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看?”
陳紀一愣,隨即略微思慮開口道。
“長史,洛陽太學生別的暫且不論,但光說飽讀詩書是肯定的,他們前來投效,這件事我等應當慎重。”
“有一便會有二,如果能真的收服這些學子,往後我幷州廣納天下之才也絕非異想天開。”
荀彧微微頷首,他也確實這麼想過。
別看如今太學落寞了,其中濫竽充數者甚多,但它終究還是大漢的最神聖的學府,其中有才之士絕不在少數。
況且幷州苦寒,能拋下洛陽繁盛之地前來幷州投效的,就絕不會是那些濫竽充數者能做出來的。
所以前來者必定是心懷抱負者。
他稍微想了想問道:“大概還有多久會到晉陽?”
陳紀拱手:“驛騎通報,大約兩日後就會抵達晉陽。”
“嗯”
“兩天.倒是可以想出一些章程來,我幷州畢竟不比其他州郡,主公吏治三年許,幷州官吏多實幹少虛名,這些太學生不一定能習慣。”
“也罷,就如同考選一致吧,等他們抵達,你與我一同接待,先觀品性,再看能力,最後少不了也要先培訓他們幾個月的時間。”
“長史明鑑。”
陳紀又是拱手一禮,之前負責幷州考選的主官就是他,這兩年下來他也升任郡丞了成了荀彧的副手。
就太學生一事兩人又商討了一陣,但很快,他們還是投入了忙碌的工作之中。
太學生來投效是好事,但也僅僅是好事而已。
張顯經略幷州三年了,早已打下了堅實的人才儲備體系,各地蒙學,夜校,縣學,郡學百花齊放,將各適齡年齡的人統統囊括其中。
如今幷州人才缺口大,只不過是因爲還沒有到收穫的時候罷了。
重新批改公文,荀彧抬頭問向陳紀。
“昭餘澤的田畝數統計完成否?”
陳紀點頭,從一沓公文中抽出一冊來回稟道:“戶曹王掾史呈報,昭餘澤新徙民田畝清冊已全部核畢,共授田七十八萬四千三百二十畝,涉及戶一萬九千六百零五戶,丁口八萬九千七百三十一人,無錯漏,已歸檔入庫。”
他將厚厚的冊子放在荀彧案頭。
“嗯。”
荀彧低頭看了幾眼,手中筆不停,正在一份法曹關於豪強侵佔新墾荒地案的初審意見上批閱。
“慮虒縣的豆種入庫了?”
“回郡守,倉曹李令史回報,五千石豆種已點驗完畢,顆粒飽滿,無黴變蟲蛀,已錄入倉簿,隨時可調用。”
“好,知會田曹,昭北屯,昭西屯等七屯豆種缺口,今日即可憑田曹調撥文書領取。”
荀彧批完法曹的文書。
寫下【證據確鑿,依《新墾荒地令》第七條,限三日內退還侵佔之地,罰沒其本季同等面積收成補償被侵農戶,若再犯,沒收其部分田產充公!】字跡遒勁。
他搖了搖頭:“這幫蠹蟲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處理完手頭急務,荀彧才抬起頭,對陳紀道:“元方,公至那邊所請的鐵料,我批了七成,你稍後去倉曹督辦,今日發出。
另外,工曹匠徒缺口,尤其是通曉木工,鐵藝的熟手,郡府前次招募尚有不足,擬一道公文,發往幷州各郡縣,凡有此類匠人投效,經匠造營考覈錄用,其家眷由官府安置,授田標準同新徙民,子女優先入蒙學,待遇…可在原募令基礎上,再加兩成。”
“郡守,再加兩成…是否優厚過甚?恐引其他吏員攀比。”陳紀謹慎提醒。
荀彧微微搖頭,目光沉靜。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策,蒸汽機,新式農械,連弩軍備,皆系幷州命脈,匠造營之重,尤勝千軍!
些許優待,若能換得技藝精熟之匠人安心效力,加速工造,利在長遠,其他吏員若有微詞,可曉之以理,言明匠作關乎軍國根本,不可等閒視之。
若真有大才,各曹亦可舉薦,由考功司覈定,量才擢升。”
“屬下明白了。”陳紀心領神會。
荀彧這是在構建一套以實際貢獻和稀缺性爲核心的人才評價與激勵體系,打破論資排輩的舊習。
“還有一事。”荀彧從案頭另一摞文書中抽出一份。
“醫曹藥局上月賬目,耗用頗巨,醫曹解釋,因開春乍暖還寒,流民及本地貧戶病患激增,尤以風寒,小兒急症爲多。
你親自去藥局覈查,若確屬必要開支,可酌情增補預算,但需嚴查有無虛報冒領,藥資浪費!若有,無論涉及何人,嚴懲不貸!醫者仁心,賬目更要清明!”
“是!屬下即刻去辦!”陳紀肅然應命。
他知道,藥局是涉及民生福祉的機構,又是將軍府直轄撥款大方,但監管也要最爲嚴苛,這是主公親自定下的章程。
簽押房內,紙筆摩擦聲不絕,偶爾還有簡潔清晰的口述指令發出。
荀彧猶如一臺無情的簽字機器,一道道公文函令不斷的從這裏發往幷州各地。
兩日後。
暮春的晉陽,清風微暖。
城門外官道上,一行風塵僕僕的身影引起了守門郡兵的注意。
二十餘人,皆是青年男子,大多身着半舊的儒衫,揹着書篋行囊,雖面帶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神中卻閃爍着興奮好奇。
爲首一人,約二十出頭,面容清朗,氣質沉穩,正是當日在太學慷慨呈辭的阮瑀。
他不是太學生,但也出現在了太學生的隊伍裏。
那日在太學門前慷慨呈辭後回到了蔡府,與老師蔡邕說了幾句後,蔡邕便讓他也來幷州歷練歷練。
所以,他便與太學生同行而來了。
“站住!哪裏人士?來晉陽何事?”
郡兵什長按刀上前,例行盤問,目光銳利地掃過這羣書生模樣的不速之客。
阮瑀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禮:“在下阮瑀,乃洛陽大家蔡邕學生。
身後諸位皆是太學學子,皆來自司隸,豫州等地,我等慕前將軍張公威名,感其北逐胡虜,安靖邊陲,撫育流民之偉業,特來幷州,願效犬馬之勞,略盡綿薄之力!”
他聲音清朗,話語間帶着讀書人的文雅。
“投效將軍?”什長眉頭微挑,仔細打量了他們一番,語氣緩和了些。
“可有憑證?或是引薦書信?”
阮瑀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帖和一份蓋有蔡邕私印的集體薦書:“此乃我等名帖及蔡大家的私印薦書,以證身份,將軍府高門,不敢貿然相擾,故先來郡守府,求見荀郡守,聽候安排。”
什長驗看過名帖薦書,確認無誤,點點頭:“既是投效的士子,進去吧,郡守府在城東,沿着主街直走便是,入城需守規矩,莫要生事。”
“多謝兄臺指點!”
阮瑀等人連忙道謝,整理行裝,懷着激動的心情,踏入了這座傳聞中煥然一新的雄城。
晉陽城內的景象,讓這些來自帝都洛陽的學子們眼前一亮。
街道寬闊整潔。
商鋪林立,招牌鮮明,人流如織,卻井然有序。
推車的貨郎,挑擔的農夫,騎馬的吏員,嬉戲的孩童…各色人等穿行其間,臉上少有洛陽常見的麻木或謹小慎微,多是一種帶着奔頭的忙碌與平和。
空氣中瀰漫着麪食的香氣,鐵器鋪叮噹的敲打聲,甚至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朗朗書聲。
“井然有序…生機勃勃…與洛陽的浮華喧囂,暗流湧動,截然不同!”
一名學子忍不住低聲讚歎。
“聽聞此間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今日一見,傳言非虛。”
另一人附和道。
阮瑀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敏銳地觀察着街邊小販與巡邏郡兵之間的平和互動,看着那些穿着統一號褂,腳步匆匆卻目標明確的吏員身影,心中那份投效的熱血又添了幾分期待。
他們要找的,似乎不僅僅是張顯這位明主,更是這片土地上迥異於洛陽沉痾的新氣象。
太原郡守府,簽押房。
荀彧放下手中的公文,已有吏員過來朝他稟報了洛陽學子入城的消息。
“引他們去偏廳等候,再知會一聲元方,告知洛陽學子們,本官處理完手頭急務便至。”
荀彧語氣平淡。
他並未因對方是太學生而表現出格外的熱情或急切。
早兩日前他就想過了,無論出身如何,能否爲幷州所用,須看真才實學與心性。
偏廳內,阮瑀等人正襟危坐,略顯侷促。
廳堂樸素,桌椅皆是硬木,牆上掛着幷州輿圖和【勤,慎,清,明】四個鬥大的隸書條幅,再無其他裝飾。
侍者奉上的也只是幷州尋常的清茶。
約莫一炷香後,荀彧才和陳紀步入偏廳。
他依舊是一身青衫,步履從容,氣度沉凝。
目光掃過衆人,雖無沉凝,卻自有一種不怒而威的威勢,讓原本有些竊竊私語的學子們瞬間安靜下來。
“洛陽太學諸生,遠來辛苦。”荀彧開口,聲音溫和。
“本官荀彧,忝爲太原郡守,前將軍府長史,諸位能捨棄洛都繁華,投效北疆烽煙,志向可嘉。”
阮瑀連忙率衆起身行禮:“學生阮瑀。”
“學生馬祥。”
“學生.”
“拜見荀郡守!”
通名後,阮瑀作爲一衆太學生投票出來的代表繼續說道。
“久仰郡守經天緯地之才,治世安民之能,今日得見,三生有幸!我等不才,願效仿班超投筆,追隨張將軍與郡守麾下,略盡綿薄,以報國家!”
一番場面話,文採斐然,情真意切,若在洛陽,足以博得座上高官嘉許。
然而,荀彧只是微微頷首,神色並無波瀾。
“報國之心,人皆有之,然幷州非洛陽,此地百廢待興,軍政繁雜,所需者非坐而論道之清談客,乃腳踏實地,能解民瘼,能理庶務之幹吏。
諸位皆太學俊彥,飽讀詩書,然…”
他話鋒一轉。
“可曾親手扶過犁?可曾覈算過倉廩?可曾調解過田畝糾紛?可曾面對過流民疫病?”
一連串的問題密集,讓阮瑀等人有些措手不及。
他們讀的是聖賢書,習的是經義文章,討論的是天下大勢,何曾想過這些微末之事?
“這…學生等…”阮瑀一時語塞。
“紙上得來終覺淺。”
荀彧語氣依舊平淡,並無太多的失望,原先他自己就是如同這些太學生一樣,也是因爲親身體會後才逐漸適應了真正的治理一方。
他沉言:“幷州吏治,首重實務,法令章程,皆需落到實處,幷州吏,需解百姓之惑,需授耕種之法,需體察疾苦,需親力親爲。
此間學問,不在經卷之中,而在田壟之間,在工坊之內,在百姓心頭。”
他頓了頓,看着眼前這羣臉上還帶着書卷氣和些許茫然的年輕人。
“本官觀諸位心志可嘉,然才幹未知,心性未明,幷州用人,不重虛名,唯重實效,故,本官之意,諸位需先經兩月見習考校。”
“考校過後,爾等纔有入幷州爲官的資格。”
“見習考校?”學子們面面相覷。
“不錯。”
荀彧伸手引向陳紀。
“陳郡丞會安排諸位,輪流至各曹司見習,戶曹核田冊,倉曹點糧秣,工曹觀匠造,田曹下田畝,集曹巡市集,醫曹訪疾苦,法曹理訴訟。
每日需有見習日誌,詳錄所見,所爲,所思,所想。
每旬由各曹掾史及陳郡丞考評,兩月期滿,綜合考評合格者,方可量才授職,正式入府爲吏。
不合格者…或留待觀察,或贈予盤纏,禮送回鄉。”
荀彧的話清晰明瞭,這不是延請名士的禮遇,而是篩選實用人才的嚴苛程序。
去留與否,全看這兩月能否放下身段,融入幷州這套體系。
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了偏廳。
有學子面露不忿,覺得被輕視,有人則躍躍欲試,視爲挑戰,阮瑀深吸一口氣,眼神反而更加堅定,他深深一揖。
“學生等,謹遵郡守安排!定當潛心學習,不負所望!”
“如此甚好。”
聽完最後一句話,荀彧的臉上這才露出一抹微笑。
很快,在陳紀的安排下,二十六名洛陽學子就被統一安置在了郡學的宿舍之中。
晉陽郡學如今已有學子三千二百名,地盤甚大,已經被搬遷出了晉陽城外。
郡學格致是張顯親自設計,效仿的是前世的學院格局。
有圍牆,有操場,有教學樓,有食堂,也有宿舍樓。
建造材料用的是混凝土,所以放眼望去,郡學的格致與晉陽有些格格不入。
這也是張顯爲了逐一實驗出水泥建築的使用年限而在幷州各地新建水泥建築。
只要一年內這些建築沒有什麼問題,那就證明水泥的質量已經可以用在草原上了。
這個草原說的不是幷州草原,而是大漠草原。
想要控制大漠,建城是必然的,如果用土木材料建城耗時耗力,一旦建城過程中有草原人襲擾,那肯定會造成大量的傷亡。
但用水泥就不同了,如果培訓得當,選一有水之地築城,只要水泥竹筋管夠,一夜之間就能完成一座堡壘。
幷州研究出水泥已有許久,之所以還沒有大規模的投入使用也是因爲水泥的配方在不斷的改進。
蒸汽機也是一樣,一樣東西製造出來不是立馬就能用的,其中還需要結合實際不斷的進行更改,還要積累使用的經驗纔行。
要不然張顯大可以現在就開始鋪設鐵軌開啓蒸汽火車時代。
是他不想嗎?
不,是體系還沒有成熟,他還沒有足夠的專業人才,輔助人才,工藝體系去支撐他開啓鐵路時代。
不過現在蒸汽機已經在鍛造,抽水,排氣等領域進行使用了,想來用不了多久,他手底下就能擁有一批足夠的蒸汽機方面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