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東麓,風刀霜劍。
肆虐了數日的暴風雪終於顯出疲態,但餘威猶在。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着嶙峋的山脊,將天光揉捏成一片混沌的慘白。
狂風捲起山陰處堆積的新雪,形成一道道呼嘯的旋轉的白色煙柱,抽打在裸露的巖石和稀疏的枯樹上,發出尖銳的嘶鳴。
氣溫低得彷彿連空氣都要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刀割般的痛楚,噴出的白氣瞬間在眉毛、鬍鬚和皮帽邊緣凝結成厚厚的白霜。
這裏已是太行山脈的東段,地勢愈發險峻。
官道如同一條僵死的巨蟒,在陡峭的山壁和深不見底的冰澗之間艱難地蜿蜒。
遷徙的隊伍在這裏被地形擠壓得異常臃腫和緩慢。
沉重的輜重牛車車輪深深陷入及膝的積雪,任憑牛馬如何奮力,車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也難以前行寸許。
人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沒膝的雪窩裏跋涉,每一步都耗盡力氣,呼出的熱氣在睫毛上結了冰。
夏侯蘭策馬立在隊伍中段一處相對開闊的斜坡上,玄甲和大氅上早已覆蓋了厚厚一層冰雪,讓他看起來像一座移動的雪雕。
“管事,很多車馬都困住走不動了!”幾名屯長近前稟報。
夏侯蘭吐出一口氣:“只要進了太行就好,咱們不急慢慢來,讓所有人把氈房帳篷都支起來,走不動咱們就停下修整!”
“諾!”
就在幾名屯長應聲後,山體幾處位置忽的響起怪異的聲響。
“嗚嗷——嗚嗷——!”
一陣淒厲、悠長、帶着某種奇異穿透力的狼嚎聲,毫無徵兆地從左側陡峭的山崖上方傳來!那聲音並非一隻,而是數十隻狼在風雪中應和嚎叫。
“有狼?”夏侯蘭看向幾處聲音傳來的方向。
旋即笑道:“讓弟兄們準備!今天加餐!”
“諾!”
就在桃源莊護嬉笑吆喝着準備動手之時。
“咻——!”
一聲極其尖銳、短促、如同裂帛般的哨音,突兀地穿透了風雪狼嚎和人羣的喧囂,清晰地刺入夏侯蘭的耳中!
“驚蟄”哨?
夏侯蘭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射向哨音傳來的方向,那是桃源的哨令,以不同的節奏表達不同的訊息。
剛纔那幾聲說的是‘自己人’、
右側山崖上一片被積雪覆蓋怪石突兀的陡坡!
幾乎就是夏侯蘭抬頭看過去的瞬間,他就看到數十個與積雪幾乎是一色的雪包從遠處衝來!積雪紛飛中,一道道矯健如豹的身影在雪面上滑行!
他們全身包裹在厚實縫着雜亂灰白布片的羊皮襖裏,頭上戴着同樣灰白的皮帽,臉上覆蓋着只露出眼睛的厚布面罩,整個人幾乎與山巖雪色渾然一體,若非主動現身,在這風雪中根本無從分辨!
這些人動作迅捷得不可思議,拿着的都是清一色的短柄寬刃閃爍着幽冷寒光的…勾斧!還有幾人背上揹着造型奇特弩臂短粗的勁弩。
爲首一人身材精悍,動作尤其矯健。
他幾個縱躍便從陡峭的雪坡滑下,落地無聲,如同雪狐。
“嗚——噗!”
淒厲的狼嚎戛然而止!一隻體型碩大的“頭狼”被一柄沉重的手斧精準無比地劈中了脖頸!那“狼”猛地一僵,竟直挺挺地從巖石上栽落下來,重重砸在下方的雪地裏,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殺!”那爲首的精悍“雪人”面罩下發出一聲低沉帶着濃重冀州口音的短喝。
他身後的數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散開,一部分人手持勁弩,動作快如閃電地上弦,搭箭,冰冷的弩矢瞬間指向那些山林裏的狼羣。
不消片刻,還沒等下面的夏侯蘭等桃源莊護做些什麼,十幾頭的狼便紛紛殞命。
活下來的幾頭也如同喪家之犬一般快速逃離。
解決了狼羣,那爲首的精悍雪人纔打着桃源莊護聽得懂的哨語下了陡坡。
他徑直走到夏侯蘭面前。
他一把扯下遮住口鼻的厚布面罩,露出一張年輕卻飽經風霜的臉,臉頰上有幾道新鮮的凍瘡,嘴脣乾裂,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着一種久經生死磨礪的銳利和沉穩。
他看着馬上的夏侯蘭咧嘴一笑!
“阿蘭!可算是碰上你們了!”
“虎娃!”
馬上,夏侯蘭也是驚呼出聲。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當初一起走出小山村的玩伴,虎娃趙虎!
“護匈奴校尉府,甲虒軍火字營第二營軍司馬趙虎!”
趙虎的聲音嘶啞卻卻滿是高興:“奉主公之命,前來接應!”
身後,幾十名同樣是火字營的兵卒也都扛着狼屍下了陡坡。
夏侯蘭翻下馬背,熱情的跟虎娃抱在了一起:“好啊你小子,現在都是軍司馬了,身子真是壯碩了不少啊!”
兩方打了照面,桃源一衆也都安心了下來。
虎娃拍着夏侯蘭的背:“這一年你沒來可真是可惜了,你都不知道顯哥現在在幷州有多威風!”
兩人鬆開,虎娃看了眼漫長的車隊朝後打了幾個手勢。
幾十人的火字營兵卒便離了幾人朝更遠處跑去,他們是先頭接應人員,後面還有不少從幷州來的兵卒。
夏侯蘭也是看到了那些人的動向,他問向虎娃:“顯哥派了多少人接應啊?後面還有?”
虎娃點頭:“那可不,如今太行山的幾處險地都在加固擴寬,山裏我們的人可不少,不過倒也不都是爲了接應你們的,顯哥要在太行東側的井徑口安排一標兵馬,爲將來做準備。”
“我明白了。”夏侯蘭點了點頭,看向身後漫長的車隊。
“不過現在也走不動,積雪太厚車馬難行。”
“不急,你們現在就算是想過井徑道也過不去,大雪也阻礙了險地施工,顯哥讓我們來除了接應,也是爲了把你們先引領到葦澤關去。”
“等之後險地通了,再回幷州。”虎娃咧嘴笑着,他拍了拍夏侯蘭的臂膀:“到時候我一定要讓漢升將軍將你徵辟入伍,最好還是來火字營,我要操練你啊阿蘭!哈哈哈。”
夏侯蘭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多大人了還不沉穩,阿雲怎麼樣了?”
他問了句趙雲。
虎娃聳了聳肩膀:“遭了次罪但也沒大事,現在被顯哥降職成普通軍卒了,不過大家都懂這不過是顯哥在磨礪他罷了。”
“對了,阿雲表字了,子龍,顯哥親自給他戴的冠,咱們那些個弟兄都在想着是不是也讓顯哥給咱們戴冠。”
虎娃嘴裏滔滔不絕的說着。
等他說完,夏侯蘭也朝着車隊後面一指:“你確定要讓顯哥給你戴冠?你娘也在隊伍裏,要不你去問問?”
“.”虎娃怔了一下,旋即高興的不行,他又猛地抱了一下夏侯蘭隨即哈哈大笑着朝着車隊後方跑去。
“哈哈哈,好兄弟,沒的說!”
葦澤關方向的風雪似乎被太行山脊劈開了一道口子,雖依舊凜冽,卻少了些摧折心魄的狂暴。
遷徙的車隊如同一條蟄伏的巨龍,在虎娃帶來的火字營兵卒引領下,暫時脫離了官道,沿着一條被前人踩踏過,又被新雪半掩的河谷舊道,向着西南方向緩慢而堅定地挪動。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安穩。
虎娃趙虎裹緊了身上的雜色皮襖,與夏侯蘭並行在隊伍中段。
馬蹄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沉悶的“噗嗤”聲。
他指着前方隱約可見如同巨獸獠牙般刺入鉛灰色天穹的巍峨山影,嘴裏呼出的白氣很快被風吹散。
“瞧見沒?那就是葦澤關了,不過顯哥老是叫它娘子關,被荀縣令還有公至先生提醒好多次都沒改過來。”
虎娃的聲音帶着一種與親人見面後的沉穩與興奮。
“顯哥把這裏看得可重了!說這是太行八陘裏最緊要的第五陘,是鎖住冀州溝通幷州的咽喉!咱們現在就是奔那兒去,關裏有兵營,有囤糧的地窖,比在這荒山野嶺紮營強得多!”
夏侯蘭順着他的指向望去,風雪迷濛中,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巨大山影輪廓。
他微微頷首:“關隘如今如何?可能容納我等這些人?”
虎娃咧了咧嘴,凍得發紫的嘴脣扯出一個笑容,帶着點自豪,又帶着點無奈。
“嘿,別提了!顯哥一道軍令下來,咱們火字營、林字營的弟兄,還有從附近郡縣徵調來的民夫,都快把那邊山給啃平了!加固關牆,拓寬關道,在關後向陽避風的山坳裏起了一大片營房窩棚!
大冬天的,凍土硬得跟鐵似的,一鎬下去就一個白點!兄弟們的手,就沒幾個不帶血泡凍瘡的!”
他伸出自己那雙佈滿老繭、指關節粗大、手背和虎口處有着新鮮裂口和凍瘡的手晃了晃,語氣卻不見抱怨,反而有種熱火朝天的勁兒。
“可沒辦法啊,顯哥說了,井陘道就是咱們幷州的命脈!現在大雪封山,主道暫時過不去,但葦澤關必須儘快拿下加固,爲咱們以後接引流民,轉運物資做準備。
這不,我們火字營就繞小道過來了,聽說你們從桃源過來,顯哥立刻就把我們派來接應!還調撥了一批糧草和禦寒物資,已經在關裏備着了!”
“顯哥不僅在葦澤關囤了糧,還讓我們加緊修整營房,就是要把這裏變成一個臨時的‘小桃源’,給之後那些從冀州逃難過來的鄉親們一個喘口氣活命的地方。
你們到了葦澤關,正好也能幫着搭把手,把咱們桃源的法子帶過去,讓那裏更快立起來!”
夏侯蘭默默聽着,心中波瀾起伏,自家顯哥的目光早已越過了一城一地,開始投向了整個幷州與冀州交匯的戰略節點。
以葦澤關爲依託整飭井陘道有序接引流民,這盤棋下得又穩又大。
他沉聲道:“虎娃,你放心,桃源八千口,有不少都是跟着顯哥從無到有一手一腳幹出來的,等到了葦澤關,該出力時也絕不含糊!”
“哈哈,我就知道!”虎娃高興地一拍大腿。
“到時候,咱們兄弟併肩子幹!”
兩人正說着,後方隊伍裏傳來一陣孩童清脆的笑鬧聲,給這肅殺的遷徙路途平添了幾分生氣。
一輛由兩頭健壯老牛拉着加裝了簡易棚頂和厚氈的“暖廂車”旁,厚厚的草簾被掀開一角,探出兩個小腦袋。
黃敘和李真兩人都裹得像兩隻圓滾滾的小熊,厚厚的布帽下只露出凍得紅撲撲的小臉和亮晶晶的眼睛。
“真兒姐,虎娃哥剛纔好威風啊!‘咻咻’幾下,就把那些狼就都趴下了!”黃敘指着前方馬背上的虎娃,語氣裏滿是崇拜。
他體質比一年前好了許多,但在這酷寒和長途跋涉中,小臉依舊顯得有些蒼白,裹在厚厚的羊毛毯子裏,只露出一雙眼睛。
李真則大膽得多,半個身子都快探出車外了,寒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亂飛,她也不在意,興奮地揮舞着小手。
“那當然!虎娃哥可是跟着家主在幷州打過仗的!打幾頭狼算什麼!”她小大人似的挺起胸脯,彷彿與有榮焉。
一年過去,她身高拔高了不少,眉眼間的靈動和膽氣更盛。
而後她又敲了黃敘的腦袋一下:“你個笨蛋,你爹肯定比虎娃哥更厲害,要不然怎麼是他當將軍呢!”
黃敘捂着腦袋嘿嘿笑了幾聲。
然後小聲問道:“真兒姐,你說…咱們到了幷州,還能見到爹爹嗎?”
他口中的爹爹,自然是遠在幷州的黃忠。
“當然能!”李真毫不猶豫地回答,小拳頭握得緊緊的。
“說不定等咱們到了葦澤關安頓好,漢升叔就騎馬來看咱們了!到時候,讓他也教咱們耍大刀!”
她說着,還比劃了一個揮刀的動作,逗得黃敘也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車廂裏,黃敘孃親聽着兩個孩子的對話,手上攪動粥湯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思念,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期盼。
她輕輕嘆了口氣,隨即又露出溫婉的笑容。
“敘兒,真兒,快縮回來!當心着涼!”
她正和一個同車的婦人一起,小心翼翼地照看着一個炭火小泥爐,爐子上架着一個小陶罐,裏面咕嘟咕嘟地煮着濃稠的粟米肉粥,濃郁的香氣混合着薑片的辛辣,在小小的車廂裏瀰漫,溫暖得讓人昏昏欲睡。
“姨娘,我不冷!”李真嘴上說着,還是聽話地把身子縮回來一點,好奇地看着黃敘孃親攪動陶罐裏的粥。
“姨娘,今天粥裏肉好多啊!”
黃敘孃親笑了笑,用木勺舀起一點,吹了吹:“是啊,託趙將軍他們的福,剛打了那麼多狼。
夏侯管事說了,狼肉雖糙些但也是肉,所以都分給各車,給大夥兒添點油水,驅驅寒氣。
咱們這罐子裏,還特意多放了些薑片呢。”
她說着,又慈愛地看向裹在毯子裏的黃敘:“敘兒,待會兒多喝點,暖暖身子。”
“嗯。”黃敘乖巧地點點頭,小鼻子吸了吸空氣中誘人的香氣,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紅潤。
他隔着掀開的車簾縫隙,看着外面緩慢移動的景象。
長長的車隊在覆雪的河谷中蜿蜒。
壯實的漢子們三三兩兩聚在陷入雪坑的牛車旁,喊着號子,或用撬棍,或直接肩扛手推,合力將沉重的車輛推出困境。
汗水從他們額角滾落,在寒風中瞬間凝成白霜,但臉上卻不見多少愁苦,反而帶着一種踏實勞作的光彩。
有人大聲吆喝着同伴使力的方向,有人打趣着對方凍紅的鼻子,粗豪的笑罵聲在風雪中迴盪。
“嘿喲!加把勁啊王老哥!推出去今晚多分你塊狼肉啃!”
“去你的!老子纔不稀罕你那口糙肉!推快點倒是真的,磨蹭到天黑,娃兒們該凍壞了!”
“放心!保管天黑前到葦澤關!趙將軍說了,關裏有熱炕頭!”
婦人們也沒閒着。
車隊暫時停下休整的間隙,她們便麻利地從各自的車上搬下小爐子,陶罐,就地剷雪化水,拿出豆子,曬乾的菜葉,以及從地窖裏帶出來切得細細的南瓜條,開始熬煮簡單的熱湯。
裊裊炊煙在潔白的雪地上方升起,又被寒風吹散,卻頑強地傳遞着家的溫暖和食物的香氣。
孩子們被允許在大人視線範圍內活動片刻,穿着臃腫的布襖在雪地裏笨拙地追逐嬉鬧,抓起雪團互相投擲,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彷彿這漫長的遷徙只是一場新奇的郊遊。
不遠處一輛停在避風處的輜重牛車旁。
幾個匠人圍坐在一起,中間生着一小堆篝火。
他們不顧寒冷,竟從車上卸下了一小塊木板和工具,正藉着火光,叮叮噹噹地修補着一輛獨輪車斷裂的車軸。
火光跳躍,映照着他們專注的臉龐。
“何大叔,李爺爺,喫飯了!”
李真牽着黃敘跑來,一邊津津有味的看着兩人修繕車軸,一邊說道。
何鐵匠抬頭看了一眼兩個小傢伙,臉上露出笑點了點頭:“曉得哩真丫頭,等弄完這點馬上就去。”
“你們兩個也趕緊回車裏吧,別冷着了。”
李真乖巧的點了點頭,牽着黃敘又跑回到了車廂那邊,路過幾個孩童打雪仗時,他們倆也樂呵呵的加入進去,扔的雪花四處飄散。
“敘兒,真兒,別玩啦!”
黃敘的母親端兩碗熱騰騰的粥朝不遠處的兩個孩子喊道。
金黃的粟米粒飽滿,混合着切成小塊的深色狼肉和翠綠的乾菜葉,熱氣蒸騰,香氣撲鼻。
李真歡呼一聲,迫不及待地跑了過來接過碗,也顧不上燙,小口小口地吸溜着,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唔…好香!姨娘煮的粥最好喝了!”
“能有你娘煮的好喝?”黃敘孃親笑得眯起了眼睛。
李真的孃親周翠上次也跟着莊主一起去了幷州,將自己的女兒託付給了自己,這一年下來她也早就把李真當成了自己的女兒看待。
黃敘也過來捧起了小碗,感受着掌心傳來的滾燙暖意。
他學着李真的樣子,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溫熱的粥滑入喉嚨,帶着穀物的甜香和肉類的鹹鮮,一股暖流瞬間從胃裏擴散到四肢百骸,連指尖的寒意都被驅散了不少。
他有些蒼白的臉上也泛起健康的紅暈,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發出滿足的嘆息。
“慢點喝,別燙着。”黃敘孃親溫柔地叮囑着,自己也端起一碗,小口啜飲。
她看着車窗外緩慢移動卻秩序井然的隊伍,看着那些在風雪中互相扶持,臉上並無饑饉愁容的鄉親,心中那份對前路的忐忑,也被這手中的熱粥和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悄然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