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着最後幾聲有規律的嗡鳴，那株巨大的、彷彿由機械生長起來的“愛麗絲樹”完成了自檢的最後一步。
它已徹底甦醒，並完成了所有的環境部署。
一大堆量產人偶開始在附近的路口噼裏啪啦鼓掌，還有人偶...
瑪琳怔了一下，指尖微顫，隨即輕輕反握住瑪麗絲冰冷的金屬手掌。那掌心嵌着三枚微型散熱片，正隨着情緒波動微微發燙——這是伺服機器人罕見的、未經編程的體溫模擬反應。她沒說話，只是將視線投向集會所穹頂之外。那裏，混沌天光正以肉眼可見的節奏明滅起伏，像一顆被強行縫合在宇宙褶皺裏的、尚在搏動的心臟。
同一時刻，旅社二樓的玻璃窗無聲震顫。不是風，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更底層的共振——彷彿整座建築忽然成了某件巨大樂器上一根繃緊的弦。胡狸耳朵猛地一抖，尾巴尖炸開一圈金紅色絨毛：“……黑星在‘哼歌’？”
於生沒應聲，只把右手按在窗框邊緣。木紋之下，一層極淡的銀灰色光暈正沿着榫卯結構悄然蔓延，如活物般遊走三圈後，倏然收斂。他緩緩收回手，指腹沾了點灰白粉末，捻開時泛着星塵般的微光。“不是哼歌，”他聲音低沉，“是回聲。”
艾琳還坐在茶幾上，小腳丫晃盪着，剛從網絡連接中抽離的意識有點發飄。她低頭看着自己指尖，那裏浮着一粒細小的、正在緩慢旋轉的暗色光點，像一滴凝固的墨汁懸浮在空氣裏。“哎？”她伸出另一根手指去戳，光點倏地散開，化作七縷細絲，纏上她手腕內側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舊疤——那是噩兆女神數據結構初次甦醒時留下的印記。小人偶渾身一僵，瞳孔深處掠過一瞬幽藍代碼流，快得連芙蕾雅都沒來得及從天花板上探下第二顆腦袋。
“於生！”她突然拔高音調，“它認得我！”
話音未落，整棟旅社的燈光齊齊暗了一瞬。再亮起時，所有光源都泛着極淡的紫暈，如同被一層薄紗濾過。胡狸立刻弓起背脊，頸毛倒豎：“不對勁……這光沒溫度。”
露娜卻仰起頭，鼻翼微翕，像是在嗅空氣裏某種無形的潮氣。“雨前的味道，”她輕聲說，“但天上沒雲。”
就在這時，旅社玄關處那面老舊的穿衣鏡，毫無徵兆地映出了不該存在的畫面——鏡中並非衆人倒影，而是一片無垠的墨色虛空。虛空中央，懸浮着一顆黯淡的、表面佈滿蛛網狀裂痕的黑色天體。正是黑星。它靜默旋轉，每一道裂痕深處都透出微弱卻刺目的金光，如同傷口裏迸濺的熔巖。而在黑星軌道上，一座銀灰色的環形觀測站正沿着詭異的非歐幾里得軌跡緩緩滑行，站體外殼上蝕刻着早已失傳的古聖靈符文，其中三分之一已被某種粘稠的暗紫色物質覆蓋、侵蝕，正一寸寸吞噬着那些古老文字。
“……觀測站被污染了。”於生盯着鏡面，喉結滾動，“我們的人，還在上面嗎？”
鏡中景象驟然扭曲。一個穿白大褂的身影踉蹌撲到觀測窗前，滿臉驚惶，嘴脣開合，卻聽不見任何聲音。緊接着，一隻覆蓋着鱗片與骨刺的蒼白手臂從鏡面背後伸了出來，五指張開，直直扣向鏡中人的天靈蓋——
“啪！”
一聲脆響。艾琳不知何時已跳到鏡框上，小手狠狠拍在鏡面中央。那層薄薄的玻璃竟如水面般泛起漣漪，鏡中異象瞬間破碎，只餘下衆人驚疑不定的倒影。小人偶喘了口氣，額角滲出細汗：“……它想借鏡子爬出來。瑪琳說過的，花園網絡和現實世界的接口越薄弱，越容易被‘那邊’的東西鑽空子。”
胡狸尾巴尖的絨毛還沒完全平復：“所以剛纔那不是幻覺？”
“是預警。”於生走到鏡前，伸手抹過鏡面。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卻有細微電流感竄上手臂。他頓了頓，轉身看向艾琳：“你剛纔說它認得你？”
小人偶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是認得‘我’……是認得這個。”她扯開左腕袖口，露出那道舊疤。此刻疤痕正微微發亮，幽藍光芒與鏡中殘留的紫暈隱隱呼應。“瑪琳說，噩兆女神的數據結構，其實是個‘錨點’。不是用來困住我的，是用來……固定某個座標。”
“固定什麼座標？”露娜問。
“失鄉號的位置。”於生接道，聲音沉得像墜入深井，“阿加莎在黑星夢境裏看見我時那麼震驚，不是因爲我闖進了她的領域，而是因爲我身上帶着一個本不該存在的‘定位信標’——艾琳體內的錨點，和黑星的共振頻率完全一致。”
空氣驟然凝滯。窗外，城市燈火依舊喧囂，可旅社內部卻陷入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連芙蕾雅都縮回了天花板，只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天使氣息，在牆角緩緩盤旋。
胡狸忽然蹲下身，從沙發底下拖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子。盒蓋掀開，裏面沒有零食或雜物，只有一疊泛黃的手繪圖紙，紙頁邊緣焦黑捲曲，像是被火焰舔舐過又勉強復原。她抽出最上面一張，指尖撫過圖中反覆修改的螺旋結構：“……恩公，你還記得這個嗎？三年前，你從伊甸之門廢墟裏帶回來的‘黑星殘片’設計圖。當時你說看不懂，可我一直留着。”
於生接過圖紙。紙面觸感奇異，既非紙亦非金屬，指尖劃過那些螺旋線條時，竟有細微的嗡鳴震顫。他目光掃過圖角一行褪色小字——那是他自己的筆跡，潦草卻鋒利：“……非引力場構型。非時空摺疊。是‘呼吸’。”
“呼吸？”艾琳湊過來，小鼻子皺成一團，“黑星在呼吸？”
“不。”於生將圖紙翻轉，背面密密麻麻寫滿演算公式，其中一行被紅筆重重圈出：“它在……同步。”他指尖點着那行字，“黑星的每一次明滅，都在校準自身與某個遙遠座標的相位。而那個座標……”他抬眼，目光掃過艾琳手腕上的幽藍微光，掃過胡狸手中圖紙上螺旋結構的終點標記，最終停駐在露娜平靜的眼眸深處，“就是噩兆女神沉睡之地。也是失鄉號此刻航行的‘邊境’。”
茶幾上的玻璃杯突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咔”，杯壁浮起一道細紋。杯中清水無風自動，水面倒映的並非天花板，而是一艘龐大得無法丈量的暗色鉅艦輪廓——船首並非撞角，而是一張閉合的、覆蓋着古老鱗片的巨大眼瞼。
艾琳猛地捂住嘴。
胡狸的狐狸耳朵徹底貼伏在頭頂，金紅色眸子裏映出水中倒影，瞳孔縮成兩道細線：“……它在看我們。”
“不。”露娜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它在等我們看回去。”
話音落下的剎那，旅社所有光源同時熄滅。黑暗並未降臨，因爲整面牆壁——不，是整個房間的四壁、天花板、甚至地板——都在發光。無數細密的金色光點自木質紋理、磚石縫隙、水泥地面中次第亮起，連成一片浩瀚星圖。星圖中心，一顆赤紅色星辰劇烈脈動，其亮度遠超周圍一切光點，而星辰下方，一行由光點構成的文字緩緩浮現：
【座標校準完成。同步率：97.3%】
艾琳第一個反應過來，撲到牆壁前，小手指顫抖着指向那顆赤紅星辰：“……是它！我夢裏見過！那個穿紫裙子的女人，她就站在那顆星星旁邊！”
於生卻死死盯着星圖邊緣。那裏，一條由斷裂光點組成的虛線正艱難延伸，指向宇宙圖景之外——盡頭是一片純粹的、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黑暗。而就在那黑暗與星圖交界處，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銀色齒輪圖標正一閃一閃，微弱卻執拗。
“花園網絡的備用協議節點……”胡狸倒吸一口冷氣，“它怎麼跑到現實宇宙的物理空間裏來了？”
“不是跑進來。”於生聲音沙啞，“是被‘推’進來的。瑪琳她們……在用整個花園網絡做槓桿，把信號硬生生‘撬’進黑星的共振頻率裏。”
艾琳踮起腳，努力夠向那枚閃爍的銀色齒輪。指尖即將觸碰到光點的瞬間，齒輪忽然加速旋轉，一道纖細卻無比銳利的銀光射出，精準刺入她左腕舊疤之中。幽藍光芒轟然暴漲，瞬間吞沒小人偶全身。她身體一軟，卻未倒下，而是懸浮離地半尺，雙臂自然張開，十指舒展，掌心向上。每一根指尖都垂落下一縷液態星光，在空中蜿蜒匯成一條微小的光之溪流，流向地板上那幅星圖。
溪流觸地即融，星圖隨之沸騰。赤紅星辰光芒暴漲，刺得人睜不開眼。當強光退去，牆壁上已不再是靜態星圖——赤星周圍，無數光點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明滅、重組、坍縮、爆發，構成一段段流動的、充滿韻律的影像碎片：一扇緩緩開啓的青銅門扉；一雙沾滿星塵的赤足踏過碎裂的月面；一隻機械鳥銜着燃燒的橄欖枝飛向虛空；最後，所有碎片轟然聚攏，凝成一行清晰無比的古體銘文，懸浮於赤星正上方：
【失鄉號，第七紀元，第四十七次躍遷暫停。請求接入：錨點持有者。】
艾琳緩緩落地，小臉煞白，卻咧開一個巨大的、近乎癲狂的笑：“……接通了！真的接通了！”
胡狸一把抓住她肩膀：“他們說什麼？”
“不是‘說’……”小人偶喘着氣，眼睛亮得驚人，“是‘問’。他們在問——‘鑰匙，是否已經鑄成？’”
房間裏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
鑰匙？什麼鑰匙？
艾琳茫然四顧，目光掃過胡狸手中的鏽蝕圖紙，掃過於生指間殘留的星塵粉末，掃過露娜腰間那柄從未出鞘的、刀鞘上刻滿螺旋紋路的短刀，最後，定格在芙蕾雅剛剛從天花板裂縫中探出的、還沾着一點石膏碎屑的天使小臉。
芙蕾雅眨了眨眼，無辜地：“……看我幹啥？我又不會造鑰匙。”
就在此時，旅社玄關處，那面曾映出黑星異象的穿衣鏡，鏡面再次泛起漣漪。這一次，沒有恐怖幻象，只有一隻素白的手，輕輕按在鏡面內側。指尖，一枚銀色齒輪正靜靜旋轉，與牆壁星圖上那枚遙相呼應。鏡中，一個穿着深紫色洋裙的模糊身影微微側首，脣邊浮起一絲極淡、極溫柔的笑意。
那笑意，與艾琳記憶中古董店櫃檯後的身影，分毫不差。
窗外，城市燈火依舊。而旅社之內，時間彷彿被拉長、凝滯。艾琳手腕上的幽藍微光，正與鏡中銀色齒輪的旋轉節奏，悄然同步。一下，又一下。如同兩顆心臟，在隔着重洋的黑暗裏，第一次，真正開始同頻搏動。
於生緩緩抬起手，沒有去碰鏡面，也沒有去握艾琳的手。他只是將掌心攤開，懸停在半空，對着那面映着紫裙身影的鏡子，對着那枚旋轉的銀色齒輪，對着牆壁上尚未平息的沸騰星圖——
然後，輕輕握拳。
拳心之中，一粒微小的、熾熱的金紅色光點，正悄然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