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轟!
轟轟轟!
萬道煉墟中,肆虐着可怕的毀滅之力。
一道龐大到不可思議的身軀,盤坐在黑暗的虛空中,那可怕的毀滅之力觸碰到那道身軀,卻連任何一絲痕跡都沒能留下。
這是...
轟——!
林哲羽胸腔中一聲悶響,不是心跳,而是某種沉寂億萬載的古老封印,在血肉深處轟然崩解。
剎那間,整片虛空彷彿被抽乾了聲音。連能量潮汐的咆哮都凝滯了一瞬,如怒海突遇冰封,浪頭懸於半空,紋絲不動。
他閉着的眼皮下,灰白眼眸驟然睜開,瞳孔深處卻無瞳仁,唯有一片翻湧的混沌星雲,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旋轉、坍縮、再爆開——每一次坍縮,都似有億萬星辰生滅;每一次爆開,都似有一方小界初成又寂。
這不是武道神眼的威能。
這是……肉身本身在開天。
一縷黑氣,自他眉心悄然滲出,細若遊絲,卻重逾萬古玄鐵,甫一離體,便引得周遭虛空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寸寸龜裂,裂痕中竟滲出暗金色的“血”,那是空間本源被強行撕裂後逸散的法則殘渣。
“終末迷霧……反哺?”林哲羽喉結微動,無聲低語。
他早知自己這顆世界之種被永恆迷霧深度侵蝕,卻從未想過,當肉身突破至界主境七階的臨界點時,那曾蟄伏於血肉最底層、連他自己都難以驅策的迷霧殘息,竟會主動甦醒,倒灌而上,與大道共鳴之力交織纏繞,重塑筋骨脈絡。
嗡——!
他左臂抬起,指尖輕顫,未動分毫,卻見百裏之外一道懸浮的碎星殘骸,毫無徵兆地炸成齏粉,齏粉未散,又於瞬息間重聚爲一顆嶄新星辰,表面山川河流清晰可辨,甚至隱約有微弱生機律動。
再抬右掌,虛空微蕩,一縷風起。
那風掠過之處,時間流速陡然紊亂——前方三尺,草木枯榮三度輪迴;後方五尺,一滴懸停的露珠凝滯如琥珀;而他掌心之下,時光則徹底靜止,連光線都僵在半途,化作一道晶瑩剔透的琉璃光帶。
“時間……可裁?”
林哲羽目光微凝,心中並無狂喜,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明悟。
這不是他掌控了時間大道。
是他的血肉、骨骼、經脈、甚至每一粒細胞,此刻已與時間本源達成了某種原始而粗暴的“咬合”。他不需要參悟時間真意,只需念頭微動,肉身本能便會撕開時間結構,如同猛獸撕咬血肉般自然。
這纔是界主七階真正的恐怖之處——肉身即道器,呼吸即法旨,舉手投足皆是混沌本源的具象顯化。
轟隆隆——!!
就在此刻,遠處天際,數十道流光撕裂黑暗,裹挾着滔天威勢疾馳而至。爲首者乃一尊銀甲戰將,身後披風獵獵,繡着九輪猩紅大日,每一輪大日邊緣都燃燒着不滅的紫焰。他尚未落地,便隔空一拳轟出,拳風未至,虛空已如琉璃般層層剝落,露出其後幽邃的混沌縫隙。
“何方宵小,敢在此地僭越大道?!”
聲如驚雷,震得附近數座漂浮山嶽簌簌崩塌。
林哲羽緩緩轉首,目光平靜掃過那一行人。
銀甲戰將身後,尚有二十餘人,個個氣息如淵,最弱者亦是界主六階巔峯,其中三人,眉心隱現金紋,竟是已初步凝聚“道印”的準道君之姿。他們身上散發的靈壓並非純粹武道,而是混雜着香火願力、符文咒契、以及一絲……腐朽而神聖的祖祭氣息。
“南疆聖廟,祝融氏餘脈。”林哲羽心念微動,武道神眼已洞穿對方衣甲之下烙印的古老圖騰——那是早已湮滅於上古紀元的“焚天祝融”血脈印記,需以百萬生靈魂魄爲薪柴,方能在血脈中點燃一縷祖火。
他並未答話。
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呼——
那氣息無形無質,卻讓銀甲戰將臉色驟變。
他身後一名手持青銅古鼎的灰袍老者,手中鼎身忽地嗡鳴震顫,鼎腹內供奉的祖火“噗”地熄滅,鼎壁上千年不褪的祝融圖騰,竟如墨跡遇水般迅速暈染、模糊,最終徹底消散,只餘一片黯淡銅鏽。
“祖火……斷了?!”老者失聲驚呼,聲音尖利刺耳。
銀甲戰將雙目圓睜,死死盯住林哲羽:“你……不是人族?!”
林哲羽嘴角微揚,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金鐵交擊,字字鑿入虛空:“人族?我修的是武道,不是血脈。”
話音落,他右手食指朝前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毀天滅地的威能。
只有一道細微到幾乎不可見的金線,自指尖射出,瞬息跨越百裏,輕輕點在銀甲戰將眉心。
叮。
一聲脆響,如琉璃珠墜玉盤。
銀甲戰將臉上所有表情瞬間凍結。他眼中那燃燒的九輪猩紅大日,一顆接一顆黯淡下去,光芒熄滅的剎那,他眉心處,竟浮現出一枚細小卻無比清晰的金色符文——正是林哲羽世界之種根鬚所化的“鎮界印”。
“你……”他喉嚨滾動,卻發不出完整音節。
下一瞬,他龐大的身軀如沙塔崩塌,寸寸剝落,化爲漫天金粉,隨風飄散。金粉之中,一縷銀色戰魂剛欲遁逃,卻被那金粉溫柔包裹,眨眼間熔鍊爲一滴澄澈如水晶的液態魂精,靜靜懸浮於林哲羽掌心之上。
整個過程,不足半息。
二十餘名南疆強者,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死寂。
唯有那灰袍老者手中的青銅古鼎,還在微微震顫,鼎內空空如也,只剩一縷青煙,嫋嫋散盡。
“走!!”
不知是誰嘶吼一聲,剩餘衆人如夢初醒,轉身便逃,速度比來時快了數倍,甚至不惜自斬一臂以燃魂血遁。
林哲羽並未追擊。
他攤開手掌,凝視那滴魂精。
魂精之中,映照出南疆聖廟的古老星圖、祝融氏失落的焚天祕典殘篇、以及……一道深埋於聖廟地底九萬丈下的、散發着淡淡黑光的青銅門扉虛影。
“蝕源之海……的支流入口?”林哲羽眸光一閃。
他忽然明白了。
永寂之城,並非一座城。
它是一具沉睡的、龐大到無法想象的“混沌遺骸”。而萬道煉墟,是這遺骸體內潰爛後滋生的膿瘡;蝕源之海,則是遺骸血脈中流淌的、早已腐敗的混沌之血;至於那黑色天幕……很可能是這具遺骸的心臟位置,正在被某種存在強行復蘇。
而墨天極,還有這些從各處趕來的天驕,他們追尋的機緣,或許從來就不是什麼法寶、傳承,而是……成爲這具混沌遺骸的“新心臟”,或是……吞噬它,取而代之。
“原來如此。”林哲羽收起魂精,抬頭望向永寂之城深處。
那裏,黑色天幕的擴張已趨緩慢,但覆蓋範圍早已超過三分之一個永寂之城。更令人心悸的是,天幕邊緣,正緩緩浮現出無數張模糊的人臉輪廓,或悲或喜,或怒或哀,皆無聲開闔着嘴脣,彷彿在齊聲誦唸一首無人聽懂的葬歌。
嗡——
他眉心灰白眼眸深處,命運之網突然劇烈震顫,無數金線瘋狂交織、斷裂、又重組。其中一條最粗壯的金線,正從永寂之城深處延伸而出,筆直刺向他眉心,線上閃爍着三個不斷明滅的古老符文:
【墨】【天】【極】
林哲羽面無表情,伸出左手,兩指併攏,緩緩劃過眉心。
嗤啦——
那條金線應聲而斷。
斷口處,沒有鮮血,只有一縷灰白霧氣嫋嫋升騰,隨即被他張口一吸,吞入腹中。
“想用命運之線牽我?”
他低聲自語,聲音冷冽如刀鋒刮過寒冰,“那就……先斬你一根手指。”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已在萬里之外,一座懸浮於混沌亂流中的殘破神殿之上。神殿穹頂坍塌,露出內部浩瀚星空,星空中,一尊半截身軀已化爲晶石的巨人屍骸靜靜橫臥,胸腔處,赫然嵌着一枚佈滿裂痕的青銅羅盤。
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終,穩穩指向——永寂之城最深處,黑色天幕之下。
林哲羽踏步走入神殿,腳下每一步落下,虛空便自動凝結出一朵金色蓮臺,蓮臺綻放,又在他抬腳的瞬間化爲點點金芒,融入他腳踝處一道剛剛浮現的、宛如活物般緩緩遊動的金色龍紋之中。
那是世界之種根鬚,在他突破之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長”出了體外。
他走到巨人屍骸前,俯身,伸手按向那枚青銅羅盤。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羅盤的剎那——
轟!!!
整座神殿劇烈搖晃,穹頂殘存的星辰簌簌墜落,砸在地上,竟化作一塊塊溫潤如玉的星髓。
而巨人屍骸那早已石化的眼窩深處,兩團幽藍色的火焰,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火焰跳躍,映照出林哲羽的倒影,卻並非他此刻的模樣。
倒影中,他身着一襲素白長袍,腰懸一柄無鞘古劍,眉宇間不見煞氣,唯有一片化不開的、悲憫蒼生的寂寥。
林哲羽動作微頓。
他認得這副模樣。
那是他前世,還未踏入武道禁忌領域之前,於一處荒蕪古界留下的最後一道投影。
而那柄劍……
他緩緩抬手,掌心向上。
一柄通體素白、劍脊上銘刻着九道細密血紋的古劍,憑空浮現,靜靜躺在他掌心。
劍未出鞘,卻已有萬千悲鳴自劍身內奔湧而出,化作實質音波,撞在神殿牆壁上,竟將那萬古不朽的混沌晶壁,硬生生蝕出九道縱橫交錯的淚痕。
“原來……你一直在這裏等我。”
林哲羽凝視着掌中古劍,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巨人屍骸眼窩中的幽藍火焰,猛地暴漲,映得整座神殿亮如白晝。火焰之中,一行行由星光構成的文字緩緩浮現,如泣如訴:
【劍名:歸墟】
【持劍者,必承萬古劫】
【汝今歸來,劫已臨門】
【墨天極非敵,黑色天幕亦非敵】
【汝之敵……是汝自身】
【是那顆,早已被終末迷霧……徹底同化的世界之種】
林哲羽垂眸,看向自己左手。
那隻手,正不受控制地,輕輕撫過歸墟劍鞘。
劍鞘冰涼,卻在他掌心留下滾燙的灼痕。
而就在這灼痕蔓延至手腕的瞬間,他內宇宙深處,那顆早已膨脹至堪比一方小界的“世界之種”,表面……悄然裂開了一道細縫。
縫中,沒有光。
只有一片……比永寂之城最深處,還要濃稠、還要寂靜的——絕對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