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坊蒸騰的熱氣裹挾着醉人的醇香,彌散在慮虒城西。
張顯看着一桶桶清亮如泉的“寒潭香”被小心封壇、裝車,對身旁躬身侍立的王掌櫃道、
“就是這些了,兩萬斤,送去冀州常山真定周家,另外告訴他們,往後拿貨,提前讓人送信過來,某會安排人送到冀州邊境交割。
當然,價錢方面、從三萬錢百斤,提到三萬五千錢百斤。”
王掌櫃腰彎得更深了些,姿態謙卑得近乎刻板,那身比百石主簿的官袍讓他萬分謙卑。
“主公放心!下官親自押送,絕不讓一滴酒損耗。”他拍着胸脯保證。
張顯頷首,深看了他一眼便轉身離開。
王掌櫃這過分的拘謹,像一層無形的隔膜。
自從給了他這個比百石的小官職後,王掌櫃在處事時就變得有些過分的謹小慎微、
或許這就是階級突變帶來的不適應感吧。
他也沒辦法多說什麼,只能一點點來轉變思想。
先看着眼前的事吧。
好在春播過後,他的經濟主動脈也終於要開始產出真金白銀了。
……
慮虒的市集,熱鬧一日比一日豐盈、喧鬧。
官鹽攤子前依舊排着長龍,相對青白的鹽取代了曾經那粗糲的土鹽,價格也在牌上寫得清楚。
一個老農攥着剛領的開荒賞錢,買到了鹽,掂量着,對身邊人道:“使君來了咱們慮虒之後,這鹽都雪白了許多,哈哈哈。”
“誰說不是呢!”
府衙直營的鐵匠攤位也是火爆。
新打製的鋤頭、鐮刀,刃口閃着冷硬的寒光,木柄光滑稱手。
一個漢子抄起一把鋤頭,掂了掂分量,又屈指“鐺”地一彈刃口,聽着那清越的迴音,咧嘴笑道:“好傢伙!這鐵口,這分量!往年那破鐵片子,刨幾下就捲刃!有了這寶貝,伺候咱那新開的肥田,勁兒都使不完!”
布攤前,顏色多樣的細麻布引得婦人姑娘們流連,雖買者尚少,但那鮮亮的顏色已種下期盼的種子。
更多的攤子擺着本地貨,新蒸的菽豆麪窩頭熱氣騰騰,修補得結實的籮筐,一罐罐自家醃的芥菜疙瘩,挎着雞蛋籃子叫賣的婦人…市井的煙火氣,帶着汗水和收穫的味道,實實在在。
幾個半大孩子舉着木削的刀劍,在市集外圍的空地上追逐“廝殺”,口中喊着從營盤學來的號令:“風!風!大風!”引來路過的衙役一陣善意的鬨笑。
……
城外,田野披上了深淺不一的綠裝。
滹沱河畔的麥田綠浪翻滾,長勢喜人,山田的菽豆苗舒展開嫩葉,田埂邊的高粱苗也格外的挺立。
最引人注目的,是坡地沙地上那片蓬勃的南瓜藤海!
粗壯的藤蔓恣意鋪展,巨大的綠葉層層迭迭,金黃的喇叭花點綴其間。
更令人欣喜的是,不少花蒂處已結出了毛茸茸、拳頭大小的青瓜,沉甸甸地墜在藤上。
趙田蹲在地頭,小心翼翼地將一根爬到田埂外的藤蔓輕輕撥回,用保農吏教過的方法讓溼土壓住節節處,促其生根。
他粗糙的手指拂過一片肥碩的葉子和下面剛坐穩的小瓜,掐斷幾把南瓜藤,讓根系營養往花絮上供給。
“柱子,掐斷的南瓜藤收好了,保農吏們可是說過這瓜藤也是能喫的。”
“知道了爹!你快來看這根藤!”趙柱的聲音帶着壓不住的興奮。
他指着旁邊一根格外粗壯的主蔓,上面竟掛着四個小瓜,最大的已有碗口大小,青翠欲滴!
“結果了結果了!張使君說的一藤多瓜,這下眼見爲實了!”
趙田站起身,望着眼前這片生機勃發的綠色,心頭那點對“畝產數千斤”的疑慮,如同晨霧見了日頭,消散無蹤。
“伺候好了,這些就是金疙瘩!使君是聖人,他可不會欺騙我們的!”趙田聲音斬釘截鐵。
“水要透,土要松,藤蔓壓穩當,根扎深了,瓜才肯長!之後是喫糠還是喫飯,全看後面這幾十天的功夫!”
“知道了爹!”
……
黃昏後。
城東草堂的燈火,在夜色中亮得更加沉穩。
沙盤摩擦的“沙沙”聲依舊,但臺上的內容已顯不同。
陳明身後的木板上“石”、“鬥”、“升”、“文”、“工”等新字與數字並列。
簡單的“+”、“-”旁,添上了更復雜的算式。
“諸位父老,”陳明的聲音帶着一如既往的鼓勵。
“前些日子根基已穩,今日,咱們學點更實在的!算糧,算錢,算工分!”
他在泥板上寫下:1石=10鬥,1鬥=10升。
“趙老丈,縣衙犒賞開荒,按畝給粟米。您家3.5畝,每畝賞1鬥2升,您家共得粟米多少?”
陳明再次點了趙田,他也看得出來,整個草堂裏最是認真的就是趙老漢。
趙田這次沒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泥板上的單位換算,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褲腿上劃拉。
他努力回想陳明教的“乘法歌訣”和這新學的進制。
半晌,他遲疑地開口:“三畝半……每畝一鬥二升……三畝是三鬥,半畝是……半鬥再加一升?那就是……三鬥半再加一升?”他不太確定地看向陳明。
“思路對!”陳明點頭報以肯定,然後在黑板上寫下算式。
3.5畝x1.2鬥/畝=?
“先把3.5畝乘1鬥,得3.5鬥,再乘0.2鬥,得0.7鬥,合起來就是4.2鬥!也就是四鬥二升!”
他一步步拆解,清晰明瞭。
趙田恍然大悟,渾濁的眼睛亮了起來:“對對!四鬥二升!比俺自己掰扯清楚多了!”
陳明又寫,官牛租用,一日工錢折粟米5升。
趙柱耙地三日,應得工錢折粟米多少升?
這次,趙柱自己搶着算了:“5升x3日=15升!”
聲音響亮,帶着初窺門徑的自信。
練習的題目越來越貼近實際,算一家五口一月喫幾鬥糧,算賣了幾隻雞得錢多少文,能換幾斤鹽。
最近甚至開始涉及簡單的工分累計和折算。
課桌前,農人們眉頭緊鎖,木棍在沙子上艱難地移動,計算着關乎自家生計的數字。
錯誤仍有,但那份專注和試圖弄明白的勁頭,比單純的識字描紅,多了許多沉甸甸的分量。
……
慮虒的聲名,就如同那酒坊飄出的醇香,悄然越過滹沱河,向周邊縣鎮擴散。
慮虒通往鄰縣陽曲的官道上,幾輛破舊的牛車吱呀作響,車上擠坐着拖家帶口的人,帶着簡陋的家當,神色疲憊卻隱含期盼。
“王老哥,那慮虒……真有那麼好?真給分新田?還免賦稅?”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問趕車的老者。
老者抹了把汗,眼中閃着光:“俺那嫁到慮虒趙家村的妹妹捎信來說的!千真萬確!張使君開倉放糧,分發好農具,還租借官牛!只要肯下力氣,就有活路!哪像咱陽曲,地租壓死人,官倉的耗子都比咱肚裏有油水!”
“聽說……那裏還教咱這樣的泥腿子認字算數?”另一個婦人小聲問,語氣裏帶着難以置信。
“是嘞!”老者用力點頭:“俺妹妹說,俺那妹夫趙田,天天晚上都去草堂,回來都能在地上劃拉出幾個數來!
說是能算清楚自己該得多少糧,該交多少租!明明白白!這世道,能弄明白自己碗裏幾粒米,就是天大的福氣!”
這番話引得車上的人一陣唏噓和嚮往。
牛車在暮色中,堅定地朝着慮虒的方向行去。
慮虒市集上,也多了些操着鄰縣口音的商販。
一個來自盂縣的布販,一邊整理着帶來的粗麻布,一邊跟旁邊賣陶器的本地攤主搭話:“老哥,你們慮虒……可真是變了天啊!瞧瞧這市面,多紅火!那酒坊的酒香,隔幾里地都聞得見!聽說張使君還要修路?”
本地攤主帶着幾分自豪:“那是!張使君說了,要想富,先修路!說是要用什麼……‘三合土’?
反正是好東西,結實!往後咱們這路,下雨天也不怕成泥塘了!”
盂縣布販嘖嘖稱奇,眼中滿是羨慕:“了不得!了不得!咱們盂縣要有這樣一位使君……唉!”他搖搖頭,語氣酸澀。
縣衙內,韓暨將一份簡報送至張顯案頭:“主公,近日從陽曲、盂縣、甚至定襄郡那邊,舉家遷入慮虒的流民和貧戶,日增數十。
皆言是仰慕主公仁政,願爲慮虒之民,墾荒效力,暨已按舊例,登記造冊,分派裏正安置,撥給口糧農具。”
張顯看着簡報上增長的人口數字,並無太多喜色,反而說道。
“接納可以,但需甄別,各裏治安與戶籍管理要跟上,莫要讓奸細或好逸惡勞之徒混入。
新墾荒地有限,後續安置需早做規劃,另外,從流民中擇其老實肯幹、略有手藝者,補充入匠造營以及相應百業中去。”
“唯!暨明白!”韓暨點頭應道。
隨即他又掏出一冊紙來鋪開:“另外主公,你讓暨派人探訪的石炭也已搜尋到了下落。”
“此物五峯山周邊便有,外派之人已經尋到三處露天礦點,若要開採只需將路通過去便能進行採集。”
張顯眼眸一挑心中微喜,他對在慮虒周邊發現煤礦早有預料,所以並未有太多狂喜之意。
你也不看看太行山以西叫什麼名字?
沒錯就是叫山西!
你又看看,五峯山後世叫什麼?
沒錯!就叫五臺山。
所以這裏有煤礦簡直就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了,若是沒有,那才叫是奇怪呢。
他微微頷首:“如今開荒稍緩,農閒頗多,組織人手往礦點修繕道路吧。”他眼眸掃過剛纔韓暨遞來的公文,笑了笑。
“這不來了許多新來的外戶,正好也算是給他們提供了崗位了,就組織他們去修路吧。”
“唯、”
韓暨拱手應下。
張顯又言:“不過入了慮虒黃籍便是慮虒之民,日常飲食,工錢莫要苛刻,也要叮囑一番監工,不要區別對待。”
韓暨又是一禮應聲,而後退去。
張顯伏案桌前繼續起了公務處理。
煤炭已經找到了礦點,那焦煤的生產也要開始試驗準備了。
東漢不是不用煤,相反,各地都有用煤的地方,甚至也有用來冶鐵使用的。
只不過自己清楚,如果想要生產好鐵好鋼,那煤就需要進行脫硫處理,也就是焦煤。
另外慮虒縣的人口開始增多,日常火耗也開始激增,蜂窩煤的製作也要開始嘗試。
露天煤礦表面長時間風吹日曬肯定風化嚴重,想要得到優質煤起碼要下挖四五米纔行,也好,這表層的劣質煤用來製作蜂窩煤在合適不過。
他記得後世劣質煤的去向大多也都是製作蜂窩煤去了。
這種能長時間燃燒的燃料可以很好的減緩燃料的需求。
筆觸在木牘上遊走。
他的心思一半在公務上,另一邊則飛到了煤炭上面。
——
次日,張顯親自帶着一行人馬踏着晨露,抵達五峯山麓一處溝壑。
此處山勢平緩,裸露的岩層中,赫然可見大片大片的黑色礦脈蜿蜒,如同大地的筋絡。
表面風化層明顯、
張顯俯身,撿起一塊巴掌大小、沉甸甸的烏黑石塊。
入手冰涼,斷面閃爍着暗淡的樹脂光澤。
韓暨也拿起一塊,入手頗沉,帶着一股土腥與隱約的硫磺混合氣息。
“此物在幷州不算稀罕,貧苦之家偶有採掘,用以取暖,然煙氣甚重,嗆人灼目,且極易熄滅,不及柴薪木炭便利,故用者不多。”
“還有書記,歲寒,以石炭取暖,閉戶,家亡。”
張顯丟掉手裏的風化煤拍了拍手:“沒有處理的煤是這樣的,雖然能燒,但也會釋放毒氣,環境稍微封閉一些就容易導致人中毒身亡。”
“其實不僅是石炭有毒,我等往日所用的木炭在密閉空間裏燃燒同樣也有毒。”
他指着那大片裸露的礦層:“這裏表面的煤石炭多是劣等,燒起來煙大火小,想要更好的石炭還得往下挖幾米纔行。”
韓暨點頭,默默記下這些要點。
“還有兩處露天礦點,主公還要去看嗎?”他問道。
張顯搖了搖頭:“光是這一片就足夠消耗慮虒大多的勞動力了,此處最近就先以此處築礦修路吧,這來往確實太不方便。”
幷州不比中原,地廣人稀不是句空話,五峯山就在慮虒縣邊上,甚至其中一段山麓還是在慮虒縣的範圍之內。
但即便如此,越是靠近山麓,原始的模樣就越是生動。
若不是他用利捆綁探礦人掃尋,這裏恐怕不知道還得沉寂多久。
韓暨拱手:“昨夜已經叮囑過了,距離此處最近的村子是石村,相隔二十裏,那路便從石村往這修來?”他試着問道。
張顯略微思索點頭回道:“可以,另外再修一條石村直達慮虒直道的通路,要並兩車同過的寬度。”
“暨知曉。”
求票,困,先睡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