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霸緩緩收槍。
赤蛟裂海槍在他手中挽了個漂亮的槍花、
赤金罡氣緩緩收斂,發出一聲低鳴。
“衛宗主,承讓了。”
孫霸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衛魔生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神複雜地盯着孫霸。
有憤怒,有不甘,有忌憚,最終都化爲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對着孫霸,第一次微微低下了他那孤傲的頭顱。
“孫大人......神功蓋世,今日一戰,衛某心服口服!"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死寂的校場。
“孫大人實力超羣,胸懷韜略,實乃蒼梧江之幸。”
“我赤幽宗願遵大人號令,選派弟子入軍,共剿匪患,還蒼梧一個朗朗乾坤!”
此言一出,演武場內外,一片譁然,隨即又迅速陷入更深的寂靜。
赤幽宗,蒼梧縣六大築基宗門之一。
以桀驁不馴,手段狠辣著稱的魔道巨擘。
竟然在戰敗後,如此乾脆利落地低頭臣服。
這無疑給其他所有勢力立下了一個最生動的榜樣。
高臺之上,陸謙嘴角似乎向上彎起了一個轉瞬即逝的弧度。
臺下,前排的築基大修們,臉上依舊維持着震驚或凝重的表情。
但眼底深處,卻都掠過一絲瞭然和更深的忌憚。
他們修爲高深,眼力毒辣。
衛魔生手掌那瞬間的凝滯和死氣的渙散。
孫霸收槍時那精妙到不像倉促反擊的控制力......
這些微不可察的細節,或許瞞得過練氣修士和普通築基。
卻瞞不過他們這些老江湖。
這哪裏是純粹的生死搏殺?
分明是一場精心設計、演給所有人看的雙簧。
目的,就是借衛魔生這塊夠硬的磨刀石,徹底奠定孫霸不可挑戰的權威。
而衛魔生,顯然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某種東西或承諾。
只是,看破,卻不能說破。
孫霸展現的實力,無論是真是假,都足以碾壓他們任何一人。
配合衛魔生演戲,反而更顯其手段莫測。
此刻的臣服,是唯一的,也是最明智的選擇。
孫霸看着衛魔生,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誠的笑容。
他抱拳回禮:“衛宗主深明大義,本官佩服,赤幽宗之助,本官銘記於心!”
衛魔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袖袍一揮,收起那受傷的銅屍,對着孫霸拱了拱手。
在無數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轉身,一步步走出了狼藉的演武場。
他的背影,在跳動的火把光芒下,顯得有些蕭索。
然而,無人注意到。
在他轉身的剎那,寬大袖袍遮掩下。
他那蒼白枯瘦的手指,極其隱晦地屈指一彈。
一道微不可查的黑芒,如同擁有生命般,悄無聲息地射向高臺方向。
精準地沒入了陸謙腳下的縫隙之中。
陸謙臉上溫潤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腳下極其自然地輕輕一碾。
將那點痕跡徹底抹去。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高臺之上,孫霸挺直脊背,猩紅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目光如電,掃過臺下的衆人。
“還有誰,有異議?”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陳星河腳踏化雨葫蘆,化作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黯淡流光,朝着漁陽鄉的方向疾馳。
鎮海衛軍營的喧囂已被遠遠拋在身後。
宴席終散,因赤幽宗宗主衛魔生的戰敗臣服,孫霸那包含徵召與劃分協防區的強硬政令,再無任何公開的阻力,被強行推行了下去。
每個離席之人,都領到了一枚淡黃色的玉簡。
陳星河刻意選擇了這條較爲偏僻的路徑,以期避開可能的是非。
飛遁途中,他深吸一口氣,暫時壓下對宴會上種種的思慮。
將那枚玉簡貼於額前,神識沉入其中。
果然,裏面詳細標註了蒼梧縣各勢力的協防區。
很快,他便找到了屬於漁陽鄉的那一小塊。
一片漁陽鄉附近,散佈着三個刺目的猩紅小點。
旁邊還有細小的註釋。
西北方一夥規模不大的流寇團伙,東南方兩個疑似妖獸的巢穴。
任務要求寫得明白。
定期巡邏,清剿轄區內的匪患妖患,並及時上報任何異常或大規模匪情。
陳星河眉頭微蹙。
相比那些被直接劃到黑風峽、白骨嶺等大型匪窩門口的勢力代表。
漁陽鄉接到的這塊任務算不上麻煩,但也不算輕鬆。
這片丘陵林地向來地形複雜,溝壑縱橫,清剿起來頗爲麻煩,費時費力。
而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那紙附帶的徵召令。
要求漁陽鄉必須選派一名練氣初期弟子加入鎮海衛,隨軍剿匪。
這一條,對如今的陳家而言,反倒是眼前最難辦的。
陳家滿打滿算,修行者就他、青崖、李含雁與客卿李慕魚。
李含雁年紀尚小,絕不合適送去那等險地。
“看來,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陳星河收回神識,將玉簡妥善放入儲物袋,心中暗忖。
“或許......需要設法破財免災,或是尋找其他的方式彌補這個名額缺口。”
然而,修士的直覺卻讓他心頭剛剛因理清思緒而稍緩的陰霾再次聚找起來,甚至更加濃郁。
方纔在宴席上,那一閃而逝的目光,絕非錯覺。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神識以最大範圍向四周謹慎地蔓延開去。
下方是連綿起伏的黑影,那是大片古老的黑橡木林,枝葉遮天蔽月,林間黑暗濃稠。
寂靜得只剩下風聲和自己飛遁時微不可聞的破空聲。
就在他飛臨一片茂密、地勢陡峭的林地峽谷上空時。
咻!咻!
兩道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下方密林中爆射而出。
一左一右,快如閃電。
帶着濃烈的殺機,精準地封死了他前後騰挪的空間。
陳星河心頭劇震,化雨葫蘆猛地向下一沉,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直取要害的兩道襲擊。
那竟是兩枚烏黑髮亮的透骨釘。
釘身繚繞着黑氣,顯然淬有劇毒。
“反應不慢嘛,小子。”
一個沙啞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從左側林中響起,帶着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緊接着,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漆黑的林間升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