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錦光的臉色瞬間鐵青，他握緊了拳頭，幾乎要發作。八皇子卻忽然笑了，笑聲清朗，在這灰濛濛的天地間顯得格外突兀。
“有趣，真是有趣。”八皇子負手而立，目光在象鼻蟲身上掃過，“一個七級獵人，竟敢攔本皇子的路？你可知阻駕是何等大罪？輕則流放三千裏，重則誅九族。”
象鼻蟲面不改色：“若無其事，小人自然不敢。可這裏是私人研究基地，未經許可不得入內。朝廷律法也寫得清楚：非公務人員不得擅闖科研重地。小人雖爲獵人，但也知法守法。八皇子若是公務巡查，請出示戶部或工部聯合簽發的勘驗文書；若爲私訪，則請回。”
他說得條理分明，毫無懼意。身後的四名六級獵人也站成一排，氣息連通，隱隱結成戰陣。空氣裏瀰漫着一股壓抑的殺機。
李居胥此時才慢悠悠走上來，拱手道：“八皇子恕罪，此人名叫象鼻蟲，乃《千裏家書》陳全演麾下頭號護法，性子耿直，不通權變，若有冒犯之處，還望海涵。”
“耿直？”八皇子冷笑一聲，“我看是有人在背後撐腰吧？李主事，你當真以爲黃環星是你一人說了算？”
“下官從未如此妄想。”李居胥低頭，語氣謙恭，眼神卻冷如寒星，“但此地確屬私人研究項目，未向朝廷備案，亦不受清吏司管轄。其所有權歸《千裏家書》所有，運作資金皆由民間募集，與國庫無關。因此，即便是戶部官員，也不能強行進入。”
“好一個‘與國庫無關’！”許錦光怒極反笑，“你們偷偷煉製?元素，每日產量不下三千斤，市價每斤五百兩白銀，一年就是五百萬兩！這筆鉅款流向何處？難道真的全部用於研究？還是進了某些人的私囊？”
李居胥淡淡道：“許大人若懷疑貪腐，可上奏朝廷，派欽差前來調查。但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任何人不得擅闖科研禁地。否則??”他頓了頓，聲音微沉，“出了事，誰也擔不起。”
八皇子眯起眼睛，盯着李居胥看了良久，忽然轉身：“走。”
衆人都是一愣。許錦光急道：“八皇子，這……”
“本皇子累了。”八皇子揮袖，“今日初至黃環星，風塵僕僕，不宜多擾百姓。明日再議。”
說罷，他竟真的帶着隨從原路返回。許錦光咬牙切齒地瞪了李居胥一眼，快步跟上。
待他們走遠，草上飛從暗處閃出，低聲道：“頭兒，咱們真讓他們走了？”
李居胥望着遠處漸漸消失的身影，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剛纔那一幕，不過是試探。八皇子看似退讓，實則是在等我們露出破綻。”
“那工廠怎麼辦？要不要轉移設備？”
“來不及了。”李居胥搖頭，“他們既然知道?元素提煉廠的存在，必然已經掌握了部分情報。我們現在撤，反而坐實有鬼。通知陳全演，一切照常運轉，對外宣稱仍在進行‘金屬替代材料’實驗。另外，把最近三個月的賬目全部銷燬，所有涉及利潤分配的記錄，不留痕跡。”
草上飛點頭：“明白。還有，李酥然讓我問你，要不要啓動‘黑門計劃’？”
李居胥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暫時不用。先看看他們的下一步動作。不過……讓地下十三層準備待命，隨時可以引爆。”
草上飛臉色微變：“引爆？你是說……把整個工廠炸了？”
“如果他們逼得太緊，我不介意讓所有人陪葬。”李居胥的聲音很輕，卻透着徹骨的寒意，“黃環星的祕密，不是誰都能碰的。”
***
第二日清晨，陽光尚未穿透厚重的火山灰雲層，基地中央廣場已聚集了數百人。八皇子身穿明黃長袍，站在高臺上宣佈：“爲慶賀新春佳節，本皇子特攜戶部物資，賞賜全體礦工每人十斤米、一罈酒、三包點心，並設宴三日，共度佳節。”
人羣爆發出歡呼聲。許錦光站在一旁，嘴角含笑，顯然對此安排極爲滿意。
唯有李居胥站在角落，眉頭緊鎖。
他知道，這不是恩賜，而是收買人心。
果然，宴會開始後，許錦光親自端着酒碗，挨個與礦工交談，噓寒問暖，言辭親切。更有甚者，他還當場寫下批條，承諾將推薦表現優異者調往母星球任職。
這些舉動看似仁厚，實則步步緊逼??他在瓦解李居胥多年建立的權威體系。
李居胥沒有阻止。他知道，越是阻止，越顯得心虛。他只是默默觀察，記下每一個接受許錦光好處的礦工名字。
夜深人靜時，他召見陳全演。
“情況如何？”他問。
陳全演抹了把汗：“昨夜我已經讓人把核心反應爐降溫，現在處於休眠狀態。所有高純度?元素都藏進了地下密室，表面車間只留下低純度廢料。就算他們來查，也查不出問題。”
“許錦光今天宴請礦工，給了不少人好處。”李居胥道，“你覺得他們會保守祕密嗎？”
陳全演苦笑：“人心難測。有些人嘴上說忠心，背地裏早就想着升官發財。我估計，最多三天，就會有人告密。”
“那就讓他們告。”李居胥冷笑，“我倒要看看，八皇子到底想幹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大地：“你知道嗎？我最不怕的就是明刀明槍。怕的是那些藏在暗處的手，悄悄把你推下深淵。”
陳全演低聲道：“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八皇子爲何偏偏選在這個時候來？而且目標直指?元素工廠？這件事除了我們幾個核心人物，外人根本不知情。除非……”
“除非內部有人泄密。”李居胥接話，目光如電，“你說得對。我懷疑，我們中間有奸細。”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警惕。
“排查名單的事交給我。”陳全演道，“我會用最隱祕的方式，不動聲色地篩一遍。”
“好。”李居胥點頭，“還有一件事??聯繫‘萬獸星球’那邊，問問他們最近有沒有收到異常信號。我總覺得，八皇子的到來，和兩個月前那次空間波動有關。”
***
第三日午後，風暴驟起。
狂風捲着火山灰橫掃大地，能見度不足十米。正是在這種惡劣天氣下，八皇子突然下令：“即刻前往?元素提煉廠，進行全面稽查！”
這一次，他帶來了整整一百名禁軍，手持朝廷令符，聲稱奉旨巡查邊疆科研項目。
李居胥早有準備，親自帶隊迎接。
“八皇子，今日風沙太大，恐有危險，不如改日再來？”
“本皇子奉旨辦事，豈能因天氣延誤？”八皇子冷冷道，“況且，越是這種天氣，越容易藏污納垢。李主事，你不會有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吧？”
李居胥一笑：“下官光明磊落，任憑查驗。”
於是，禁軍長驅直入。
他們在車間轉了一圈，果然只發現一些低效提煉設備和大量廢渣。帶隊軍官皺眉：“這就是傳說中的?元素工廠？效率如此低下，每年產出恐怕不足千斤吧？”
許錦光立刻附和：“果然是徒有虛名！耗費朝廷資源，卻無實際成果，該當裁撤！”
就在衆人準備上報“查無實據”之際，一名禁軍士兵突然腳下一滑，踩塌了地面一塊僞裝板。
下面，赫然是一條通往地下的階梯！
“下面有人！”有人大喊。
禁軍迅速封鎖入口，順着階梯深入，最終在地下三十米處發現了真正的核心工廠??數十臺高效離心機正在運行，空氣中瀰漫着刺鼻的化學氣味，牆上貼滿數據報表，其中一張清晰寫着：“本月累計提煉高純度?元素：2870斤。”
證據確鑿。
許錦光 triumphant 地看向李居胥：“李主事，你還有什麼話說？私建黑廠、偷稅漏稅、非法牟利，哪一條都不夠你掉腦袋的？”
李居胥神色不變，只是輕輕拍了三下手掌。
剎那間，整座地下工廠響起警報聲。所有機器自動關閉，管道開始注水冷卻。與此同時，四面牆壁緩緩升起金屬閘門，將禁軍分割成數段。
“你敢反抗朝廷？”許錦光驚怒交加。
“我沒有反抗朝廷。”李居胥平靜道，“我只是啓動應急預案。?元素提煉過程中會產生劇毒氣體，一旦中斷程序，可能發生爆炸。各位若想活命，請立即按照指示撤離。”
他說完，牆上的電子屏亮起紅字警告：
【緊急狀態：反應堆失衡】
【危險等級：紅色】
【撤離倒計時：180秒】
禁軍頓時慌亂起來。帶隊軍官急忙下令撤退。
八皇子卻站在原地不動，冷冷看着李居胥：“你以爲這樣就能脫罪？本皇子會參你一本，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八皇子說得對。”李居胥點頭，“您確實可以參我。但在此之前，請容我問一句??您是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這個地下工廠的設計圖只有五個人見過，連建築隊都是 blindfolded 施工的。消息不可能外泄。”
八皇子瞳孔微縮。
“除非……”李居胥逼近一步，“您根本不是靠情報找到這裏的。您是衝着某樣東西來的。?元素只是幌子。您真正想要的，是埋在這顆星球深處的東西，對不對？”
八皇子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李居胥，你比我想象中聰明得多。”
“我也比您想象中瞭解黃環星。”李居胥毫不退讓，“二十年前，第一支勘探隊來到這裏，死的死，瘋的瘋。唯一活着回來的那個科學家，臨終前留下一句話：‘不要喚醒它。’後來，所有關於黃環星的檔案都被封存，連內閣都無權查閱。而您，一個本該留在京城享樂的皇子，卻冒着生命危險來到這片死地??只爲尋找某個答案。”
八皇子眼神終於變了。
“你知道多少？”他低聲問。
“我知道，這顆星球不是自然形成的。”李居胥緩緩道，“它的核心，是一具沉睡的神屍。而?元素，不過是它血液凝固後的產物。每一次提煉?元素，都會讓它甦醒一分。你們之所以盯上工廠，不是爲了錢，而是爲了加速它的覺醒，對嗎？”
空氣彷彿凝固了。
許錦光一臉茫然，顯然並不知情。而八皇子身邊的幾名高手，卻 exchanging glances，似有默契。
“你果然知道。”八皇子輕嘆，“那你應該也明白，阻止我們，就是在逆天而行。那具神屍，本就不該被封印。它是舊神時代的遺產，是超越凡人理解的存在。只要喚醒它，人類就能掌握真正的星際航行技術，擺脫母星束縛，成爲宇宙霸主。”
“然後呢？”李居胥冷笑，“讓全人類淪爲神的奴僕？還是像長蟲族一樣，最終被自己崇拜的存在吞噬？陵墓神殿裏的白骨，難道還不夠多嗎？”
“那是他們不夠強大！”八皇子厲聲道，“而我們，將是駕馭神的人！”
李居胥不再說話，只是按下手中的遙控器。
轟隆一聲，整座地下工廠開始下沉。液壓系統啓動，將所有設備連同反應爐一起沉入更深的地底。
“你做什麼？”八皇子怒吼。
“我在履行職責。”李居胥轉身向外走，“戶部清吏司的任務是開採環焰藍金，不是替你復活邪神。從今天起，?元素工廠永久關閉。所有相關研究，全部終止。”
“你擋不住我的！”八皇子咆哮，“我會調集大軍，踏平這片土地！”
“您可以試試。”李居胥回頭，目光如刀，“但請記住??當我按下最後一個按鈕時，不只是工廠會毀滅。整個黃環星的地殼平衡都會被打破。火山羣將全面噴發，岩漿淹沒大地，大氣層將在三天內崩解。您或許能活下來，但您帶過來的所有人，包括您自己，都將化爲灰燼。”
八皇子怔住了。
他知道，李居胥不是在嚇唬他。
這個人，真的敢與全世界同歸於盡。
許久，八皇子終於開口：“你會後悔的。”
“我已經後悔了很多年。”李居胥輕聲道，“後悔當年不該簽下那份採礦合同，後悔沒能早點看清真相。但現在，我不打算再錯了。”
他走出工廠，風沙依舊肆虐。
草上飛迎上來：“接下來怎麼辦？”
“發佈通告，即日起全面停工整頓。所有外來人員，限二十四小時內離境。”李居胥望着遠方，“另外，給李酥然傳信??是時候打開‘黑門’了。”
草上飛震驚：“真的要啓用那個計劃？那可是……”
“我知道它意味着什麼。”李居胥閉上眼，“但我更知道，有些代價，必須有人去付。”
風沙中，他的身影漸行漸遠，彷彿一尊孤獨的雕像，矗立在即將崩塌的世界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