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玻璃彈珠靜靜地躺在迴廊中央,像一顆被遺棄的眼淚,在衆人頭頂戰術射燈投下的光柱中折射出一點微弱而冰冷的光。
那首詭異的童謠還在從214病房那半開的門縫裏幽幽地飄出,像一根無形的絲線,輕輕地撩撥着衆人早已繃緊到極致的神經。
“小皮球,香蕉梨……”
那歌聲天真爛漫,每一個音符都清晰可辨,但在座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在這純淨的表象之下,潛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惡意。
“所有單位,停止前進。”安牧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傳來,低沉而果決,如同在激流中投下的一枚船錨,瞬間穩住了整個隊伍的陣腳,“蘭策,數據。”
“是,隊長。”蘭策的目光沒有離開他手腕上的戰術平板,一連串瀑布般的數據流正從屏幕上飛速劃過,“聲源已鎖定,就在門後,距離我們不超過五米。能量波動依舊平穩,精神污染指數……等等,有變化。”
蘭策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污染指數並未上升,反而在下降。不,不是下降,是‘內斂’。它……它正在將所有散溢在外部環境的精神能量,全部收回到了那個房間裏。就像一個漁夫,在把撒出去的網給收回來。”
“收網?”莫飛壓低了聲音,他那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鐵塔,將身後的隊友們都護得嚴嚴實實,“什麼意思?它想把我們一網打盡?”
“不,更像是一種邀請。”白語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機裏,彷彿帶着一種能穿透雜音的奇異力量,“它已經確認我們接收到了它的信號,所以它收起了那些不必要的試探。現在,它在等我們做出選擇。”
“選擇?我選一斧子把這扇破門給劈了!”莫飛的肌肉緊繃,手中的戰斧上,藍色的電弧開始發出“滋滋”的輕響。
“稍安勿躁,莫飛。”安牧輕輕拍了拍莫飛的肩膀制止了他,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半開的門,彷彿要穿透那片黑暗看到門後的真相,“白語說得對。從我們踏入這座醫院開始,我們就已經進入了它的遊戲場。現在,遊戲的第一關就在眼前。我們沒有迴避的選項。”
安牧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白語身上:“白語,你和陸月琦對這種精神體的感知最敏銳。告訴我,門後面,你們感覺到了什麼?”
陸月琦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將內心的恐懼壓下。經過這段時間的訓練,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被動承受恐懼的女孩了。她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感知。
那首童謠,在她精神世界裏的形態不再是單純的聲音。它像是一股冰冷的帶着濃濃悲傷的糖漿,緩慢地流淌着。在那悲傷的核心,是一種近乎於瘋狂的“期盼”。
“是……是孤獨。”陸月琦睜開眼,聲音有些乾澀地說道,“非常非常深的孤獨感……還有……還有一種強烈的渴望。它……它好像在等一個人回家。”
白語對安牧點了點頭,肯定了陸月琦的感知:“她說的沒錯。門後的東西目前並沒有展示出強烈的攻擊性。它只是在‘等待’。但如果我們拒絕它的‘邀請’,或者試圖用暴力打破這扇門,這種等待,很可能會立刻轉變成最直接的惡意。”
安牧沉默了。他知道白語的判斷不會錯。在這種詭異的地方,遵循惡魘設下的“規則”,往往比打破規則要安全得多。
“好。”他做出了決斷,“我們進去。莫飛,你和我負責破門和警戒。蘭策,隨時監控能量指數。白語,你和陸月琦注意感知,一旦情況不對,立刻示警。所有人,最大程度地穩定自己的精神之錨!”
“是!”
莫飛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他走到門前,與安牧一左一右,擺出了突擊的架勢。
安牧對他點了點頭。
下一秒,莫飛將自己的大手猛地按在了門上,用力一推!
“吱嘎??”
伴隨着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214病房的門被完全推開了。
一股比迴廊裏更加濃郁的,混合着福爾馬林、腐朽花香和淡淡塵埃的氣味,從門內湧出。
然而,門後的景象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預想中的破敗、血污和蛛網都沒有出現。
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間異常整潔,甚至可以說是“溫馨”的單人病房。
地板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牆壁被粉刷成了柔和的米黃色。靠牆的位置擺放着一張鋪着乾淨白色牀單的病牀,牀頭櫃上,一個玻璃花瓶裏還插着一束開得正豔的白色雛菊。
而在房間的中央,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碎花病號服、頭髮已經花白的老婦人,正背對着他們,坐在一張老舊的木質輪椅上。
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門口的衆人,只是在用一種帶着濃濃慈愛的聲音,哼唱着那首童謠。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這詭異的反差,讓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不協調”感之中。在這座早已被死亡和絕望浸透的廢棄醫院裏,出現這樣一間“正常”的病房,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隊長,能量指數穩定,精神污染指數……歸零了。”蘭策的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這個房間……像是一個絕對安全的‘無菌室’。”
“不可能。”安牧的眼神沒有絲毫放鬆,他握着武器的手更緊了,“這裏的一切都可能是幻覺。所有人,保持警惕,我們進去。”
五個人呈戰鬥隊形,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這間詭異的病房。
房間不大,他們很快就將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老婦人包圍在了中央。
老婦人依舊背對着他們,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他們的到來毫無反應。她那瘦削的肩膀隨着哼唱的節奏微微起伏,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整齊的髮髻。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白語的目光沒有停留在老婦人的身上,而是在房間裏飛快地掃視着。他在尋找,尋找這個“幻境”的邏輯核心,尋找那個可能存在的“破綻”。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牀頭櫃上。
除了那束不應該存在的雛菊外,那裏還擺放着一個相框。相框裏,是一張已經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個面容慈祥的老婦人正抱着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兩人都笑得無比開心。
照片裏的老婦人和眼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身影漸漸重合。
就在這時,老婦人的歌聲停了。
她用一種僵硬得彷彿生鏽的機械般的動作轉動着輪椅。
“吱……嘎……”
輪椅的輪子每轉動一寸,都像是在衆人的心臟上碾過。
終於,她轉了過來,第一次露出了她的正臉。
那是一張佈滿了皺紋的蒼老的臉。她的皮膚像乾枯的樹皮,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眼窩裏,顯得渾濁而又空洞。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悲傷,也不憤怒,只是一種近乎於麻木的死寂。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緩緩地、一個一個地掃過眼前的衆人。
掃過安牧,掃過莫飛,掃過陸月琦,掃過白語……她的目光沒有任何停留,彷彿他們都只是不存在的空氣。
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蘭策身上時,那雙死寂的眼睛裏突然爆發出了一陣無比炙熱的光芒!
那是一種混雜着狂喜、激動、難以置信以及無盡思唸的複雜光芒。
“小遠……?”
她張開乾裂的嘴脣,發出了一個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
“我的小遠……你……你終於回來了……”
蘭策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看到老婦人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蘊含的龐大情感,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瞬間向他壓了過來。
“嘀!嘀!嘀!警告!偵測到超高強度定向認知污染!”
“蘭策!穩住你的心神!”安牧的吼聲在他耳邊炸響。
但已經晚了。
在蘭策的視野裏,周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模糊。隊友們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淡,像是要融化在空氣裏。而眼前這個老婦人的形象,卻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慈祥。
一股不屬於他的陌生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強行衝入了他的腦海。
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最喜歡玩玻璃彈珠。
他“想起”了自己發燒的時候,奶奶是如何抱着自己,哼着童謠,一整夜都不曾閤眼。
他“想起”了奶奶做的糖醋排骨,那是世界上最好喫的味道。
“我……不是……”蘭策的嘴脣翕動着,想要反駁。但他的聲音卻卡在了喉嚨裏。因爲他發現,自己的“精神之錨”??那些他爛熟於心的物理公式、化學方程式、宇宙常數??正在被這股溫暖而又霸道的記憶洪流一點一點地溶解、覆蓋。
我是誰?
我是蘭策,惡夢調查局一隊的成員……
不……
我是小遠……我叫劉遠……我今年七歲……
蘭策的眼神開始變得迷茫,他臉上的警惕和理性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孩子般的困惑與依賴。
“來……小遠,到奶奶這裏來……”
老婦人向他伸出了那雙乾枯得如同雞爪般的手。
蘭策竟真的像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一樣,不受控制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蘭策!”莫飛怒吼一聲,一個箭步衝上前想要將他拉回來。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蘭策的衣角,一股巨大的力量便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砰!”
莫飛那魁梧的身軀竟被這股力量直接震得倒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要碰我的孫子!”
老婦人發出一聲尖厲的咆哮,她臉上那慈祥的表情瞬間消失,變得猙獰而扭曲。整個房間的溫度在這一刻彷彿降到了冰點。牆壁上,開始浮現出大片大片如同血管般的暗紅色紋路。
“該死!”安牧立刻舉槍對準老婦人,但卻遲遲沒有開火。物理攻擊對這種純粹的精神體根本無效,反而可能會徹底激怒它,讓蘭策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冰藍色的光暈突然從陸月琦的身上擴散開來。
“我能……感覺到……”陸月琦的臉色慘白,聲音因爲精神力的透支而微微顫抖,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堅定,“她不是在攻擊……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再次失去……”
陸月琦將自己對玩具工廠那個小女孩的“共情”經驗用在了這裏。她沒有將“深寒”之力化爲攻擊,而是將其中蘊含的“寧靜”與“悲傷”的情緒如同一層薄紗般,輕輕地覆蓋向那個狂怒的老婦人。
那股冰藍色的光暈,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溫柔力量。
老婦人那猙獰的表情在接觸到這股力量後,竟然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她眼中的瘋狂褪去了一絲,轉變爲了無盡的悲傷與痛苦。
“小遠……不要再離開奶奶了……好不好……”她發出了一聲近乎於哀求的嗚咽。
就是現在!
白語動了。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沒有重量的鬼魅,瞬間繞過了已經陷入呆滯的蘭策,來到了老婦人的面前。
他沒有做出任何的攻擊和防禦。
他只是伸出手將那顆晶瑩剔透的玻璃彈珠,輕輕地放進了老婦人那攤開的佈滿皺紋的手心裏。
“奶奶,”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直接作用在靈魂之上,“小遠回來了。他只是……出去玩了一會兒。”
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白語的“精神之錨”??那片連黑言都爲之忌憚的虛無之海??劇烈地翻湧了一下,強行抵擋住了那股試圖將他也同化爲“小遠”的龐大記憶洪流。
老婦人低下頭,渾濁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掌心那顆熟悉的玻璃彈珠上。
那是她買給孫子的最後一個玩具。
一滴滾燙的淚水從她那乾涸的眼眶裏滑落,滴在了彈珠上。
“小遠……”
她發出了一聲解脫的嘆息。
下一秒,整個房間的幻象如同一面被敲碎的鏡子,轟然破碎!
溫馨的米黃色牆壁變回了佈滿黴斑和裂痕的灰白。乾淨的牀鋪變成了一堆爛絮和生鏽的鐵架。那束盛開的雛菊,化作了一捧乾枯的早已腐爛的野草。
而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老婦人,她的身體也開始變得透明,最終化作瞭如同塵埃般的漫天光點,緩緩地消散在了空氣中。
蘭策的身體猛地一晃,像是剛從噩夢中驚醒,他大口地喘着粗氣,眼神重新恢復了清明。
“我……我剛纔……”他看着自己的雙手,臉上寫滿了後怕。
“歡迎回來,蘭策。”安牧走過去,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房間的中央,只剩下那張空蕩蕩的鏽跡斑斑的輪椅。
而在輪椅的座位上,靜靜地躺着一顆孤零零的玻璃彈珠。
他們通過了這第一道“關卡”。
但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這座巨大的精神病院裏,還不知道有多少個像劉芬這樣,被困在自己記憶囚籠裏的可悲靈魂,在等待着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