然內心同樣翻江倒海,但作爲隊長,他必須是最後一個倒下的人。他看着倒在屏障後方不遠處的白語,強迫自己進入絕對的冷靜狀態,大腦飛速地運轉着。
“蘭策,繼續說。”
蘭策扶了扶險些被莫飛打掉的眼鏡,急促地說道:“根據阮博的筆記和我們目前的處境分析,這副壁畫是整個精神病院惡魘的核心,一個獨立的‘精神世界’的入口!白語剛纔,很可能是用自己的精神作爲‘鑰匙’,強行打開了這扇門!他現在……他的意識,正被困在那個由溫茂然的瘋狂意志和上百個病人破碎記憶所構成的世界裏!”
“那我們怎麼辦?我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着?”莫飛的聲音裏充滿了絕望。
“物理破壞無效,能量衝擊會被吸收。”蘭策的臉色無比難看,“強行闖入的唯一結果,就是我們的意識也會被瞬間吸進去,然後被那鍋混亂的‘信息湯’給徹底同化。我們甚至撐不過三秒鐘。”
一籌莫展。
這四個字如同一塊巨大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他們是惡夢調查局最精銳的小隊,他們面對過規則致命的冥婚,對抗過高維降臨的山神,面對過各種困境,如今面對一個已經倒下的同伴,卻連伸出手都做不到。
這種無力感比任何強大的敵人都更讓人感到絕望。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雖然還帶着一絲顫抖,但卻異常清晰堅定的聲音響了起來。
“讓我去。”
所有人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聲音的來源。
是陸月琦。
女孩的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因爲後怕和緊張還在微微發抖,但她那雙明亮的眼睛裏,卻燃燒着一簇前所未有的、名爲“決心”的火焰。
“讓我進去,找他回來。”她又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聲音裏的顫抖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了堅毅和決絕。
“你瘋了?”莫飛第一個吼了出來,他的反應比任何人都要激烈,“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蘭策剛剛纔說過,進去就是送死!白語已經……我們不能再讓你也出事!”
“我不是去送死。”陸月琦迎着莫飛那幾乎要喫人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你們想過沒有,爲什麼白語選擇用自己的精神去打開這扇門?因爲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方法。而我……很可能,是唯一能跟進去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思路變得清晰,將白語教給她的邏輯分析能力用在了此刻。
“第一,我的‘深寒’之力,本質上也是純粹的精神力量。在玩具工廠的時候,白語就教過我,我的力量可以和這些精神體產生‘共情’,而不是單純的對抗。這或許能讓我在那個世界裏,獲得一絲緩衝,不至於被立刻同化。”
“第二,”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個淡淡的印記,“別忘了,我和白語一樣,都被‘萬首之塔’標記了。阮博的筆記裏說,這裏的惡魘和‘塔’的力量同源。這種‘同源’的特性,或許能成爲我在裏面追蹤到白語的‘信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陸月琦的目光緩緩地掃過安牧、莫飛和蘭策,“白語救過我兩次。一次是在我家,一次是在玩具工廠。沒有他,我早就死了。現在,該輪到我去救他了。而且,這件事從根源上就是因爲我外公留下的那本日記。我不能……再躲在你們所有人的身後了。”
她的話字字清晰,邏輯分明,讓原本想要反駁的莫飛都一時間語塞。
“不行。”安牧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帶一絲商量的餘地,“陸月琦,我承認你說的有你的道理。但這一切都建立在‘或許’和‘可能’之上。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賭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作爲隊長,我的首要職責是保證你們所有人的安全。這是命令。”
“隊長!”陸月琦急了,“白語在裏面多待一秒,被徹底吞噬的風險就大一分!我們沒有時間猶豫了!你們想一想,如果今天倒在裏面的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白語他會怎麼做?他會毫不猶豫地衝進去,不是嗎?我們不能讓他一個人在裏面戰鬥!”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地敲在了安牧和莫飛的心上。
是啊,如果是白語……他一定會這麼做的。這個念頭,讓他們無法再用任何理由去反駁。
會議室裏陷入了痛苦的掙扎。
“隊長,”一直沉默的蘭策突然開口了,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無比複雜,“從純粹的數據角度分析,陸月琦的方案,成功率低於3.7%。但是……這也是我們目前唯一的,成功率不爲零的方案。”
他調出阮博的筆記複製品,將其投影在空中:“阮博在筆記裏提到,這個精神世界的核心是‘信息湯’。它對純粹的陌生‘信息’,比如我們的記憶,會進行最暴力的覆蓋和同化。但是,陸月琦的精神力量,帶有‘共情’和‘寧靜’的屬性,這在信息層面可能會被判定爲‘低威脅’或‘可兼容’的目標,從而延緩同化的進程。而且……”
蘭策看向陸月琦:“她的精神之錨,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要簡單,也都要……純粹。那不是複雜的公式,也不是什麼宏大的信念,僅僅只是對白語的‘信任’和‘依賴’。在那種只剩下純粹情感和記憶的世界裏,這種最原始的錨點,或許……反而最堅固。”
所有人都沉默了。
安牧閉上眼睛,那張堅毅的臉上流露出了深深的疲憊與掙扎。他知道蘭策的話已經從理論上爲陸月琦的行動提供了最後一塊基石。
他緩緩地睜開眼,眼神重新恢復了作爲指揮官的銳利與決斷。
“好。”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個字,“我批準你的行動。但是,必須遵循我制定的最高安全協議。”
他看向蘭策:“蘭策,用阮博的筆記作爲‘信標’,它和白語有過接觸,上面殘留着他的精神印記。以此爲基礎,構建一個單向的精神鏈接,我們不需要和陸月琦通訊,但必須能隨時監控到她的生命體徵和精神污染指數。鏈接的另一端,綁在我的身上!一旦指數超過閾值,或者我下達撤退命令,你必須用最高權限,強行切斷鏈接,將她的意識拉回來!不管她同不同意!”
“明白!”蘭策立刻開始操作。
安牧又看向莫飛:“莫飛,收起你的情緒。從現在開始,你和我,是陸月琦和白語最後的防線。我們守在這裏,一步也不準離開!我們要確保沒有任何東西能從這扇門裏出來,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從外面進去幹擾!”
莫飛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擦了一把臉,將所有的悲傷和憤怒都壓回心底,重新變回了那個堅不可摧的團隊之盾。
“陸月琦,”安牧最後看向她,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我給你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後,無論你找沒找到白語,都必須想辦法脫離。這是死命令。記住,你的任務是尋找,不是戰鬥。找到他,喚醒他,然後帶他回來。如果他無法被喚醒……”
安牧的話出現了停頓和遲疑,聲音中帶着一絲顫抖,似乎在下很大的決心。
“那就放棄……自己回來。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陸月琦用力地點頭,眼眶有些溼潤,但她強忍着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很快,蘭策就完成了準備。他將一個貼片式的微型傳感器貼在了陸月琦的太陽穴上,另一端則連接着一根散發着微弱能量光暈的絲線,絲線的盡頭,連接着安牧手腕上的監測儀。
“精神鏈接已建立。祝你好運,陸月琦。”蘭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佩。
陸月琦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壁畫前。
她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隊友們。安牧沉穩的目光,莫飛擔憂的眼神,蘭策鼓勵的點頭……這一切,都將是支撐着她在這片未知的黑暗中前行的力量。
她不再猶豫,毅然轉身,將自己那隻還有些微涼的手堅定地按向了那副壁畫的中央??那個巨大而空洞的漩渦之上。
在她的手掌與壁畫接觸的瞬間。
嗡??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傳來。
眼前的世界,隊友們的身影,活動室裏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水中的顏料般,開始劇烈地扭曲、旋轉、褪色……最終,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也墜入了這片由記憶構成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