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宏斜倚在御榻上,手指無意識地捻着一串溫潤的玉珠。
目光在何進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和袁隗那清癯的面容上緩緩掃過,最終落在侍立在一旁,低眉順眼的張讓身上。
“張常侍。”
劉宏的聲音拖長了調子:“幷州那邊…前些日子是不是又送了些北地的土儀進宮?”
張讓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趨前一步,尖着嗓子道:“回稟陛下,張將軍忠心可嘉!前幾日剛有快馬抵京,送來了上好的白狐皮三十張,上黨老參十對,赤金狼頭冠一頂,還有…幷州新釀的寒潭香百壇,晉陽烈酒三斤,白霜糖百斤。
老奴已命人收入內庫,張將軍進獻說那烈酒太烈不知陛下是否心喜,若是鐘意下次再多送一些。”
(太監就是皇帝家奴別槓我這個了)
“哦?晉陽烈?就是那個邊地人喜愛的晉陽烈?”劉宏似乎來了點興致,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脣。
“聽說辣得很?是個怎的滋味?”
“哎喲,我的陛下!這酒可夠勁多了!據說在幷州軍中,天寒地凍之時,抿上一口便能暖遍全身!是驅寒的好東西!”
張讓眉飛色舞。
“嗯…”
劉宏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目光再次掃過殿下劍拔弩張的羣臣,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
他慢悠悠地坐直了些身體,看向袁隗。
“袁司徒,你說張顯築京觀,有傷天和?”
“是,陛下!仁德澤被四方,方爲聖君之道!如此酷烈手段,恐失遠人之心,更損陛下聖德!”
袁隗躬身回答。
“失遠人之心?”
劉宏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嗤笑一聲。
“那些被築了京觀的遠人,前些年在幽並邊境燒殺搶掠的時候,可曾想過仁德二字?朕的百姓被擄掠爲奴,凍斃於道的時候,他們的心又在何處?”
袁隗一時語塞。
劉宏又轉向何進:“大將軍說,該賞?”
“陛下明鑑!張顯之功,可比衛霍!當重賞以勵將士,使其安心爲國戍邊!”
何進連忙道。
“衛霍…”
劉宏咀嚼着這兩個字,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在追憶武帝時的赫赫武功。
片刻,他收回目光,懶洋洋地揮了揮手。
“吵來吵去,無非是怕那張顯尾大不掉,又捨不得北疆開疆拓土這份大功。”
他一語道破,殿中諸臣臉色各異。
“張常侍。”劉宏再次點名。
“老奴在!”
“擬旨。”劉宏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慵懶的調子。
“晉鄉侯,前將軍張顯,北逐胡虜,揚威塞北,復我五原故郡,功在社稷,着加食邑一千戶。
賜金千斤,帛千匹!所部將士,論功行賞,着張顯具表上奏!”
“陛下!”袁隗等人臉色一變,剛想開口。
“然。”劉宏話鋒一轉。
“五原新復,百廢待興,胡情未靖,着張顯暫領五原太守,全權處置五原軍政,務求穩固!所需官吏,錢糧,匠戶,可由幷州自籌,朝廷酌情撥付。”
說是朝廷酌情撥付,實則就是告訴你自己開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袁隗,崔烈等人,慢悠悠地補充道:“至於袁司徒所慮…着司隸校尉部,遣精幹之人,以犒軍爲名,北赴五原,觀其行止,察其軍民之情,據實回奏。”
“陛下聖明!”何進大喜過望,搶先一步高聲讚頌。
他覺得劉宏是在親近張顯,於是更加覺得自己當初那道密令下的太對了,雖是誤打誤撞但也真的鞏固了他的權柄。
但劉宏真的是在親近張顯嗎?
是,也不是。
張顯的作用此刻不過是用來吸引目光的招牌而已。
朝中文臣勢大,所以劉宏纔會百般嘉獎張顯,讓朝中臣子覺得張顯聖眷正濃,以此發展出一批想要交好張顯乃至投靠張顯的派系出來。
繼而分散大臣們鐵板一塊的格局。
至於何進,如果沒有張顯出現,他纔是這個招牌,不過現下倒也挺好,他成了第一批想籠絡住張顯的重臣,算是無心插柳了。
袁隗臉色鐵青,嘴脣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
他知道,這是陛下在搞平衡。
派司隸校尉的人去,既是監視,也是警告。
“都退下吧。”劉宏意興闌珊地揮揮手,彷彿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乏了,張常侍,把那晉陽烈,給朕溫一壺來。”
“老奴遵旨!”張讓笑得如同一朵菊花。
【……臣荀彧,頓首百拜,誠惶誠恐,謹爲北疆安靖,五原永固事奏聞陛下,前將軍張顯,奉天威,仗神武,摧破胡庭,復我五原故郡,收陰山之險,功莫大焉!
然,胡虜雖破,其性難馴,五原地廣人稀,城垣盡毀,非重兵良將無以鎮懾,非通曉戎機者無以撫綏。
臣觀度遼校尉黃忠,勇冠三軍,威震朔漠,深諳胡情,守土有方,忠貞不二,此人乃國之幹城,北疆柱石!伏乞陛下天恩,擢升黃忠爲護匈奴中郎將,協防陰山諸隘!綏靖地方!如此則北疆可固!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謹昧死以聞!】
第二日,在有心人的散佈下,關於幷州表官的摺子傳播了士人圈中。
這幷州表官的人可不僅是黃忠一人,軍中大小武將,包括呂布劉備關羽張飛等人都有表奏。
袁隗的府邸書房內,他將那份奏章的抄本狠狠摔在書案上,震得筆架亂跳。
“荀文若!好一個荀文若!竟敢如此明目張膽,爲其主爪牙請官!虧他還是潁川士人!黃忠?呂布?劉備?無名下將!此等賤人,安能牧守一方?!”
“叔父息怒!”侍立一旁的袁紹眉頭緊鎖。
“荀彧此奏,看似爲請官,實則是張顯借其口,欲將五原軍政牢牢掌控於其黨羽之手!朝廷若準奏,則五原郡從上至下,皆爲張顯私兵!其心…已昭然若揭!”
“他這是要裂土封疆!”袁術在一旁冷哼,眼中閃爍着嫉恨與貪婪的光芒。
“裂土?”袁隗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中寒光閃爍。
“他還沒那個膽子!但步步蠶食,已成定局!陛下…陛下竟還準了何進那蠢貨的請賞!如今又有荀彧這舉賢之奏…司隸校尉的人呢?爲何還未動身?!”
“據聞…人選已定,是城門校尉伍瓊。”袁紹低聲道。
“此人是我好友,叔父需要我叮囑他幾句否?”
袁隗看了眼自家的族侄,他對袁紹倒也滿意,這小子能爲過繼之父母守孝六年養望也是個人物。
“讓他多看少問,回來後多誇誇那張顯即可。”
袁紹眼眸微眯,當即拱手:“侄兒明白。”
——
五原郡,陰山南麓。
初春的暖陽終於驅散了塞外最後一絲頑固的寒意。
天空湛藍如洗,幾縷薄雲慵懶地飄蕩。
融化的雪水匯成涓涓細流,滋潤着向陽坡地上剛剛冒出的點點新綠。
九原廢城的輪廓已經大爲改觀。
殘破的城牆被巨大的條石和夯土重新填補,加固,雖遠未恢復舊觀,但雄渾的骨架已然立起。
城內,大片廢墟被清理乾淨,平整出寬闊的校場,整齊的營區,甚至規劃出了府衙和民居的基址。
甲冑鮮明的士兵在城頭巡邏,張顯的獨角黑虎旗在春風中獵獵招展。
城外,背靠陰山餘脈的一處緩坡上,一座嶄新的營盤拔地而起,規模遠超之前的行軍大營。
這裏將是未來五原郡的核心,護匈奴中郎將的府駐地。
此刻,營盤外一片開闊的河灘地上,人聲鼎沸,熱火朝天。
數以千計的胡虜青壯俘虜在漢軍士兵的嚴密看管下,苦力勞作。
一部分人揮動巨大的石錘和鐵釺,開採着山腳裸露的青石,叮叮噹噹的敲擊聲不絕於耳。
石料被粗粗鑿成方形,由粗大的繩索和滾木拖拽到指定位置。
另一部分人則在河灘上挖掘深溝,將一塊塊巨石作爲地基深深埋入凍土,然後在其上層層壘砌。
汗水浸透了他們破爛的皮袍,沉重的腳鏈讓他們步履蹣跚,但監工漢軍手中冰冷的刀鋒和鞭子,讓他們不敢有絲毫懈怠。
“快點幹!基座要穩!石頭壘實了!”
工曹營派來的匠作吏大聲跟一衆監工軍士吆喝着,手裏拿着圖紙和簡易的繩尺,水平尺。
“主公說了,這要塞是咱們釘在陰山腳下的釘子!要能扛住大風大雪!還有這些不自量力的胡狗!”
“知曉知曉。”
一衆監工們回應,而後皮鞭聲愈發的頻繁了起來。
稍遠一點處,之前在南匈奴王庭立的京觀搬遷來了這裏。
由無數猙獰頭顱堆砌而成的巨大京觀,森然矗立在通往北方的要道旁。
石灰醃漬的頭顱在陽光下泛着慘白的光澤,空洞的眼窩齊刷刷地望向陰山北方的茫茫草原。
濃烈的石灰味混合着若有若無的屍臭,瀰漫在空氣中,連春風都無法吹散。
每一個路過此地的胡虜俘虜,都會下意識地低下頭,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這是最直觀,最殘酷的威懾。
營盤轅門外,張顯正與調任過來的幹吏團隊交談。
爲首的是太原郡工曹副掾史,一位精於水利營造的中年文士,還有他熟悉的身影,桃源許冒。
“主公。”工曹掾史指着攤開的陰山水脈輿圖。
“按荀郡守和韓長史的方略,我等計劃先疏浚此段河流故道,引其水入九原城東新挖的蓄水大池,一則解決軍民飲水,二則可灌溉城東新墾荒地。
待秋後,再徵發民力,於陰山南麓擇地築壩蓄水開渠引灌,陰山腳下大片草場,皆可變作良田!”
張顯仔細看着輿圖,手指在幾個關鍵節點劃過:“蓄水大池容量要足,池壁需夯土包石,防止滲漏,引水渠要深挖,渠底鋪設卵石防沖刷,所需石料,木料,陰山不缺,俘虜勞力亦足。
許冒,這可是你拿手的活計了,放手去幹吧!”
“諾!草民明白!”許冒精神一振當即拱手,他沒想到莊主居然還記得他。
一旁的副掾史也詫異的看了眼身旁的這人。
沒曾想他臨時徵辟的一個建築商居然還有這層關係。
“還有。”張顯朝許冒微微點頭後,目光投向北方巍峨連綿的陰山。
“陰山諸隘口,尤其是高塞等故地,也需立刻着手重建烽燧,戍堡!
圖紙和標準,我會讓韓暨那邊會提供,木料就地砍伐,石料就近開採。”
工曹掾史心頭一凜,連忙應下:“是!下官即刻安排勘探選址!”
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名遊弈軍斥候飛馳而來,翻身下馬半跪呈報:“稟主公!司隸校尉部犒軍使節,城門校尉伍瓊,已至三十裏外!”
張顯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洛陽的眼睛,終於來了。
他轉身,對侍立一旁的親衛統領阿山吩咐道。
“傳令各營,整肅軍容!轅門大開,以禮相迎!讓伍校尉看看,我漢家虎賁是如何在這塞外荒原,爲我大漢…鑄劍爲犁,開疆拓土的!”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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