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慮虒跟以往好似都有些不同。
物質上各家並沒有多出幾兩肉來,但在精神上,各家又彷彿是得到了什麼滿足。
日頭高照。
今個兒是個難得的豔陽天。
鄉野百姓挑着柴火菽黍進城售賣或是購買。
慮虒佔地六百平方公裏,人口一萬三千,補齊隱戶人口達到了兩萬九。
這人口中大約百分之二十的人是生活在縣城中的,其餘百分之八十都是鄉野之民。
慮虒縣下轄三鎮,鹽官鎮,鐵官鎮,黑水渡(滹沱河)。
其中鹽鐵二鎮不必多言,主要從事鐵產跟鹽石開採,而黑水渡則是商貿與漁獲的產出。
滹沱河聯通東南北,往上逆流能去原平,廣武,滷城縣,互商鐵礦石以及木材獸皮。
往下可抵井徑關,過井徑道後能夠走水直達真定縣。
也就是說,如果張顯他們要回常山,那回去的路要比來時更加快捷,他們陸路走了六七天,但回去只要兩天。
可惜井徑道太過艱險,水路湍急蜿蜒無法行船,否則這個時間還能縮減。
除了三鎮,慮虒縣郊外村莊大致五十之數,這些村莊大的人口七八百,小的人口幾十,基本上是哪兒有田村落就分佈在哪處。
張顯瀏覽了近幾年的慮虒收支,其中除了百姓賦稅之外,最多的進項就是鐵礦跟鹽礦。
不過現在要改了。
鐵,除了要上繳朝堂的基本產能以外,其他的一斤都別想出慮虒縣。
鹽的話倒是可以放寬一些,不過極大一部分產出張顯也要留在手裏。
這一千萬錢花的真值,你說要是在中原,他去哪買個又有鐵礦產出又有鹽礦產出的地去。
正批閱着近來新政頒發後遇到的一些執行難題。
黃忠從縣衙外大步走入,見着張顯坐在正堂主位,他上前拿起其身旁熱着的一壺白開水便灌了一口。
“唉呼.累死某家了!跟這百姓打交道,不比上陣殺敵輕鬆多少,主公吶,要不你還是讓某練兵吧!”
張顯手筆未停,將韓暨以及一衆吏員在施政上遇到的問題灌輸自己的看法,眉眼抬都沒抬的說道。
“要不把你跟公至換換?”
“主公還是饒了某家吧,某還是接着組織百姓訴苦好了。”
黃忠苦着一張臉。
“行了,別愁眉苦臉的了,雲弟他們應該也快到了,等他們到了,你帶些從咱們桃源來的莊戶教導幾天,以後這些事教給他們就是。”
“好好好,主公這可說好了,不能反轉了!”
忠大喜,笑道。
“是是是,不反轉!”在一份木牘上加蓋了縣印,張顯將其放置一邊,又拿起另一份來。
“唉,你說怎麼總有些不長眼的硬是要跟我作對呢!”
閱讀着新一張木牘上面所記載的,張顯怒火上湧。
“漢升!”
“下尉在!”
“帶兵掃了鹽鐵兩鎮,一應鹽鐵官吏全部羈押!”
“彼其孃的,利慾薰心了是吧,幾家豪強都服軟了,他們這些小吏居然敢跟某叫板!”
“諾!”
黃忠臉上也沒有嬉笑,抱拳一禮斜挎環首便走了出去。
到正堂之口大喊:“通傳回營歇息的縣兵!一刻鐘後西門等候!”
“諾!”
黃忠大步離開,他剛走,韓暨卻是回來了。
見着張顯身側還在溫着的白開水,上前拿起灌了一口。
“唉呼.累死某了!跟這百姓打交道,不比批閱公文輕鬆多少,主公吶,要不你還是讓暨來吧!”
張顯抬了抬眉眼,嗯.這話怎麼聽着這麼耳熟,好像剛纔也有人說過。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將手裏木牘扔給韓暨道。
“公至看看,是不是某太寬厚了,這鹽鐵兩鎮的官吏居然此番戲弄某!”
“什麼叫沒有上令拒不交受?”
“你說說,這是什麼意思!”
韓暨拿過木牘看了幾眼,眉頭也是皺了起來。
“嘶這其中.似是有郡守的影子啊。”
“什麼意思?”
張顯皺眉。
“尋常的話,以主公眼下威望,何許兩家枯骨在前這些人萬萬不敢如此,若是說這裏沒有其他人的臂助那大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太原郡守也盯着慮虒的鹽鐵?!”
韓暨微微點頭:“可能是,也有可能是郡守之下的豪強所爲,適才見漢升出了縣衙,許是主公派遣他出去了?”
張顯嗯了一聲:“某叫他去掃了這鹽鐵兩鎮,慮虒其他東西可以丟,但鹽鐵兩鎮必須在某手裏!”
“這”韓暨有些猶豫了起來。
但張顯卻是直言道:“公至之意某知曉,但公至莫勸,清掃鹽鐵兩鎮之令某不會收回,無論他們上首是郡守還是郡守下的豪強,總之利益爭鋒便是你來我往,現在我先出招了,有什麼手段,等他們出了再說!”
韓暨沉吟片許頷首:“主公此手倒是妙棋,與其讓他在鹽鐵紮根藏於暗處,不如現在一掃沉痾,逼他們明面交鋒。”
“卻是暨少智了。”他拱手。
張顯嘆氣:“唉,一個小小的慮虒縣都是如此,某不敢想這整個大漢又會是何等的錢權勾結。”
“算了不想這些了,公至回返,應該是百姓之事處理的差不多了?”
韓暨點頭:“確是差不多了,縣中各戶基本都有走動,受這何許兩家欺壓之民數不勝數,而今他們都是憤慨。”
“既然如此,那也該是動刀的時機了。”
“傳令,明日午時,羈押何許兩家子弟於菜市口,斬首示衆!”
“得令!”
正堂外,趙石的聲音傳來。
現在他的職位是衙役班頭,管着慮虒縣衙裏四十有三的一應衙役。
“那五家怎麼說?”
目光收回,張顯看向韓暨。
“如今都是驚弓之鳥,主公之令,他們無有一人敢不從,谷家最爲聽從,暨認爲,威壓既然下了,那主公也該施恩了。”
張顯頷首:“這穀雨如何?”
穀雨,就是那日隨韓暨黃忠帶領族中僮僕協助清掃了何許兩家的谷家家主。
尚年輕,年二十有六而已。
“有幾分本事,也聰慧,若不是何許兩家傳承良久,說不得這慮虒的格局還得變。”
“能在瞬息之間察覺厲害之處並做出應對,這穀雨本身便是個能把握機會的人物,暨認爲此人可用!”
“往哪處用?”
張顯拿不住主意,論砍人的本事他有,這看人嘛.要麼是有歷史記載的人物,要麼就是如韓暨這般身負血海深仇的破落子弟。
其他的.他看不太準。
“可招爲主簿,處理文事,常在主公眼下也好把控。”
“依你,便招爲主簿,不過若是要施恩,光是官職卻也不夠,等雲弟到吧,雲弟到了,一應工匠便也到了,屆時釀酒之業再開,可將酒品貿易交給他家。”
張顯手指搓動:“帶工匠來的主要目的也是這個,光有刀站不穩,還得使利才能徹底籠絡人心。”
“今後其餘四家若是歸心,這酒品貿易倒也可盡數分潤,”
“確實。”韓暨點頭:“這桃源酒聲名已經打開,光是谷家一口可是喫不下,即便慮虒五家齊上也分潤不乾淨,主公還得儘早在太原尋些分銷纔是。”
“不急,錢財積累現下已經不是主要目的,這些餘量用來收買其餘郡縣豪強也是有用,等他們看到了利,自然便會登門拜訪。”
“主公深謀遠慮。”
——
慮虒鄉野直道。
一百二十鐵騎疾奔。
爲首者正是黃忠。
他領着百二十的桃源卒如今的慮虒縣兵直奔西南方向五峯山下的鹽鐵兩鎮。
鐵騎直接闖進鎮中。
鹽官鎮的石板街上,黃忠翻身下馬一腳踹開鹽課司大門,環首刀寒光映着牆上“鹽政惠民“的匾額。
“全部拿下!“他刀尖指向案幾後還未反應過來的一應司丞吏員。
縣兵們進退有序的三三而行,一人前,二人左右兼顧三個方向可能藏匿的暴徒。
竹簡嘩啦啦散落一地。
“將軍且慢!“劉司丞強作鎮定,“下官可是太原.“
“咔嚓!“一刀卒以刀背砸碎他三顆門牙:“靜聲,現下還沒到你說話的時候!”
聽到動靜鹽官鎮的兵卒遲遲而來,見着黃忠等人威視,一個個的剎住了腳步,抬頭望天。
“收繳一衆兵刃!如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諾!”
勢如雷霆拿下鹽官鎮,黃忠留下三十騎看守司丞吏員,又馬不停蹄去了十幾裏外的隔壁,鐵官鎮。
比起鹽官鎮,鐵官鎮的武裝稍強許多,不過這在黃忠眼裏依舊算不了什麼,下馬以弓獨戰,便是讓一衆鐵官鎮兵卒破了膽。
縣兵結陣步履穩健,刀盾在前,二刀在其後搭肩而行,所過繳械投降者時才鬆手進行捆縛。
不過半個時辰,鐵官鎮也一切塵埃落定。
“全部收押!於鹽官鎮司丞吏員一同壓回府衙聽候發落!”
黃忠甩去刀上血漬,用一布巾擦拭緩緩收刀入鞘。
熔爐旁爐火映着跪地工匠的哭訴:“大人明鑑!我等真是聽命熔鐵,其餘之事盡不知情。“
“某知道,你可知鐵產簿在何處?”
工匠微微點頭:“小的見過司丞吏員時常下與地窖,或許是在那裏。”
“帶某去取。”
“是”
日暮時分,黃忠便領着百二十的縣兵以及半百的鹽鐵司丞吏員返回了慮虒縣。
正堂,張顯韓暨皆在。
他便拿出了從鹽鐵兩鎮搜出的鐵產簿布帛以及鹽產簿布帛遞上,後坐至一旁。
張顯二人接過各自分了鹽鐵不同簿冊查看。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張顯登時便是炸了鍋!
“彼其娘!這鹽產比縣冊裏計數的產出多了五倍不止!上一任縣令是做什麼喫的!他是喫了幾年白飯的嗎!”
一旁韓暨也是皺眉,依照這鐵產簿的計數,幾歲之間鐵官鎮的產出都要比縣冊裏的多出三倍不止。
他放下簿冊拱手:“主公莫要惱怒,這上任慮虒縣令只管搜刮民脂民膏,對於這些他是不管的,不過如今暨以在其身旁插下眼線,終有一天是能用上的。”
張顯拍案:“去歲縣冊所記入鹽兩千石,六萬斤!而鹽官鎮所產鹽三十萬斤,這其中二十四萬斤的鹽去了哪裏?!”
“公至,鐵產幾何?”
“鐵產簿所記去歲生鐵十萬斤。”
“呵!比之縣冊多了三倍,去歲入鐵不過三萬。”
張顯算是徹底對這慮虒官員失了信心。
他拍桌:“公至!漢升!今後,鹽鐵產出若無某之筆信,一斤!都不許走出慮虒縣!”
“諾!”
放下鹽產簿,張顯揉捏眉心緩解雙眼脹痛。
“漢升,那四百山匪服了幾何?”
人還是太少,張顯內心總是覺得不夠安穩,所以那日受降的五峯山匪他也讓黃忠在收服,打算用作兵丁使用。
這被何許兩家養起來的山匪皆是體格壯碩,比之當初桃源卒的難民之姿好上不少。
黃忠拱手:“四百一十三名山匪而今還剩三百七十九人,某審問幾番將其中與何許兩家親近者皆數剔除,這些日子都在訓練他們的紀律與服從性,再有八九日應該便能用了。”
“好,總算是有個好消息了。”
張顯嘆了口氣。
“公至。”
“主公?”
拿過張顯身前鹽產簿再看的韓暨抬了抬眼眸。
“讓那五家湊出私兵五百填補縣兵之數。”
韓暨沉吟:“某明日親自走訪。”
張顯起身點頭擺手朝後宅去,一路上呢喃計算:“如今縣兵百二十,待山匪收心兵丁之數便有五百,加私兵五百,桃源護送輜重卒三百,慮虒兵力便有一千三”
“不夠!明年一年,這個數目得上至兩千,兩千精兵在後續幾年中纔算夠用”
忙了整日,張顯罵罵咧咧的回去睡覺了。
幾日執政下來,比他以往在桃源農牧匠藝心累了十幾倍不止。
唉,睡吧。
一夜無話。
次日拂曉,思慮一晚的張顯早起示意趙石悄悄放走一名鹽官鎮的小吏。
城樓之上,幾人看着倉皇遠去的背影皆無言語。
“主公妙計。“韓暨望着那背影拱手:“等他們自亂了陣腳,比我們嚴刑拷問強十倍。“
黃忠單手壓在刀柄之上:“看來少不了一陣廝殺了。”
“哼,沒有身份過來的皆是蟊賊,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有多少兵卒可以損失!”
張顯目光遠眺:“陰謀詭計用的再好,也不如直接推倒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