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陳家堂屋內燈火通明。
陳守耕、陳大山、陳星河、陳青崖和李含雁圍坐八仙桌旁。
陳星河將請柬置於桌面,將韓義的話複述了一遍。
堂屋內一時陷入沉默,氣氛有些壓抑。
鎮海衛對他們而言,是高高在上的龐然大物,是掌控生殺大權的朝廷鷹犬。
新官上任,點名要漁陽鄉主事人赴宴,絕非吉兆。
“鎮海衛新百戶,孫霸的升遷宴?”
陳守耕拿起旱菸杆,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卻沒點菸,只是無意識地摩挲着。
“這陣仗...聽着就不像簡單的喫頓飯。”
“二哥。”
陳青崖忍不住開口,聲音裏帶着困惑。
“咱們這點家底,在這蒼梧縣算個啥?”
“那些個築基家族、仙門大派纔是角兒,要請也該請他們去撐場面,怎麼偏偏盯上咱們了?”
“咱們的名聲,還沒顯到能讓鎮海衛百戶惦記的地步吧?”
這正是衆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陳星河沉吟片刻,目光掃過衆人,緩緩道。
“我思來想去,恐怕只有一個緣由能扯上點關係。”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林薇,那位原鎮海衛百戶林鼎的女兒。”
這個名字一出,堂屋內氣氛更顯凝滯。
“林薇姑娘?”陳青崖恍然。
“是了,先前她帶着那兩位護衛,在咱家喫了頓飯,雖然就一頓飯的功夫...後來...後來聽說鐵錨塢那邊出事了。”
“林百戶和他的人馬...還有林姑娘她們...”
他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絲唏噓。
陳星河眼中也掠過一抹黯然與傷感。
那個英姿颯爽,在陳家喫靈谷飯喫得香甜的姑娘身影,彷彿就在眼前。
還有出手狠辣果斷的雲娘和紅袖...
沒想到那一別竟是永訣,全都葬身於鐵錨島之中。
雖然交集短暫,但那份援手之恩,以及林薇爽朗的性格,都給他留下了印象。
“只有這個可能了。”
陳星河肯定道:“孫霸新官上任,初來乍到,想要摸清蒼梧縣的底細,必然會打探所有與林鼎有過接觸的人和勢力。”
“咱們漁陽鄉陳家,雖然微不足道,但我們救過林薇一次,林薇確實曾在咱們家喫了一頓飯,她的兩個侍衛更曾出手重創姚家。”
“這點交集,在新百戶眼裏,或許就值得一請。”
“就因爲喫了一頓飯,幫過一次忙?”
“這也太牽強了吧,咱們跟林姑娘她們真就這點交情。”
陳青崖還是覺得憋屈。
陳星河嘆了一口氣,眼神變得冷靜。
“沒辦法,既然鎮海衛上門來請,那便躲不過,只能去。”
“只要保持低調,不亂說話,應該不會引起注意。”
他看向衆人:“這次赴宴,我一個人去,正好順路買點制符材料回來。”
“爹,大哥,三弟,含雁,你們就留在家裏,守好門戶。”
“二哥,我跟你去!”
陳青崖立刻道。
“不行!”
陳星河斷然拒絕。
“青崖,你的性子太直,容易衝動,而且,我們兄弟二人同去,目標太大。’
“你留在家裏,配合爹和大哥,看護好村子、靈田、礦場,這纔是根本,萬一...我是說萬一,真有什麼變故,家裏還需要你這股力量支撐。”
陳青崖張了張嘴,看到二哥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
又看看父親微微頷首,最終把話嚥了回去,悶聲道。
“...好,我聽二哥的。”
陳守耕看向二兒子,目光凝重:“星河,到了那裏,多看少說,裝聾作啞,別人找不到破綻,自然就不會在我們這種鄉下小戶身上浪費時間。”
“是,爹,我明白。”
陳星河鄭重點頭。
“那賀禮呢?”
陳大山問道:“空手去肯定不行,太扎眼,送重禮?咱家送不起,也犯不着巴結。
“賀禮………”
陳星河略一沉吟,目光落在桌上那壇散發着清冽靈氣的碧潭春上。
“就帶一罈碧潭春。”
“碧潭春?”
陳青崖一愣:“這...會不會太寒酸了?那些大家族送的可都是寶貝!”
“不,正好。”
陳星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碧潭春雖不算珍貴,但勝在獨特,靈氣溫和,有滋養之效。”
“它代表了我們的一點心意,符合我們鄉下小門小戶的身份,既不會顯得太寒酸失禮,也不會貴重到引人注目。”
陳守耕也捋着鬍鬚點頭:“嗯,是這個理兒,星河考慮周全,就這麼定了。”
商議既定,衆人心中的憂慮並未完全散去,但至少有了明確的方向。
陳星河拿起那枚藍色的請柬,指尖拂過那個冰冷的孫字。
下月十八,鎮海衛軍營。
此去,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只願能在這新官上任的雷霆之下,護得漁陽鄉這一方小天地的安寧。
至於那曾如流星般短暫照亮過陳家竈屋的林薇姑娘...
陳星河心中默嘆一聲。
斯人已逝,恩怨情仇,終究是過眼雲煙了。
翌日清晨,告別家人。
陳星河腳踏化雨葫蘆,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流光,向着落霞坊市的方向疾馳而去。
落霞坊市依舊人流如織,喧囂熱鬧。
陳星河輕車熟路,直奔千符閣。
以九百三十塊下品靈石的價格。
賣掉了他身上大部分一階下,中品符?。
同時補充了大量優質符紙、靈墨以及一支嶄新的符筆。
如今要煉製一階上品符?,對於材料的需求自然水漲船高。
採購完畢,他並未急着離開,而是走進聽雨軒茶樓。
堂內依舊生意興隆。
陳星河尋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
和上次一樣,點了一壺最便宜的雲霧靈茶和兩碟普通茶點。
此地消息靈通,可以探聽近期蒼梧縣的風聲。
免得自己錯過什麼大事,或是去赴宴的時候不小心踩坑。
靈茶入口,一股微弱的靈氣散開,帶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陳星河看似隨意地品着,實則心神凝聚,雙耳微動。
鄰桌幾個明顯是常混跡坊市的散修高談闊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耳中。
“嘿,聽說了嗎?黑水沼澤那萬家,最近可熱鬧了!”
一個瘦高個修士壓低聲音,卻難掩興奮。
“萬家那個庶出的七公子,叫什麼萬子豪的,竟然要迎娶金楓嶺周家的掌上明珠周芷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