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莫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抬起頭來。”
張顯沉聲道。
宇文莫隗依言抬頭,仰視着高坡上那道如同山嶽般的身影。
“宇文莫隗!”
“本將念你迷途知返,獻功歸降,更兼驍勇之姿,可堪一用!現授你爲徵北校尉!領本部尚存之精騎,重組歸義突騎!賜旗印,甲冑,兵刃!”
宇文莫隗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徵北校尉!雖非顯赫高官,卻是有正式軍職,有獨立領兵權的實職將軍!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但張顯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盆冰水澆下。
“不過!”
“功過不相抵,你宇文部屠戮漢民,罪孽深重!即刻起,交出所有擄掠之漢民!宇文部族衆,遷出雲中故地,分散安置於五原,西河邊郡!
以授田牧畜,編戶齊民,習漢禮,着漢服,孩童入蒙學!可能做到?!”
分散部落,徹底漢化!這意味着雲中宇文部從一個獨立部落的政治實體徹底轉爲附庸,不,是比附庸還要慘重的代價,是文化傳承的徹底消亡!
宇文莫隗身後的將領們面露悲憤,有人甚至握緊了拳頭。
宇文莫隗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着,眼中閃過一絲掙扎和痛苦。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宇文普,又看了看高坡上那森然的漢軍鐵騎,以及那道如淵似海的身影。
一股無力感和對絕對力量的敬畏,壓倒了心中的僥倖。
他再次重重叩首,聲音嘶啞卻無比清晰。
“罪奴…末將宇文莫隗!領命!謝將軍不殺之恩,再造之德!宇文…我等願永世效忠將軍,效忠大漢!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他選擇了生存,選擇了融入,哪怕代價是部落的消亡。
但宇文的姓氏,會成爲漢人中的一個新的姓氏!
他要再賭一次,賭這個執掌幷州,統領三州軍務的前將軍,晉鄉候,內心之中有着另一種的野望!
選擇當狗並不體面,但要是當的是皇帝的狗,哪怕是未來皇帝的狗,那這就是一次改命的豪賭!
已經賭過一次的宇文莫隗,不介意再賭一次,甚至這一次的賭注還更小一些!
“很好。”
張顯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宇文莫隗身後那些神色各異的將領。
“你叫什麼名字?”
“末…末將宇文普!”
年輕的宇文普連忙應聲。
“嗯。”
“着宇文普爲歸義突騎副尉,輔佐你父。”
然後張顯又點了幾個宇文部實權將領的名字,授予軍侯,屯長等職,迅速將宇文部殘餘的軍事力量納入了漢軍的編制體系。
“謝將軍!”宇文普等人叩首領命,心中稍定。
至少,他們和他們的族人,暫時保住了性命和一定的地位。
張顯的目光最後投向北方那片蒼茫無盡的草原,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宇文校尉!”
“末將在!”
“着你歸義突騎休整十日!十日之後,率歸義突騎,爲本將先鋒,翻越陰山,直入漠北!”
宇文莫隗猛地抬頭,眼中充滿驚愕。
漠北?那可是更兇險的未知之地!
“任務有二!”
“其一,繪製漠北山川水脈,部落分佈之詳細輿圖!凡遇部落,無論大小,記錄其方位,人口,牲畜,戰力,首領性情!
其二,尋找通往北海之古道,探明草原深處,可還有如匈奴,鮮卑之大部落蟄伏!此乃九死一生之重任!亦是爾等歸義…建功之機!可能勝任?!”
宇文莫隗看着張顯那深邃而充滿野心的目光,心下明白了。
這位漢人將軍的志向,絕不僅僅是收復雲中五原!他要的是整個草原的臣服!
一股混雜着興奮和野心的熱血湧上心頭。
他猛地抱拳,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末將宇文莫隗!領命!必率歸義突騎,踏遍漠北,爲將軍…繪盡草原輿圖,探明北疆虛實!若不能成,提頭來見!”
“好!”張顯一揮手:“趙雲,張遼!”
“末將在!”
“着你二人,率遊弈軍協助宇文校尉,整編部衆,甄別罪囚,安置族民!十日之內,務必完成!呂布!”
“末將在!”呂布聲如洪鐘。
“帶你的人,去把拓跋部那些殘餘的雜魚清理乾淨!”
“得令!”
呂布獰笑着,眼中兇光大盛。
張顯不再看下方跪伏的宇文莫隗,輕輕一夾馬腹。
墨影長嘶一聲,隨即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調轉馬頭疾奔。
趙雲,張遼兩人率領遊弈軍下了土丘,開始進入血戰後的白河灘塗。
高坡下,只留下宇文莫隗和他的部將們,依舊跪在冰冷的血地上。
宇文莫隗抬起頭,望着張顯遠去的玄甲背影,又回頭看了看開始了屠殺剩餘拓跋部殘軍的狼騎。
下場開始分割,驅趕,甄別宇文部族衆的遊弈軍。
他緩緩站起身,拔出插在地上的捲刃彎刀,手指用力摩挲着冰冷的刀身,感受着上面斑駁的血跡和刻骨的寒意。
徵北校尉…歸義…漠北…
他猛地將彎刀狠狠插入泥土!
“傳令!”宇文莫隗的聲音洪亮了起來,帶着一股狠厲。
“收攏所有還能戰的兒郎!交出所有擄來的漢人和財物!按將軍吩咐…準備…北徵!”
“是!”
——
兩月的見習考校,如同一座巨大的熔爐,將洛陽的學子們重新鍛造了一番。
最初的二十六個意氣風發的太學生,在日復一日的泥濘中,逐漸分化。
有人如魚得水。
阮瑀便是其中佼佼者。
他放下身段最快,學習能力極強。
在戶曹核賬,他能迅速掌握算籌技巧,在工曹,他能虛心向老匠頭請教,嘗試學習以往被視爲奇淫巧技的工藝。
在田壟,他不僅能咬牙完成清淤任務,更能細心觀察曲轅犁的使用細節,在向典農吏請教後,甚至能在日誌中提出【在犁壁加裝可調刮泥板】的實用建議。
他的日誌務實詳盡,反思深刻,屢獲荀彧“善思,可用”的批語。
也有人苦苦支撐。
比如出身潁川寒門,文採斐然的許琛。
他擅長寫錦繡文章,在法曹值堂旁聽時,能引經據典,將豪強駁得啞口無言,贏得滿堂喝彩。
然而,在倉曹點驗糧秣時,他嫌棄灰塵污穢,動作拖沓,被倉曹書佐當衆斥責“華而不實,不堪重用”。
在下田清淤時,更是被淤泥的惡臭和冰冷折磨得幾欲嘔吐,勉強支撐了半日便告病退出,考評被記了“丁”的成績。
巨大的落差讓他意志消沉,日誌中也充滿了懷才不遇的怨氣。
亦有崩潰者。
一個名叫何倉的學子,自視甚高,對“賤役”嗤之以鼻。
在藥局見習時,面對一個流民腳部潰爛流膿的傷口,竟當場嘔吐,雖然嘔吐算不得什麼,但其之後竟指責醫工“粗鄙不堪”。
此舉激怒了醫正,也引發了一些尋常百姓的不滿。
陳紀聞報,直接在其考評上批下“心無仁念,驕矜自大,不堪爲吏”的評語,勒令其退出見習行列。
何倉憤恨交加,當夜便收拾行囊,不告而別。
日復一日的壓力,環境的巨大反差,理想與現實的碰撞,不斷侵蝕着這些年輕人的意志。
有人開始抱怨夥食粗糲,住宿簡陋,有人受不了吏員們的直言訓斥,覺得尊嚴受損。
有人發現自己苦讀十年的經義文章,在解決實際問題時卻毫無用處,因此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兩個月,六十個日夜。
終於到了最終考評之日。
郡守府一間偏廳內,氣氛稍顯凝重。
荀彧端坐主位,陳紀,王烈,王向,等各曹主要掾史分坐兩側。
王烈老爺子的年歲大了,今年開春之前將郡丞的位置交給陳紀後便專心在了教育之上。
這次考校太學生的最後點評他也抽空過來了。
二十五名太學生肅立堂下,等待着決定去留的時刻。
陳紀首先宣佈了各曹的階段性考評結果和出勤記錄。
接着,各曹掾史根據自己部門的觀察,對見習生進行點評。
評價極爲直接,毫不留情。
“阮瑀,肯學肯問,心思活絡,善行文,精音律,於工造一道亦有悟性,雖對格物知之甚少,卻爲可造之材。甲上”
“張升,細心精明,倉曹,田曹,集曹皆給出有耐心!有信心,雖工作進度稍慢但卻穩,出錯少。甲中”
“周溫,品性上佳,工作勤懇,善與民溝通,頗具德行。甲中”
“.”
“.”
一條條結合日誌,工作情況,人員觀察得出的結論被陳紀一條條的唸了出來。
點評完畢厚,陳紀也宣佈了最終結果。
“經綜合考校,見習合格,準予留用者,計十九人:阮瑀,周溫,吳克,張升,錢佳……”他念出了一串名字。
未被唸到名字的六人,包括臉色煞白的許琛,瞬間面如死灰。
“其餘六位。”陳紀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考評未達留用標準,郡守府贈予盤纏,即日可自行返鄉,或仍願逗留幷州者,可暫居晉陽,雖府衙暫無職缺,亦可在郡學中求學,是去是留全憑自選。”
沉默。
巨大的失落籠罩着那六人。
有人不甘地張了張嘴,最終卻頹然低下頭。
兩個月前,他們是意氣風發的太學生,兩個月後,他們被這套務實的體系判定爲不合格。
荀彧的目光掃過堂下衆人,在阮瑀等留用者臉上停留片刻,又在落選者身上掠過,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爾等落選並不能說明爾等是失敗的,幷州與其他地方皆不相同,想要適應便需要習慣,你們能力並沒有比留下者差多少,只是對環境的適應弱了幾分。
我的建議是爾等可以多留一陣,好好體會一番真正的民間疾苦,才能夠知曉爾等想要實現的抱負究竟爲何物。”
說完,他又看向了那些合格的。
“合格者,去留亦是隨意,留者,請戒驕戒躁,爾等不過初窺門徑,前路漫漫,望爾等永葆此心,腳踏實地,以百姓疾苦爲念。
去者,亦勿餒,此番歷練,或爲爾等日後立身之鑑,天下之大,非止幷州一途,望歸鄉後,莫忘這兩月所見之民生疾苦,所歷之實務艱難。
爲官爲民,紙上談兵易,躬身力行難,望好自爲之。”
偏廳內,一片寂靜。
留下的十九人,心中激盪着被認可的激動,和責任與期許壓上來的緊張。
而失敗的六人,有三個選擇了收拾行囊。
洛陽的風花雪月,終究是要比並州的風雪與苦寒更讓人難以捨棄。
一場始於理想主義的北向之旅,最終被現實的實務考校畫上了殘酷句號。
留下的阮瑀等人知道,他們的路,纔剛剛開始,而這條路,註定沾滿泥土,充滿挑戰。
——
五原。
五月中旬的天氣開始如同春天般的溫暖和煦了。
護匈奴校尉府中。
黃忠時而看着軍報,時而看向張顯。
頻繁的扭頭終究還是吸引了幷州掌權者,仁厚的使君,草原的屠戮者,胡人的鞭撻者,築京觀愛好者,蒼天的寵臣,黃天的信奉,天神的勇士,大漢的前將軍,晉鄉候,正在曬太陽喝茶的張顯注意。
“漢升你脖子落枕了?要不我給你看看?”
黃忠放下戰報,稍顯疑慮的問詢。
“主公。”
“五月中旬了!”
“是啊,我知道五月中旬了啊,咋了這是?”
張顯百般不解的看向黃忠。
黃忠這下是確信自家主公打仗打迷糊了,他直言道。
“夫人還有一兩月可是快臨盆了,主公你還不回去?!”
“唉!唉!!”
一直舒心曬着太陽的張顯陡然一愣。
這幾個月一直在專心應對雲中的局勢,家書都沒怎麼寫了,一時間居然有些忘記了這件事!
他陡然起身。
“你不說我還真忘了!”
“是得回去了,五原這邊的方略就交給你了!”
黃忠抱拳:“主公放心,幷州草原只剩朔方跟上郡,二者皆不足爲患。”
張顯點頭:“有你等坐鎮,幷州草原徹底收復只是時間問題,我並不擔心這個。”
“主要還是歸義突騎,我將宇文部徹底打散分入五原跟西河,宇文莫隗他們後勤便只能依靠護匈奴校尉府。”
“你得費心儘快徹底收服他們,無論是以武力也好,交心也罷,總之,我部只能有一個聲音!”
“末將明白!”
黃忠臉上也露出一抹肅然。
宇文部的挾勝而降確實是衆將沒能想到的。
不過這倒也讓幷州軍減少了一些不必要的傷亡。
幷州草原上能打的部族基本都消滅了。
整個幷州幾乎已經全部落入張顯之手。
接下來的事無非就是照本宣科,徙民,發展經濟。
如今幷州丁口一百三四十萬,說多不多,說少卻也不少,倒是可以盤動一整個州的土地。
當然,讓幷州所有郡都種田也不現實,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給每個人分兩三百畝的田,最後能種出來的也不過幾十畝而已。
想要丁口再度增長,往後的機會也只有自然增長了。
冀州的人口多,單一個黃巾起義就讓幷州迎來了前所未有的人口增長。
但這機會也只有這一次罷了,後面的時節,大漢雖然依舊天災不斷,但相對來說也算平穩。
就看劉宏還能撐幾年了,只有他死了,朝中的局勢纔會迎來翻天覆地的改變。
接下來的幾年,就是寶貴的發育時間了。
也是時候開始考慮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了。
自己這隻蝴蝶能給這個世界帶來怎樣的變化,一切都還尚不可得知!
劉宏會依照原本歷史那樣幾年後病逝嗎?
袁紹還會爲了成爲清流派領袖鞏固自己在袁家的地位而謀劃挑起大將軍府與宦官的爭鬥嗎?
幷州被自己執掌,何進還會爲了恐嚇何太後招外兵入洛陽嗎?
這些事,都需要好好的規劃規劃。
如果因爲自己,這些本該發生的事沒有發生,那他就需要在暗中推動這些事的發生。
大漢四百年,天子的名聲根深蒂固。
如果沒有一個人去扯掉蓋在大漢身上的遮羞布,那改天換地何其難也。
所以。
董卓必須進入洛陽!
他必須完成他的歷史使命。
不管是順其自然的還是迫不得已的。
幽州之後的叛亂,張顯不打算參與了,起碼在州牧制施行之前不進行參與。
劉焉
之後也需要多注意纔行,作爲州牧制的推手,他也需要完成自己的歷史使命。
大漢大漢
張顯的目光中也多了些複雜的情緒。
這個時代誕生了許多讓人無法忘卻的東西,也奠定了一個民族。
但很快他又堅定了信念。
從歷史中讀歷史,封建王朝沒有一個好東西。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既然已經決心帶來改變,那就堅定的做下去,哪怕只在他活着的這段時間裏給這片土地帶來了變化,那也是值得的!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而今幷州,不是就已經有百萬多人因此而得到了改變。
這,便是去做的最好結果。
也是能夠證明他,沒有做錯的鐵證!
人想活的像人,有什麼錯!
【第二卷結束,第三卷,浪花淘盡英雄,大爭之世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