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街道。
李奕光坐在一輛疾馳的車內。
本就喝的有些暈乎的他,在緊張的心情下,更是覺得每一刻都在天旋地轉。
說實話,他並不是太在乎李涵涵這個兒子。
如果在乎的話,他不至於一年到頭都不會去看幾次。
但是,現在不是在不在乎的問題。真正的問題是,這個兒子爲什麼會在徐希羽那裏,而他又想利用這件事情做什麼文章?
亂。
李奕光心亂如麻。
他倒是沒有往“徐希羽綁架了自己兒子”的方向想,因爲他不認爲徐希羽會幹這種蠢事。
因此,雖說他腦子很亂,但在混亂中還是猜測到了“王怡雯”的身上去。
帶着這個猜測,他急匆匆的趕到了爬山虎。
此時,正值凌晨,連單芯寶都下班回家了,其他人更是不會繼續待著,整個公司都空蕩蕩的,這樣的場面反而讓李奕光鬆了一口氣。
又打了個電話,一分鐘後徐希羽站在了門口打開門禁,把他接了進來。
剛一進門,赤紅着眼眶的李奕光,便急不可耐的問道:“人呢?!”
“在接待室呢。”徐希羽一邊往裏走,一邊語氣淡淡的回覆道。
這個態度,讓李奕光跟隨着的腳步一頓,他青筋暴起,緊握着雙拳道:“你不覺得你很下作嗎?”
“??”徐希羽眉頭一皺,露出了個問號臉。
李奕光卻不管他,自顧自的繼續質問道:“是,我之前是和你有矛盾,可我後面沒幫過你嗎?
凌壹和劉玉濤找你麻煩的時候,如果不是我提醒你去找藍雲,這件事情你解決起來能這麼順利嗎?
我不求你能謝謝我,可有什麼事你直接衝我來不行嗎?你逮着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做什麼文章?”
這話一出,徐希羽停下腳步,立在原地的蹙眉打量起了李奕光來。
說實話,在“凌事件中”,藍雲到底起了多少作用,誰也不清楚。
如果當時不是藍雲告訴徐希羽“凌壹幹掉了夏茹”,那他確實會少很多關鍵信息。
從這點來看,李奕光讓他去找藍雲,確實是幫了他很大的忙。
可問題是,即便是李奕光當初沒有讓徐希羽去找藍雲,藍雲後面還是會出現的。畢竟,劉玉濤早就有利用藍雲來給徐希羽下馬威的想法了。
因此,李奕光在“凌事件當中”起了多大作用,其實也很難清楚。
不過,做人做事不能因爲喫到第六個饅頭後飽了,就說前面喫的五個饅頭沒用。
所以,雖然捋不清李奕光的作用,徐希羽也還是記了他一份人情。
基於這樣的現狀,看着情緒激動的李奕光,徐希羽語氣淡淡道:“挺大個人了,遇事要沉着,你激動什麼?”
“我激動?我激動嗎!我一點都不激動,我淡定的很呢!”
“既然如此,那你待會淡定點,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千萬彆氣的把我接待室的東西給砸了,不然照價賠償。”徐希羽說完重新邁步往接待室走去。
可他的態度,卻讓李奕光十分疑惑,於是乎,李奕光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道:“姓徐的,你什麼意思?”
“別問我,我沒什麼意思,我更不是你爹,管不了你們的家事。”徐希羽說着一把甩開了李奕光的手。
“你!”
“你什麼你,我說你這輩子能不能幹成一件正事?你不會覺得是我把你女人和兒子給弄過來的吧?
是她自己莫名其妙的帶你兒子過來,說有你的黑料,要和我合作對付你。我對付你個雞毛啊,你有什麼值得我對付的?
我有這個功夫和精力,花在你媽身上不好嗎。”沒待李奕光話說出來,徐希羽便不耐煩的打斷道。
似王怡雯這種先瞞着李奕光生小孩,而後又找上門要撫養費,談完條件之後又覺得自己要少了,所以開始辱罵李涵涵是個“不值錢的貨”的人。
徐希羽喫飽了撐的沒事幹,纔會跟她打交道。
不過徐希羽不跟她打交道,不代表不能利用王怡雯做些文章。之前說過,徐希羽想幫胡寧薇出氣,現在,出氣的機會來了。
他要做到讓胡寧薇指着李奕光和杜志萍的鼻子罵,杜志萍也不會還嘴的地步。
基於這個想法,就在兩個小時前,徐希羽和杜志萍單獨聊了聊,而聊的內容,是李奕光的教育問題。
李奕光是杜志萍唯一的兒子,也是繼承人,她不可能真的放任李奕光這麼下去,更不可能再去生一個外姓人來和李奕光搶家產。
因此,如何教育李奕光,實際上是杜志萍當務之急最要緊的事情。
不說讓他成大才,至少得像個靠譜的人。
客觀現實就是,杜志萍以前的教育方式失敗了,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換一套,換徐希羽的方案。
而徐希羽的方案很簡單,一個字:演,演到李奕光心發慌,讓他自己給自己上壓力,畢竟,內驅力永遠是成長的最大動力。
而“演”核心步驟有三個。
第一,把這一次事件的麻煩誇大,給李奕光足夠的壓力;
第二,告訴李奕光,王怡雯的麻煩已經被解決了,但是付出的代價很大,這個代價有相當一部分是給了徐希羽和胡寧薇。
第三,讓杜志萍和李奕光遭受同樣的“困境”,引導母子倆共情,重構母子倆的相處模式和關係,順便重構李奕光的生活模式。
只要能夠做到最後這一點,以杜志萍的能力和智商,李奕光只要願意學,是可以學到東西的,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一無是處。
但是,想要把上面三個步驟走好,先決條件就是胡寧薇的配合。
換而言之,杜志萍得付出代價來讓胡寧薇配合她演這一出,至於代價是什麼,徐希羽讓胡寧薇自己和杜志萍單獨談了,他沒有摻和。
李奕光自然是不知道這些東西的,他現在只覺得熱氣上湧,屬於是被徐希羽剛剛那番話給說急眼了。
只見他一邊跟着徐希羽往前走,一邊壓低聲音道:“徐希羽,我警告你,這件事情不許告訴我媽,也不許告訴寧薇!”
這話一出,徐希羽被逗樂了,他扭頭眼神戲謔的看了李奕光一眼,也不回話,而是加快了自己的腳步,
李奕光看到他這個表情,心裏一個咯噔,跟着快步上前:“我跟你說,我和王怡雯的事我媽一清二楚,你別以爲這是什麼把......誒?小林,你怎麼在這?!”
傻眼了。
看到杜志萍的助理小林出現在自己眼前時,李奕光如遭雷擊。
“我......我跟杜總一起來的。”小林有些尷尬,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尷尬什麼,反正看到徐希羽和李奕光站在一起,她就尷尬。
但此時的李奕光已經無暇顧及她的不對勁了,他滿腦子就一個念頭“我媽也在?”
意識到這個事情之後,他扭頭看向了旁邊的徐希羽,從嗓子裏擠了個聲音出來道:“徐希羽,你特麼是不是有病,這種事情你把她們喊過來幹嘛?”
徐希羽被逗樂了,雙手環胸的斜靠在門邊道:“嚯~~怎麼着,嫌丟人?現在知道丟人了?你要是管不住下半身,那就管好你兒子的上半生。
李涵涵造了什麼孽要攤上你們這樣的父母?一個沒有擔當,生了不管;一個慾壑難填,貪心不足。”
“你丫誰呀,我們家的事用得着你來管?別在老子面前裝什麼大人樣,從寧薇那邊論,你他媽還得叫我一聲表哥呢!”李奕光說話間,牙都快咬碎了。
好傢伙。
這話一出,徐希羽還沒什麼反應,倒是旁邊的小林表情變得難細了起來,從小胡總那邊論,他得叫你表哥,那要是從杜總這邊論,你該叫他什麼?
叫徐叔叔?
要死要死,我就知道不該在這裏待着,你們家這關係也太亂了,待會我要是笑出聲來可怎麼辦?
八卦害死人,好奇害死貓,果然如此!
想到這裏,小林把頭能埋多深就埋多深,生怕被李奕光和徐希羽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好在,無論是李奕光還是徐希羽,都沒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的繼續往前走,等走到了接待室的門口,徐希羽開口道:“人就在裏面,敢不敢自己開門進去?”
李奕光聞言,深吸了幾口氣,手緩緩搭在門把手上,咬着牙的擰開了。
剛推開點門縫,他的臉色瞬間又變了,快速把門關上後,對着徐希羽怒斥道:“寧薇爲什麼也在?”
“她比王怡雯來的還早。”徐希羽悠悠道,緊接着又補充了一句,“哦對了,剛剛也是她一直在接待王怡雯,有什麼事,你們一家子關上門聊吧。”
說完,在李奕光詫異的眼神下,徐希羽沒有任何留戀的轉身離開了這裏,往自己的辦公室那邊走去。
待他走出去老遠,李奕光纔算是回過神來,咬着牙的重新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內,杜志萍以手撐額的閉目養神,李涵涵躺在杜志萍旁邊的沙發上蓋着薄被熟睡。
胡寧薇,則是勾着譏誚的嘴角看着。
至於王怡雯,李奕光並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媽。”李奕光瞥了一眼胡寧薇之後,上前輕聲喚了一句。
杜志萍沒有睜眼,依舊扶着額頭道:“說說吧,怎麼解決?”
“什麼怎麼解決?”李奕光被問的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他現在真的什麼情況都不知道。
“李奕光,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跟我硬剛到底;二,給我道歉,並且替你爸賠償我哥那邊的損失。”胡寧薇在這個時候插話道。
而本就疑惑的李奕光,聽到這話後,扭過頭的看着胡寧薇,表情忽明忽暗的開口道:“寧薇,你有話不妨直說,打啞謎算怎麼回事?”
“我怕說出來之後你受不了,你自己幹過什麼,你自己心裏沒數嗎?”胡寧薇說着,又是嘴角一勾,都快成歪嘴龍王了。
李奕光聞言,腦子開始快速思索起這些年自己有可能存在的把柄,可任憑他怎麼想都想不出來。
於是乎,他試探道:“王怡雯是不是跟你亂說了什麼?她人呢?去哪了!”
“行了,王怡雯被我打發走了。”杜志萍一邊揉着太陽穴,一邊道,“還有,涵涵的撫養權我幫你要了過來,你以後好好帶他。”
“媽!這......”李奕光急了,他纔不想要什麼李涵涵的撫養權呢,但話剛出口,卻見那邊睡着的李涵涵醒了過來。
這下,有些話可不好說了,他到底沒畜生到當着孩子的面說不想要他。
於是乎,憋得難受的李奕光,只能換了個說法,詢問道:“媽,到底怎麼了?”
“王怡雯看到我們家給我嫂子的資產之後,眼紅了,罵你兒子是個不值錢的貨,是越罵越上頭。
上頭之後,就跑來找希羽尋求合作,想從你身上敲一筆,希羽沒理她,我理了。”胡寧薇替杜志萍解釋了一句。
聽到這番話,饒是李奕光也用一個憤怒中帶着不可置信的語氣道:“她怎麼能這麼說呢,她還是人嗎?”
“她說了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從其他地方.............”杜志萍揉了揉眉心,“阿光,犯錯不可怕,錯的是一錯再錯,不想着挽回。”
“媽,我犯什麼錯了?”李奕光越聽越迷糊了,自己到底幹了什麼?這些年混賬事確實沒少幹,可自己真的記不得了。
“我就說他忘性大吧,李奕光,我告訴你,要不是你媽替你求情,劉玉濤的下場就是你的下場!”
“你少嚇唬老子,我能和劉玉濤一樣?再說了,別以爲我不知道劉玉濤馬上就沒事了,徐希羽收不了場,只能讓劉大勇演戲,條件就是放過劉玉濤。
等於說,那個女粉絲一通忙活下來什麼都沒撈着,你以爲他贏了?怎麼還擱這喪事喜辦呢?”李奕光回想起周舟的猜測,也開始急中生智的詐了起來。
可胡寧薇聞言,卻嗤笑道:“那你知不知道,劉玉濤馬上就要被逮回國了?”
“不可能!”李奕光心裏一驚,劉玉濤要是被逮回來了,徐希羽那就可真誠鬼見愁了,跑路都能被抓回來,這還得了?
“呵~”胡寧薇冷笑了一聲,沒有和他爭論。
也恰恰是這個態度,讓李奕光心裏打起了鼓,思索了好一番之後,纔對着杜志萍確認道:“媽,她說的是真的?”
杜志萍並沒有回覆李奕光的問題,而是自顧自的開口道:“我又補了王怡雯兩千萬,還有尚海的一套房。
她跟我們簽了協議,答應放棄涵涵的撫養權,以後她去尚海生活,孩子留在京城,至於寧薇這邊,我替你......算了,走吧,我累了。”
說完,杜志萍彎腰把還迷糊的李涵涵抱了起來。
李奕光見狀,已經懵圈的不能再懵圈了。
不是,你們倆說話怎麼有一出沒一出的,我到底幹什麼了我??
難道......難道詹娜是間諜?
難道我犯了什麼危害國家安全的問題?
就在李奕光被引導的開始給自己羅織有可能的罪名的時候,又聽到胡寧薇語氣冰冷道:“等等,就這麼走了?”
杜志萍的腳步一頓,對着李奕光道:“阿光,給你表妹道歉。”
“我道什麼歉?”李奕光語調拔高,自己什麼都沒明白呢,你們全都在打啞謎,現在又讓自己道歉?
到底你們有病,還是我的人生被人偷走了幾年?!
“道什麼歉,李奕光,我哥對你不好嗎?我對你不尊重嗎?你他媽的爲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針對我和我哥,背刺我和我哥?”胡寧薇語氣越發的冰冷了。
說完,沒待回覆,她繼續道:“還有,我們把你們當一家人,你們把我們當什麼了?當肉票啊?欺負我們沒爹沒媽是不是,你們也好意思?”
這幾句話一出,杜志萍的牙關也緊咬了起來,顯然,任誰都聽的出來,胡寧薇說這些話可不是在演戲。
至於李奕光,狀態比杜志萍好不了多少。
眼看自己老媽臉色越來越難看,而自己也有些掛不住的不想多呆,他猶豫片刻,還是強忍着難受的含糊道:“對不起。”
“我聽不見!”
“對不起,我錯了,是我不對,我是個畜生,行了吧!!!”李奕光賭氣似的喊了起來,把杜志萍懷裏的李涵涵個嚇得嘴一癟,忍着沒哭出來。
“你他媽還委屈上了是不是?合着錯的是我咯,合着我以前一口一個小姨,把你媽當媽,把你這個表哥當親哥,當錯了咯?”胡寧薇譏諷道。
“我……………”李奕光被懟的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覆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杜志萍深吸了一口氣,躬身道:“寧薇,是小姨錯了,對不起,我不奢求你的原諒,總之,以後不會了。”
說完,杜志萍一秒鐘也不想多待了,抱着李涵涵快步離開。
李奕光見狀,深深的看了胡寧薇一眼之後,也小跑的跟上。
等出了門,或許是氣氛鬆懈了一些,李涵涵終於是憋不住哭聲,這哭的李奕光心煩不已本能的訓斥道:“別哭了,有什麼好哭的?”
話音落下,杜志萍腳步一頓。
她轉頭看着李奕光道:“阿光,你老說我嚴厲,從小對你動輒批評和訓斥,你現在難不成要學我,讓你兒子過上你小時候的日子嗎?”
“......”李奕光有些無言以對了。
“他還小,你要有點耐心,別學媽媽,媽媽的教育方式......不好。”杜志萍說着,聲音哽嚥了起來。
可偏偏她在哽咽的同時,還對着李奕光扯出了一絲抱歉的微笑,笑完,便埋着頭的抱着李涵涵繼續往外走。
她似乎是在演,似乎又不是在演。
這些年來,她衆叛親離,老公老公想送她進去,兒子兒子大吵一架之後和她也不親近,如今孫子也遭受這樣的家庭變故。
再加上剛剛胡寧薇的質問,杜志萍作爲一個人,不可能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而她的狀態,讓李奕光直接呆愣在了原地。
從小到大,自己什麼時候見過母親是這副模樣?
她竟然會承認自己有問題?
看着杜志萍那略顯落寞的背影,李奕光心裏五味雜陳。
而另一邊的胡寧薇,心情同樣五味雜陳。
她除了接待室,緩步往徐希羽的辦公室走去,見徐希羽正站在窗邊發呆,她猛地衝過去從背後抱住了徐希羽。
徐希羽被這個動作弄的回過神來,手蓋在了她在自己腰間的手上,輕笑道:“走了?”
“嗯。”
“心情不好?”
“嗯。”
“親人之間的矛盾,是這樣的,贏了也未必有多舒坦,看開些。”
“嗯。”胡寧薇說着用臉蹭了蹭徐希羽的背,悶聲悶氣道,“你知道我找我小姨要了什麼嗎?”
“什麼?”
“我姥爺的宅子,那是我媽媽長大的地方。”
聞言,徐希羽的腦海裏立馬浮現出了那個開着石榴花的四合院。
“那是一個四合院,院子裏種了一棵石榴樹,我以前時常過去玩,但和我小姨鬧翻了之後,就沒再去過了,你下次跟我一起去好不好,我帶你參觀一下。”
“咳......咳咳咳,好,咳咳咳咳……………”徐希羽被嗆到了,只能假?自己是在咳嗽。
“你怎麼了?生病了?”
“沒有,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挺晚的了,我送你回去吧。”徐希羽說着抬手看了看錶。
“不要~~我不想回去。”胡寧薇搖了搖頭。
而後吞了吞口水,有些緊張道:“你………………你,帶我回家吧?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在附近有個房子,你偶爾加班晚了會過去住,你把這個房子....……給我吧。
這話一出,徐希羽頓時也覺得口乾舌燥了起來。
對於兩人的家底來說,給個房子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而且,胡寧薇的房子比徐希羽多多了,她壓根不會稀罕徐希羽買在公司附近用來休息用的三室。
所以,她這個話的意思......
想到這裏,徐希羽的喉頭,也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