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
一陣腳步聲輕得如同狸貓踏過薄雪,悄然行至高臺邊緣。
陸謙身着月白儒衫,三縷長鬚垂落胸前,面容清癯,眼神溫潤,彷彿一位飽讀詩書的教書先生。
與校場中的煞氣格格不入,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對着高臺上微微頷首,姿態恭敬卻不卑微,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如同清泉流過石間,瞬間撫平了那無聲的驚雷。
“孫大人,此玉髓,霞光流轉,溫潤內蘊,確非凡品。”
陸謙目光溫和地落在那塊紫霞氤氳的玉髓上,語氣帶着欣賞,彷彿真心實意地讚歎。
捧着玉匣的萬家弟子聞言,緊繃的脊背微微鬆弛,臉上那點強撐的傲然又浮現出來。
然而,陸謙話鋒一轉,帶着一絲疑惑。
“只是,陸某觀其霞光流轉之態,似乎......略顯凝滯?”
他微微蹙眉,彷彿在認真思考一個無關緊要的學術問題。
“按《靖海異礦志》所載,真正的紫霞玉髓,其內蘊紫霞,當如雲海翻騰,活潑靈動,生機盎然,而眼前這塊...…………”
陸謙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子,一寸寸丈量着那流動的紫光,聲音依舊平和無波。
“霞光雖盛,卻隱有遲滯之感,色澤深處,更似有一絲極淡的青氣糾纏其中,若隱若現,如霧裏看花,這......”
他微微搖頭,彷彿遇到了一個有趣的難題,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萬家主方纔言道,此物得自黑水沼澤深處絕險之地?”
陸謙終於將目光轉向臺下臉色已然微變的萬千山,語氣帶着一絲請教意味。
“據陸某所知,黑水沼澤深處,有一妖獸,名爲玄陰蝕光蝰,其涎劇毒,更有一樁奇能,其氣息所染之物,無論金石草木,皆會侵染其蝕光青氣。”
“此氣歹毒,能污法寶靈光,損修士根基,尤克生機勃勃之物,其表象,便是霞光凝滯,隱現青痕......”
陸謙的聲音溫潤依舊,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陸某不才,曾於《萬毒圖鑑》殘篇中,見過此物記載,圖鑑有言:蝕光青染玉髓,霞滯青隱,生機轉毒,其害甚於蚊毒。”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回那玉匣之上,帶着一絲惋惜。
“萬家主此玉髓,霞光凝滯,隱透青痕......這特徵,竟與那圖鑑所載的蝕光青染之相......頗爲吻合啊。”
話音落下,校場內一片死寂。
先前還熾熱驚歎的目光,瞬間變成了驚疑,後怕,甚至帶着一絲幸災樂禍。
“蝕光青染?!"
“玄陰蝕光蝰?那東西的毒能污人根基?”
“萬家......送來的竟是......毒物?”
“嘶......難怪陸先生看出霞光凝滯!”
“那圖鑑......我好像也聽說過隻言片語......”
萬千山臉上的沉穩徹底消失,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如同被人當衆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捧着玉匣的那名弟子,雙手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只覺得那玉匣重逾千斤,更彷彿捧着一條劇毒的蛇。
高臺上的孫霸,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
手指依舊有節奏地敲擊着扶手,彷彿在欣賞一出精彩的戲劇。
他並未看向陸謙,只是目光如冰刀般刮過萬千山。
陸謙彷彿沒看到臺下萬家的難堪,依舊保持着那副溫潤儒雅的模樣。
甚至對着萬千山微微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帶着一絲善意的提醒。
“萬家主,此事關係重大,萬一是陸某眼拙,或是那圖鑑記載有誤,豈不冤枉了萬家一片赤誠之心?更恐誤了孫大人責體。”
他聲音溫和,條理分明,如同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
“爲證萬家清白,也爲孫大人安危計,陸某斗膽建議......不如當場剖開此玉髓,一驗真僞?”
“若其內裏純淨無暇,霞光靈動,自然證明是陸某學藝不精,胡言亂語,萬家主可當場治我污衊之罪,若......”
陸謙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溫和地看着萬千山。
眼神清澈見底,彷彿真的在爲對方考慮。
剖開?!
萬千山心頭劇震,一股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他雖然未曾讀過那萬毒圖鑑。
但玄陰蝕光蝰這種妖獸的特性,他又豈會不知?
倘若陸謙所言爲真。
一旦剖開紫玉髓,那內蘊的蝕光青氣必然暴露無遺。
屆時,萬家獻毒物謀害鎮海衛百戶的罪名,就徹底坐實了。
這可是足以讓萬家萬劫不復的滔天大禍。
這謙,看似溫和建議,實則字字誅心。
將他萬家徹底逼到了懸崖邊上,退無可退。
冷汗,瞬間浸透了萬千山的後背。
他猛地抬頭看向高臺。
孫霸那雙冰冷的眼眸中,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漠然。
萬千山心中再無半分僥倖,更不敢有絲毫遲疑。
“陸先生學究天人,慧眼如炬。”
萬千山猛地起身,臉上擠出無比難看的笑容,對着陸謙深深一揖。
“是萬某疏忽,家中弟子辦事不力,竟將沾染了污穢之氣的劣品當作珍寶獻上,險些釀成大錯,萬某管教無方,罪該萬死,請孫大人責罰。”
他一邊說着,一邊狠狠瞪了一眼那個捧着玉匣,面無人色的弟子,厲聲道。
“蠢貨,還不把這污穢之物拿下去,速速滾回家中領罰!”
那弟子如蒙大赦,雙腿發軟。
連滾爬爬地抱着玉匣,狼狽不堪地逃離了校場中心,身影消失在營房角落。
萬千山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驚悸,臉上堆滿了歉意,對着高臺深深躬身。
“孫大人恕罪,陸先生恕罪,萬某馭下不嚴,險鑄大錯,實在無顏面對大人與諸位同道。”
他語氣急促,充滿了後怕。
“爲表歉意,更爲恭賀大人履新之喜,萬家願再獻薄禮一份。”
下一刻。
一個更加華貴的紫檀木匣,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木匣開啓。
一片柔和而深邃的血色光華瀰漫開來,如同夕陽沉入深海。
匣內,靜靜地佇立着一株造型奇特的珊瑚。
這珊瑚通體呈現出一種暗紅的色澤,晶瑩剔透,彷彿有生命在其中流淌。
最爲奇特的是,珊瑚主幹上天然生有九個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孔竅。
孔深處有氤氳的血色霧氣緩緩流轉,散發出令人心曠神怡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