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緊閉,燭火昏黃。
曹操?然而立,眸光逼視着面前拱手行禮的少年郎。
少年郎那雙鷹隼般的眼眸裏,是遠超他這個年紀的沉穩。
唯有司馬朗驚惶的俯在地上,於他二人的對峙間,一時間無所適從。
“大哥,你先出去吧,放心吧,已經沒事了,曹公懿來招待便是。
"......"
司馬朗輕聲喚了句,又看了眼曹公,見他默許,二人之間又確實沒有他插足的餘地,低聲嘆了口氣,恭敬告退。
待司馬朗走後,曹操陰沉的眸光打量着司馬懿,忽得笑了,聲音卻冷若冰霜。
“司馬仲達,我看你不是要拜我爲主公,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司馬懿卻與他相視而笑,“曹公若要殺懿,一紙詔令即刻。
千裏求賢至此,總不至於帶一具屍體回去,貽笑於天下吧?”
“那也要看所求之人,是否真的大賢,倘使沽名釣譽,欺世盜名之輩,殺之何惜?”
曹操說着,眸光緊緊盯着司馬懿的臉色,似乎只要他下一句話答得不對,便要淪爲欺世盜名之流。
“司馬懿。
你,就這麼不看好我曹操?”
司馬懿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到對話裏的危險,爭鋒相對謂之。
“曹公覺得,我應該看好嗎?
昔年,曹公徐州,兗州爲呂布所奪,只三城之地,仰賴諸賢臣用謀,武將博命,才奪回根基之地。
今歲,曹公迎天子爲諸侯羣起而攻,潁川敗於袁術,豫州棄於劉備。
時遷民於洛者,何也?智謀之士爲曹公所計深遠也!
未慮勝,先慮敗,乃預圖潁川之失,以關中再立根基之業也!
其後,曹公挾天子以令劉備,以行二虎競食之計,不想虎非虎,龍真龍,備逢大敗,求援文書催發洛陽人心惶惶。
再者,發聯軍一十三萬南下,遂敗,毛?、楊奉等降袁。
又徵樂進領三萬精銳奪潁川,又敗,樂進、夏侯霸降袁。
近聞劉荊州奉曹公一十二道天子詔伐袁,仍敗,大將黃祖身死。
懿當此合該問曹公一句,我該看好你嗎?
連戰連敗,損兵折將,失地臣降,內憂外患,曹公捫心自問一句,你值得被看好嗎?”
曹操默然。
他有心反駁,有心發怒,可事實面前,他竟無言以對。
他發現此時此刻的自己,在天下士人的眼中,竟恍如當年雄據南陽之後,連戰連敗,逃奔淮南的袁公路。
而昔日被看做冢中枯骨的袁公路,竟然是一路連戰連捷,百戰百勝,以一己之力,橫掃諸侯。
人心大勢,竟在這不知不覺中變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大抵是去歲劉繇兵敗,他聽聞袁術奪取江東六郡的時候,只恨他當時家業爲呂布所奪,實在抽不開身,否則豈容袁術輕易坐大?
而那個能令袁術有如此改變之人,便是:郭奉孝!
當郭嘉在公孫瓚處親口承認他是袁術謀主,袁術至今的一切都是他所謀劃之後,已經不用再疑慮了。
一人之策,鬼神莫測,竟至於斯?
只恨天不予奉孝給他,否則何愁大業不成?
念及至此,曹操再看面前少年郎,已換了一副神態。
他麾下雖也頗多謀士,然荀?長於內政,荀攸擅於軍略,程昱遠在幽州,其餘人等或爲一時人傑,終不及當世之巔。
他眼下急需一位能如郭奉孝般,爲他事事料敵於先,壓住天下大勢的智者。
而此人,非面前這位荀攸所薦之司馬達,誰與?
只見被司馬懿劈頭蓋臉說了一頓,曹操不僅沒惱,反而輕視之心盡去,躬身相詢。
“時局至此,非我所願,還請達教我。”
司馬懿聞言,青澀的臉上滿是老成持重之色,他是不願在此時出仕,但既然曹操已經找上門來,他也再無選擇的餘地。
先前他仰面仰天,看似發呆,實則正是在爲此事思謀。
能不拜主公最好,可若一定要拜,那說不得他司馬達也不得不想個穩妥完全的法子。
若說定能助這位主公成王霸之業,有些太狂妄了。
可若只是保他一世安穩富貴,至少在自己有生之年,別出去火拼被人打死,他司馬懿還是有些穩妥之法的。
卻見少年郎,輕笑謂之曰。
“主公不必氣餒,袁公路雖百戰百勝,然盛極而衰,如烈火烹油,以觸天下衆怒,爲衆矢之的,九州諸侯無有不忌憚者。
先秦奮六世明君之餘烈,袁術萌四世三公之恩蔭,九州世家以他爲首,天下人傑半數出其門。
一旦其勵精圖治,顯明主之相,則人心思變,勢不可擋,其累世籌謀之功,非主公一時能擋,此常理也!
然其妄自尊大,狂悖篡逆,竊據玉璽,妄言攝政,名爲漢臣,實爲漢賊,欲以一家之言,堵天下悠悠之口,諸侯衆目睽睽,豈容他一家獨大。
未有秦之盛,卻行秦之暴,今歲奪三國,明年奪三郡,袁術之慾壑難填,諸侯誰不驚懼?
當此之時,主公雖累經戰敗,可挾天子而曉大義,雖屢敗於袁,而旗幟不倒。
荊州劉表、豫州劉備,大漢之宗親,昔敗於袁術,又爲其近鄰,日夜驚惶,輾轉憂懼,可發朝廷之援護,以安其心。
徐州呂布,討董之義士,大漢之忠貞,前爲袁術聯姻所惑,可許之以重利,以奪其志。
明公當假天子之詔,而興抗袁大旗,聯周遭諸侯如劉表、劉備、呂布者,以六國滅秦!
彼時縱使不能覆滅袁術,亦能假諸侯之力,將之牽制於南,以圖主公大業!”
曹操仔細斟酌,深以爲然,追而問之。
“敢問仲達,此大業何以圖之?”
司馬懿拿起桌上茶水,輕抿一口,這才娓娓道來。
“自董卓已來,豪傑並起,跨州連者不可勝數。
主公所據之關中、京畿乃至於兗州者,東北袁紹、公孫瓚,西北馬騰韓遂,西南劉表、袁術,東南劉備、呂布。
此爲九州之腹心,諸侯四戰之地,所以能稍安者。
蓋因北有袁紹勢大,田楷、公孫瓚、黑山賊、匈奴人,其而攻之,自顧不暇。
南有袁術勢盛,攻無不克,戰無不取,諸侯皆避其鋒芒,無暇來犯。
今紹已據四州之地,擁百萬之衆,此誠不可與之爭鋒。
術據有江淮之地,海內人望,財富而民殷,兵精而糧足,此誠不可圖也
主公據關中之地,爲九州腹心,正可假天子之大義,號令諸侯牽制南北二袁,趁此時機,以圖自身。
益州險塞,沃野千裏,天府之土,若據蜀地以連關中,坐觀天下紛爭,而養衆人之望,此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先秦之所以興隆也。
今劉璋闇弱,張魯懷異,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明公既大漢丞相,挾天子以令諸侯,猛將如雲,謀士如雨。
若跨有蜀地、關中,連宛洛、兗州,關谷以絕四方,絕虎牢以隔諸侯。
內和諸戎,南撫夷越,外令諸侯,以抗二袁,坐觀成敗,靜候風雲。
只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兗州之軍以向青、徐,明公身率益州之衆出於秦川,關中鐵騎以下豫揚。
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明公者乎?誠如是,則三興漢,霸業可期。”
曹操聞聽此言似醍醐灌頂,如魚得水!
明面上假天子詔,號令天下諸侯以抗二袁,實際上暫避其鋒芒,趁諸侯牽制二袁之時,暗中奪取蜀地。
屆時以蜀道之難,連關中、宛洛,接兗州之地。
只需遣精銳之兵,堵死函谷關、虎牢關、汜水關、?轅關等關隘,就可坐觀天下,以待時局有變。
他甚至還沒假天子之詔,以盟主之名,遙控九州諸侯伐袁,攪動天下風雲。
聞聽司馬懿之言,暢想未來願景,原本因此前接連兵敗,數位心腹大將降袁之事,而心思陰沉灰暗的曹操,只覺豁然開朗,前途一片光明!
於是,曹操稱“善!”,拜司馬懿爲謀主,同歸洛陽。
其實別看司馬懿這番話說的好聽,其實天數有變,時局每時每刻都在變化。
一旦出仕,就沒有絕對必勝之謀劃,只有不出仕,不爲人出謀劃策,才能言必勝。
可事已至此,被逼無奈而出仕的他,也只得爲曹操想了一條較爲穩妥的路線。
在他私心想來,以蜀中之天險,憑藉大漢四百年來在東都洛陽與西都長安周遭建立的衆多地利關隘。
不說出去打別人,龜縮關隘之中,隱隱退至諸侯身後,足以熬死在關外的軍閥混戰。
再不濟洛陽八關,長安五關,加上蜀道之難,怎麼也能堅守至他的有生之年,絕對是目前爲止最爲穩妥之法。
反正他才十七歲,就熬唄,熬到他七十歲,等二袁皆老死,羣雄盡束手,他再替曹公鐵騎出關中,精兵出蜀地,實現今日所言之大業!
與此同時,淮南。
隨着壽春宮的一道道嶄新的政令,在閻象夙興夜寐的黑眼圈中完善頒佈。
江淮兩岸的百姓又一次熱鬧起來,都在津津樂道的討論這次的壽春大比!
原來袁公欲擇優取士,於壽春學宮開辦科考,江淮兩岸凡有識之士,自負才華者,皆可來壽春赴考。
屆時金榜題名,皆三甲之士,共一百零八人,皆可於各地爲官,或爲一方太守,或爲一地縣令,又或是縣中小吏,不看家世,唯纔是舉。
此令一出,江淮震動。
所有人都知道這道政令是有問題的,大漢自有選官任免制服,什麼時候做一地太守之高官,都能有你一個大將軍科考任免?
然而...江淮兩岸之人,到現在也都快習慣了,反正自家這位袁公的篡逆之舉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大漢九州太守任選不可能,但就江淮之地的太守,誰被袁公看上了,任免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那可是太守啊!
昔年大漢鼎盛之時,誰不得先舉孝廉,然後去洛陽等着空缺得個郎官熬資歷?
就這還得緊着給閹宦紅人送金銀,送晚了,家裏又沒背景的,就可勁了等吧。
可眼下呢?
只要去考試,拿個頭名,就有機會直接當太守?
大漢四百年來,未有此等好事!
果然是黃天在上,袁公厚憐!
至於說考不過?
笑話!
文人相輕,嘴上謙虛幾句可以,可在真正開始考試之前,打心底就沒人會覺着自己考不過。
於是乎,如果說此前袁術的一系列政策,大多數都是尋常百姓福音的話。
這一回可算輪到江淮兩地的世家歡呼雀躍了,袁公不愧爲四世三公,世家之首,他沒忘記我們這些世家,果然還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畢竟地主家也沒餘糧,大多數世家的政治資源,也只能緊着核心子弟出仕爲官,眼下這場科舉,不就正好是其他資源不夠,只能給核心嫡系子弟讓路的旁系機遇嗎?
便是嫡系子弟若是能在這場科舉中一飛沖天,那後續家族省下的政治資源,也能助力他更進一步。
至於說科舉世家的負面影響?這會子還真沒人看得出來。
因爲但凡去參加考試的,有一個算一個,不管寒門,還是豪門,全是世家之人。
尋常百姓,凡夫俗子們連書都沒讀過,大字不識一個,能來考個啥?
所以當袁術單獨把科舉領出來,一衆世家們還真以爲這是世家老大哥,袁家家主袁公給他們發福利來了。
而在江淮兩地的名流學子們紛紛緊趕慢趕的往壽春趕考之時。
有一人,家富豪強,飽讀詩書,自負有經天緯地之才,只恨世家壟斷,報國無門。
忽得聽聞壽春大考之事,忙將喜訊報予老母,一家人或備車馬,或備金銀,領數十家丁,護送他往壽春趕考。
臨行前,老母謂之曰:
“子敬,你素懷大志,我魯家百年財富之積累,才供出你一讀書人。
適逢袁公天恩,開科取士,此誠四百年未有之機遇也!
家中自有我操持,且用心考試,勿負衆人之望。”
魯子敬長跪於地,連叩三拜。
“此一別,不知何日才歸,母親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