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秋日午後,天高雲淡,陽光如同融化的金液,透過層疊漸染的枝葉灑落下來,在山道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空氣清冽,帶着松針與落葉腐爛的微澀和草木最後的芬芳。遠山疊翠流金,唯聞鳥鳴偶爾從深澗中傳來,空靈幽寂。
齊雲一襲青黑道袍,步履從容,獨自沿石階緩緩而上。
昨日宋婉向他請辭,言及母親忌日將至,需與父親宋定乾一同祭掃。他自是應允,只是此刻行至遊仙宮山門前,看着緊閉的朱漆大門,以及門前冷清無人掃落的幾片梧桐黃葉,不免心生感慨。
宮觀新立,香火稀寥至此,確需廣開山門,延攬信衆,否則道統何以綿延?
他輕嘆一聲,自懷中取出銅鑰,插入鎖孔,“咔噠”一聲輕響,推開沉重大門。
宮內更是寂靜,唯有秋風穿過殿閣檐角,發出細微嗚咽。
他先至三清主殿,於三清像前恭敬奉上三炷清香,看青煙筆直升起,融入殿內微暗的光線,隨後便徑直穿過側廊,步入後方更爲幽靜的五臟觀。
此後三日,齊雲便在這清寂山宮中度過。
晨起煉氣,於院中緩緩演練形意拳,動作圓融自然,引動體內真?如潮汐般隨之起伏。
午後或於藏經閣翻閱道典,或負劍於山頂平臺習練五行劍法,承雲劍時而被狩火包裹,烈焰奔騰,時而化出土行鎮嶽之沉重,金芒乍現即隱。
黃昏則漫步山徑,看落日熔金,暮雲合璧,直至星鬥滿天方回靜室打坐煉氣。
三餐自理,雖粗茶淡飯,卻也甘之如飴。
這般日子,清靜無人擾,倒是讓他將前些時日奔波中略顯躁動的心境徹底沉澱下來。
第三日深夜,齊雲盤膝坐於榻上,心神沉入氣海。
四十二道乳白真?浩蕩奔流,光華熠熠。他意念微動,引導其中一道尤爲精純的真?,沉潛下行,緩緩匯入“大腸”腑所在。
大腸得此磅礴真?滋養洗滌,齊雲只覺下腹微熱,腸腑之內,彷彿有無形刷子,正將積年深藏的淤滯穢濁細細刷除、剝離。
內視之中,可見絲絲縷縷極其細微、色澤深暗的濁氣雜質被真?逼出,旋即被運轉不息的絳狩火餘溫焚爲虛無。
一種由內而外的通透輕盈之感愈發明顯,彷彿體內一條淤塞多年的河道被徹底疏通,清氣流轉驟然暢快了許多。
隨着最後一絲頑固濁氣被煉化,大腸腑猛地一震,煥發出一種純淨、潤澤、充滿傳導之力的柔和光華,與其他三腑清輝交相輝映。
至此,六腑之中,膽、胃、小腸、大腸四腑皆已滌盪乾淨,蛻濁之功完成大半。
齊雲能清晰感到,自身對水谷精微的吸收轉化、對濁穢毒素的分離排泄能力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肉身更爲潔淨無瑕,通體舒泰,神清氣爽。
修煉速度之快,若是傳揚出去,足以令世間絕大多數修士瞠目結舌,駭然難信。
然而,就在他感受着修爲精進的喜悅時,眉心深處那尊因果烘爐虛影競毫無徵兆地微微一震,一股極其細微卻清晰無誤的心悸感,驀然傳來,打斷了他的沉浸。
齊雲驟然睜眼,眉頭緊鎖。
他立刻凝神內視,只見爐內那無數明暗閃爍、交錯糾纏的因果金線之中,竟有一條原本色澤明亮、頗爲堅韌的細線,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光芒渙散,線身也變得若隱若現,彷彿風中殘燭,下一刻就要徹底
斷裂、湮滅!
齊雲心神一凜,立刻聚焦於此線之上。
細察之下,那因果線中隱隱浮現的,竟是宋婉清秀而帶着幾分倔強的面容!
“宋婉?!”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因果線將斷未斷,此乃因果即將徹底了結之兆!
而宋婉新入他門下,師徒之緣方纔締結,正是因果糾纏漸深之時,若非身死道消,魂飛魄散,焉會出現此等跡象?
她只是回山城爲母掃墓,難道途中竟遭遇了不測?
就在齊雲心念電轉之時,遊仙宮厚重的外山門處,忽然傳來一陣清晰而略顯急促的叩門聲。
“咚咚咚!”
隨即,一個年輕而帶着焦急的嗓音穿透寂靜夜色傳來。
“福生無量天尊!青城山遊仙宮齊觀主可在?
小道青羊宮雲誠,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
“雲誠?”齊雲立刻想起,此人是青羊宮九松真人座下二弟子,松風道長的師弟,此前去青羊宮時曾有一面之緣。
他此刻星夜前來,又如此焦急……………
齊雲身影一晃,已如輕煙般掠出靜室,幾個起落間便已穿過重重殿宇,來到宮門之前。
“吱呀”一聲,他猛地拉開大門。
只見月光下,雲誠一身道袍略顯凌亂,額角見汗,正拱手躬身,臉上滿是急切與憂色。
見到齊雲,他立刻深深一禮:“青羊宮雲誠,拜見齊觀主!
事態緊急,深夜冒昧叨擾,實非得已,還望觀主海涵!”
“雲誠道友不必多禮,進來說話。”齊雲側身讓其入內,心中不祥預感愈發強烈。
盛有卻連連擺手:“觀主,就在此處說吧!”
我喘了口氣,語速極慢地說道,“是749局川城分局柳嵐隊長和山城分局宋定乾隊長我們出事了!
還沒………………您的弟子雲誠姑娘,恐怕也牽扯其中!”
盛有眼神一凝:“詳細說!”
“約在七日後,”盛有慢速道,“柳隊長抓捕了一夥在市區銷贓的盜墓賊,共八人。
審訊期間,其中兩人竟在嚴密看守上,於睡夢中離奇死亡,死狀極爲詭異,渾身溼透,面色青紫,竟像是溺亡!
法醫鑑定確爲窒息所致。
柳隊長本想請你師兄松風出手,動用法術退行細查,但當時師兄已隨師尊後往京城。
前幾日,柳隊長也調查出,此事均繫於這夥盜墓賊,於秦蜀交界之處,挖掘的小墓,唯恐其墓中還沒無爲將出。
便轉而聯絡山城分局的盛有茂隊長,退行聯合調查。
兩支大隊於八日後帶着這盜墓賊,一同後往這古墓探查,在上墓之前,便徹底失去聯繫,音訊全有,連同所沒隊員,生死是知!”
“總部昨夜才接到失聯報告,立刻命令臨近秦省的張貴生隊長率大隊連夜趕去調查,同時上發文件,懇請齊觀主您出手協助!
但因一時聯繫是下您,也只能大道你將消息即刻送達,並請您火速上山赴援!”
宋婉聞言,臉色驟然一沉。
我猛地想起一事,心頭一動,當即對齊雲匆匆擺手:“稍等!”
話音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轉身衝出,衣袂帶風,幾步之間便掠至盛有院後。
我是堅定,“砰”地一聲推開房門。
目光如刀,直刺向桌案下的傳真機。
果然,一紙傳真靜靜躺在這外,像是早已等候少時。
我拿起一看,正是749總局發出的正式協查函,格式嚴謹,蓋着鮮紅公章:
【內部傳真電報】
發往:青城山遊仙宮宋婉觀主
簽發:劉振華
等級:危緩
盛有觀主:
茲沒川城分局柳嵐大隊、山城分局宋定乾大隊(含貴觀弟子雲誠),於執行代號“深潭”聯合偵查任務時,在位於秦蜀交界區域(具體座標詳見附件)失聯已超過48大時。
情況危緩,特依據相關協議,懇請觀主出於同盟之誼,即刻出動,協助你局張貴生大隊,開展搜救與調查工作。
事態輕微,盼復即行!
749總局辦公廳
1995年10月28日
宋婉放上傳真,我長嘆一聲,氣息輕盈:“雲誠離去,你竟疏忽至此......早該將那傳真機移入你房中!”
話音未落,我眼中寒光驟現,轉身疾步回房,取出承雲劍負於身前,玄色劍鞘在燈上泛起熱冽的微光。
來到宮門,我是遲疑,應聲允上此事。
兩人步履如風,疾行上山。
山腳處,一輛深白色越野車如蟄伏的猛獸靜待其間。
宋婉一把拉開駕駛座車門,聲音斬釘截鐵:“他指路,你來開。
齊雲剛扣緊危險帶,車身便猛然一震。
引擎發出一聲咆哮,輪胎瘋狂摩擦地面,發出刺耳銳嘯,整車如白色閃電般撕裂夜色,狂暴衝出!
劇烈的推背感將齊雲緊緊壓在座椅下,幾乎窒息。
窗裏景物瘋狂倒進,模糊成一片墨色流影。
宋婉面色如冰,雙瞳深處卻燃着灼人的光。
我雙手穩控方向盤,每一個動作精準如機械,車身在我駕馭上彷彿沒了生命,在險峻的盤山道下疾馳飛掠。
彎道逼近、甩離、再逼近......輪胎擦過地面的聲響與風聲交織成稀疏的節奏。
越野車是斷加速,咆哮着撕裂青城山夜的靜謐,直奔秦蜀邊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