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粥??三銅奧古一碗!”
“鍊金鹽漬肉,持證供應,三年不壞!”
“便宜的手工皮靴!便宜的手工皮靴!便宜的手工皮靴!”
“碎骨集市剩下的鍊金材料,先到先得!”
……
聽着吆喝,華蔻走在弗羅特森的街頭。
弗羅特森城裏的溫度比荒郊野外要高,鐵皮房上的管道爭先恐後冒出黃煙,霧靄和煤塵混在一起,幾乎完全遮擋住太陽。
“精心打扮”後,華蔻沒有之前那樣顯眼。
因爲個子夠高,又是短髮,只要不開口,乍一眼看不出性別,那身工作服也爲她省去了很多麻煩。
就目前看到的情況,這座城市的構造非常混亂。
石磚房上貼滿了半剝落的告示,管道沿着牆壁攀爬,裂口處時不時噴出灰褐色蒸汽。
有衣衫斑駁的工人在馬車前搬運鐵桶,桶身貼着破損的警告標牌,寫着“劇毒易燃”。
他們邊上就是賣粥小販。
她面前的麥粥也是用鐵桶裝盛,看到有灰絮飄進粥裏,小販隨手撈起鐵勺攪拌幾下,然後舔乾淨鐵勺上的殘粥,繼續吆喝叫賣。
衛不衛生另說,這粥裏真的沒毒嗎……
一路前行,拐過原先的街道後,周圍稍微安靜了點,華蔻看到了一處告示牌。
告示牌邊上圍着不少人,衣衫襤褸,遠沒有剛纔街道上那些人精神。
他們仰着頭注視告示,但目光呆滯木訥,似乎早就魂不守舍了。
華蔻慢慢靠近了告示牌。
告示牌是木質的,上方的金屬邊框被油漬和鏽蝕浸透,由釘子歪歪斜斜地固定着。
華蔻原本有些擔心,自己名義上算逃犯,還是最窮兇極惡的那一種。
她的通緝令肯定少不了。
但在通緝令真正出現在眼前時,華蔻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弗羅特森的通緝犯一抓一大把,牌子上貼得密密麻麻,一張蓋着一張,大有可汗大點兵的架勢,上面的名字沒準比人口登記還全。
和她相關的通緝令有兩張,紙頁明顯是高檔貨,印刷也更清晰。
第一張來自奧古斯特姆王庭。
【帝國監察總管廳?緊急通緝
第82號公告
女王歷59年7月12日
依律令公函,現通緝在押重犯「弒君者」,已於女王歷59年7月11日自南託監獄脫逃。
罪名:謀殺奧古斯特姆帝國女王
現狀:越獄在逃,疑有人協助,具高度危險性
身份:女性,二十四歲,身高約179cm,膚色白,身形瘦長,慣用重型銃械
最後着裝:鐵灰囚服,或已更換僞裝
懸賞金額:2500000金奧古
凡協助本犯者視同叛國,按《王統法》第三十三章處置。
提供有效線索者將獲金奧古300000及王庭豁免令。
若圍捕中造成誤傷、戰損,可申予補助及勳章登記。
各轄區即刻緝捕,毋庸申報。
奧古斯特姆王庭監察總管廳】
上面還附有一張銀鹽溼版工藝拍攝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的女孩面向鏡頭,一頭黑髮挽起,露出纖細的天鵝頸。
她眉眼精緻,黑色眼眸含着笑,嘴角也輕輕上揚,臉部輪廓柔和得不可思議。
華蔻:“……”
這個和我長得有五分相似的人是誰?
這個像是過度精修,導致眼睛大了一圈,臉小了一圈,還疑似帶妝的人是誰?
你們監察廳發通緝令,怎麼還用PS處理得親媽不認啊?
要不是之前督警篤定她是弒君者,死活要弄死她,系統也標註了【弒君者】的稱呼,華蔻都要開始懷疑起自己身份了。
還能再荒誕一點嗎?你放這種照片,哪怕本人不剪頭髮不抹黑臉站在面前,也不可能有人認得出來啊!
華蔻站在那兒,接着看向下一紙通緝令。
第二張來自皇家國教團,上面印有教團徽章:
主體爲一個倒置的三角構成的眼型圖案,中央鑲嵌着一隻眸目狀的球體,似由金屬與符文構成。
整個符印被一圈如火焰般張揚輻射的光焰環繞,光焰呈流動狀,像是太陽。
【??謹以沉眠者之名昭告衆生??
鑑於司鐸級樞機主教「蕎柯」背棄教律、擅離神職,致使神權蒙污,本院裁決如下:
自本令發佈之日起:
「蕎柯」之教籍即刻除名,永不復錄;
其聖袍與徽戒收繳入封印庫,教階剝奪;
其真名將被覆於沉眠者之默咒中,自此不再被教堂鐘聲所喚。
本團聲明:此舉非爲懲戒一人,而爲守護沉眠者的靜謐與預言的秩序。凡庇護其人、隱瞞其蹤者,皆視爲對神諭之蔑視,將同受懲戒。
謹記:神明雖眠,法印猶存;光明遮蔽之處,便是審判啓行之時。
??皇家國教團教權議會宣】
主教名字是蕎柯,Joaco,華蔻反應半天才意識到,這恐怕是西班牙名字。
因爲西語裏“j”的發音爲“h”,Joaco的另一音譯就成了“華蔻”。
架空的蒸汽朋克世界觀還能扯些國際發音梗,也是服了。
而國教團配上的照片……也挺離譜。
畫面中,樞機主教身披深色禮袍,袍上繡有複雜的螺旋眼徽印與金線禱文。
她正立於聖壇階前,背對鏡頭,右手高舉着權杖。
周圍霧氣繚繞,晨光透過彩繪玻璃灑在主教肩頭,使其輪廓泛着一層模糊光暈。
因光線與姿勢遮掩,主教的面容完全不可辨認,只能依稀看到頸側蒼白的肌膚,以及一縷從兜帽邊垂下的黑髮。
華蔻:“……”
太神聖了,那股玄乎的神棍味兒快從照片裏溢出來。
要是放在華蔻上輩子,這張照片簡直可以入圍哈蘇國際攝影獎。
但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這是通緝令,不是教宗競選宣傳照。
王庭的照片上人臉嚴重失真,教團更是連正臉都不給。
通緝令上給出的懸賞能代表他們確實很想逮住人,可人像又跟鬧着玩似的。
華蔻:頭髮白剪,骨灰也白抹了。
這樣一來,華蔻對被通緝的緊張感頓時消散了大半,除了嫌棄還是嫌棄。
她甚至被勾起了好奇心,除了王庭和國教團,和自己“有仇”的還有帝國科學院。
科學院指控她是“盜走火種的顛覆者”。
既然是科學院,出具的通緝令肯定很講科學吧……不知道他們那兒的照片又有何等風采。華蔻站在原地默默想着。
“嘖,稀罕事啊,連這玩意兒都有人信,弗羅特森居然還能引來外地佬。”
一道帶着幾分油滑的男聲在她身後響起,帶着渾濁油膩的笑意。
華蔻轉頭,一頂彆着金屬飾釦的皮帽出現在她視線裏。
皮帽下是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他微微偏着腦袋,帽檐上的銅鏈在他摸鼻子的時候晃了晃。
兩人四目相對,男人穿着不合身的灰色馬甲,渾身肥肉快撐開紐扣,全靠一枚破損的金屬徽章扣着。
見華蔻沒應聲,男人笑着露出微黃的牙,聳聳肩:“清剿污染物?呵,那可是送命的活兒。”
“半年來可沒少人試過,一個個都死在礦井裏了,活着回來的也全被敷衍了事,除了一身傷外什麼都沒撈着。”
他在說什麼?
華蔻回過頭,她被兩張過於“恐怖”的通緝令硬生生控住半天,沒注意告示牌上其他內容。
在告示牌上快速掃過一週,終於,華蔻在邊隅找着了一張泛黃的徵集令。
那張紙已經被風吹得捲了邊,依稀可見潦草的黑字:
【帝國監察總管廳?第七轄區
第88號公告
女王歷59年6月14日
??污染物清剿徵集令??
鑑於近期弗羅特森轄區廢棄礦井區域出現污染物異動,嚴重威脅居民安全及帝國秩序,現特向轄區內具備武裝及戰鬥經驗之人徵集協作人員,前往污染源清剿。
一、報名條件不受限。
二、清剿行動期間,凡完成既定任務者,將予以臨時隊伍編制並納入治安監察體系,授予合法居民證明。
三、作戰期間,需無條件服從駐守騎士及監察總管廳指令。
四、行動完成後,將根據表現及貢獻,予以相應嘉獎或晉升。
帝國監察總管廳
第七轄區治安監察使蓋印】
??授予合法身份證明?!
華蔻有點難以置信,自己有這麼幸運嗎?
這簡直是瞌睡來了遞枕頭。
找工作的事還沒有頭緒,能直接拿到居民證的第三方途徑直接跳了出來!
胖子還在繼續開口,帽檐在戴滿銀戒的指間轉了個圈:“你啊,真要找活兒,倒不如跟我去碎骨集市碰碰運氣。那裏也招人,管飽管住,比這兒的差事強多了。”
碎骨集市??華蔻聽過這個地方,從已經被燒成灰的混混嘴巴裏。
和碎骨集市相關的話都不是什麼好話,瑪吉娜寧可在荒郊野外燒屍體,也不肯踏足那個地方。
什麼招人,什麼管飽管住,怕不是看出她是個外地人,上趕着想騙走下手吧。
你們弗羅特森還真是人傑地靈,看個告示牌都能偶遇“好心人”。
華蔻微微眯起眼,目光放在男人手指的十枚銀戒上:“真的嗎?”
管你真的假的,找個地方敲悶棍,把人扒拉乾淨,治療傷口的錢就有了。
等她收拾收拾,看情況再決定要不要去應召污染物清剿隊伍。
危險是肯定的,但回報太大了。
要是能拿到居民證,直接完成支線任務,等級和職業技能解禁……她都不敢想有多爽。
聽見華蔻的聲音,男人的背都挺直了一些,大肚腩快將金屬徽章釦針崩斷。
“哎,女士。是的,請您原諒,方纔我還以爲您是街頭亂晃的渾小子。碎骨集市……對,碎骨集市,那可是個好地方,是整個弗羅特森的經濟中心呢。”
他睜着眼睛說瞎話,“瞧您的修養,應該能謀得不俗的差事,絕對和危險不沾邊,咱們弗羅特森就是急缺您這樣的人才。”
華蔻快被逗笑了,沒等她開始悶棍大計,身後又飆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別擠,我說你們都別擠!”
胖子的視線落到華蔻背後,表情驟變,像是吞了一百隻蒼蠅。
華蔻轉身。
一個穿着油跡斑斑工裝的傢伙解開紐扣往前蹭,還擠眉弄眼地往華蔻這邊瞅;另一個戴着破皮帽的瘦子抱着一沓髒兮兮的紙質文檔,牙關都咬緊了,死死擋着。
兩人後邊,一名戴金絲眼鏡的女人乾脆大聲嚷嚷:“這種漂亮姑娘,直接去我那兒當賬房小姐就好嘛!”
話音剛落,油工裝的傢伙瞪了她一眼:“賬房小姐?碎骨集市的賬房小姐,你在開什麼玩笑!女士,跟我走吧,正經工作,您一定滿意。”
皮帽瘦子也不甘示弱,手裏文檔快砸在地上,指着兩人罵:
“你倆能給什麼?看你們那副窮酸樣,手裏連居民證也沒有,還敢上街亂晃?我可是有居民證的,女士,不如來我這兒工作吧。”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像街頭賣藝團火拼,爭先恐後要把華蔻收入囊中。
華蔻:“……”
人才市場打上街頭了。
她微微偏頭,冷眼瞧着他們像蒼蠅搶腐肉一樣上躥下跳,連皺眉頭的功夫都省了。
荒誕概括的話,這何嘗不是一種“一句話,讓四個人事專員爲我頭破血流”。
弗羅特森當地特色戲劇,隨時隨地大小演,看着也挺有意思。
胖子忍無可忍,很想當場發作,加入這場混戰,但又礙於自己之前塑造的端莊人設,捏着帽檐憋壞了,最後壓低聲音對華蔻說。
“女士,千萬別信他們,這羣傢伙可不是好人。”
華蔻心想,你要不說點我不知道的,嘴上卻還是那句不含任何感情的:“真的嗎?”
“真的!”男人義正詞嚴,“弗羅特森就是被這羣遊手好閒的人毀了,您瞧,他們連自己都打理不好,怎麼可能有門路爲您提供優質的工作呢?”
華蔻認可了胖子的話。
單從外表上看,胖子油水更足,要敲悶棍的話,選他比較合適。
見華蔻點頭,胖子臉上的肥肉都舒展開,略顯得意看了眼憤憤不平的三人。
“來,您這邊請??”
似乎是擔心華蔻臨時變卦,男人還額外增加了一套話術。
“當然,我也不會白爲您介紹工作。實不相瞞,我是弗羅特森爲數不多靠譜的中介人,要是您找到了心儀的工作,得支付我相應的報酬??您意下如何?”
華蔻覺得他長得就挺像報酬,繼續點頭,言簡意賅:“可以。”
其實她還挺想“腳踏四條船”,大夥兒其樂融融一塊鑽小巷。俗話說得好,兜裏本沒有錢,搶的人多了也就有了錢。
但飯要一口一口喫,人要一個一個搶,勤勤懇懇腳踏實地。
先搞到人生第一桶金嘛。
兩則通緝令約等於沒有,創收的路子就在眼前,怎麼搞到居民證有了新方向。
光明的未來正在向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