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然山脈。
某處溪谷之外。
兩道狼狽的身影跌跌撞撞,穿過一片叢林,留下一地血跡。
這兩人一男一女,身上的道袍雖然已經破碎不堪,但仍舊能夠看得出,是洞淵宗內門弟子的衣袍。
“阿姐,我......我跑不動了。”
那男弟子臉色慘白,左肩處一道裂傷,深可見骨。
如今每走幾步,都會在地上留下暗紅的泥濘。
“子林,別停下來。”
吳霜枝一把拽住他胳膊,聲音有些嘶啞:“進了前面溪谷,或許能借地形周旋!”
吳子林咬了咬牙,瘋狂壓榨着自己身體中的每一縷靈力,跟隨姐姐,往溪谷遁逃。
十數丈開外,五名青袍修士飛掠而來。
爲首之人青年模樣,兩柄銅鐧一左一右,懸於身側。
“許師兄,這倆人還真能跑啊......”
“此前殺的那個男修,費了我們好一番功夫,那女修也有些手段。”
“就這幾個洞淵宗的廢物,只有逃跑是一流的。’
被稱爲“許大哥”的修士並未與周圍修士言語,只是疾速向着兩人逃跑的方向奔襲。
“廢話少說,趕緊把這兩人殺了,斬草除根。”
此刻,吳霜枝已經帶着吳子林進入了溪谷之中。
溪谷入口狹窄,兩人跌跌撞撞,進入山谷的剎那,一道火符擦着兩人的後背爆裂開來。
氣浪將兩人掀翻。
只見五道身影已經從谷口魚貫而入,戲謔地看着他們。
吳霜枝猛然將弟弟推開,自己卻轉身揮劍,一道青光劈向五人。
這幾乎是她最後的靈力,今日恐怕要葬身於此。
“蚍蜉撼樹。”許姓修士雙鐧一橫,毒光暴漲,輕易擊碎了青光。
餘波不減,將吳霜枝掀飛數丈,重重砸進了溪谷中的一處淺水坑之中。
“阿姐!”
其中一位修士慢條斯理地擦拭着帶血的長刀:“怎麼不跑了?”
他故意用刀尖挑起吳霜枝的下巴。
“你們姐弟二人,還真是情深義重。”
吳霜枝渾身發抖,不是恐懼,而像是某種瀕死的瘋狂。
“衆妙門的雜種.....”
自從長平一事之後,洞淵宗和玄元宗的摩擦越來越大,也越來越難以調和。
靈源澤畔,雁然山脈附近的幾個與玄元宗交好的宗門,也連帶着看人下菜碟,摩擦漸漸多了起來。
其中以衆妙門爲最,在外與洞淵宗修士相見,常下死手。
與他們姐弟倆同來的那位師兄,爲讓他們倆逃生,施展祕法,拖住了五人的行動。
此刻,恐怕已經身隕。
“呵呵,惹上玄元宗,該說你們的氣數已盡了。”
溪谷深處的霧氣,就像一層流動的紗帳,將吳霜枝、吳子林等人的血氣,緩緩吞噬。
霧氣向內湧動,溪谷深處的景象若隱若現。
“嗯?”
此處,竟然還有別人。
“怎麼還有個看熱鬧的。”
衆妙門的五人抬頭望去,只見溪谷盡頭的矮丘上,盤坐着一道黑袍身影。
霧氣被山間的風撕開了一道口子。
黑袍少年的身影,終於徹底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只見此人低垂着目光,膝上橫着一柄黑白兩色的飛劍,身後揹負着藏青色長匣。
他如一塊冷硬的礁石,對谷中殺機恍若未覺。
吳霜枝的視線被汗水和血水模糊了,但那道身影還是讓她感到無比的熟悉。
似乎在她的回憶和想象之中,出現過無數次。
“裝神弄鬼。”
衆妙門五人之中,瘦高修士猛地從袖中甩出了數枚飛針,針尖淬着一抹幽藍,朝着宋宴飛射而去。
“給老子滾下來!”
咔。
一道極其輕微的聲音,就像厚實的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細紋。
三枚閃爍着幽藍光芒的飛針忽然凝滯,隨後紛紛毫無徵兆地斷裂開來。
“咳......”
法器被毀,那瘦高修士悶哼一聲,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怎麼回事……………"
矮丘上的少年,此刻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眸光清澈明亮,其中鋒芒隱現,眉宇間卻凝着一抹被打擾的不耐煩神色。
許姓修士似乎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他眯起眼,雙鐧之上毒光吞吐。
“這位道友,我勸你別多管閒事。”
宋宴的目光掃過滿地血腥,又看向瑟瑟發抖的吳子林。
吳霜枝終於看清了少年的模樣,一股生的希望,從心中猛烈地升起。
“宋師兄......”
“道友!”吳子林突然跪地,額頭重重磕進泥裏:“求您出手相助!洞淵宗必有厚報!”
衆妙門修士鬨笑起來:“呵呵,叫花子一樣的宗門,也配說什麼厚??”
“太吵了。”
宋宴突然出聲,打斷了衆妙門修士的譏諷。
聲音很輕,卻莫名的讓所有人脊背一涼。
只見矮丘之上,他長身而起,黑袍無風自動。
嗡一一
一道黑白劍光倏然激射,插在了吳霜枝的面前,鋒利的劍氣將那許姓修士逼退。
黑袍之下,劍指一抹。
青紫、黑紅兩柄飛劍從劍匣之中飛出,彷彿兩條水中靈動的游魚。
看似紛亂莫名,卻又像是有着某種特殊的規律。
無數冷冽的劍氣在整座溪谷之中迅速匯聚而來,落在谷中。
不繫舟的劍柄之上,浮現出了一輪清冷的月色。
“小心!”
許姓修士此刻似乎是想起了什麼,瞳孔驟縮,身側的雙鐧毒光暴漲。
他當即厲聲喝道:“他是洞淵宗的修士!”
那身黑袍上的劍形紋路,分明也是洞淵宗的拭劍峯弟子!
拔魔峯的弟子實在是太少見了,以至於衆人有許多都沒有見識過。
然而此刻,飛劍動了。
“弦月。”
嗡一一
飛劍連理忽然分化出三道殘月弧光,橫掃而出,快若驚雷。
衆妙門五人尚未反應,站在最前方的瘦高修士護身靈氣已經破碎不堪,脖頸浮現一線血痕。
他瞪大雙眼,喉間“咯咯”作響,頭顱競緩緩滑落。
餘下兩道弦月劍光迴旋交錯,將另一名青袍修士攔腰斬斷。
腸肚潑灑間,劍光去勢不減,斬入了溪谷周圍的巖壁之中!
另外兩名修士紛紛出手,符?、毒砂、飛針暴雨般向着宋宴傾瀉。
祭麟君在空中環繞流轉,一抹月華從不繫舟上的月輪之中飄飛而出,凝聚在飛劍之上。
“望月。”
一道月光斬出,所有攻勢都被盡數抹去。
凝鍊的劍光就像一輪新月,倏然斬過兩人,護體靈氣在這月光之下,不堪一擊,瞬間被碾碎當場。
衆妙門五人,一眨眼的功夫,就僅剩下了許姓修士一人。
這其中有一兩人,莫說防禦法器,連護體靈氣都沒有來得及展開,便已經橫死當場。
許姓修士此刻已然肝膽俱裂,雙鐧毒光化作一條巨蟒的虛像,向宋宴襲來。
與此同時,他向溪谷之外逃去。
“此人到底是什麼妖魔鬼怪!?”
宋宴神色漠然,劍指虛一點,所有劍影驟然歸一,懸於頭頂,凝成一輪滿月。
“月落。”
下一瞬,劍陣如天崩傾瀉。
三柄飛劍齊齊射出,冰冷的月色從那一輪滿月之中傾瀉而出。
轟!!!
整座溪谷被白的劍光吞沒。
許姓修士的雙鐧寸寸崩裂,他眼睜睜看着自己的雙臂率先瓦解,接着是胸膛、腰腹......
最終只剩一顆頭顱滾落淺灘,被不繫舟一劍在了地面上。
劍陣收,月輪散。
宋宴垂手而立,飛劍歸匣。
溪谷重歸寂靜,唯餘血腥彌散。
溪谷之內,五具殘屍或一分爲二,或碎如爛泥,血腥氣混着山間霧氣,瀰漫不散。
吳霜枝癱坐水中,怔怔望着宋宴收劍歸匣的背影。
少年的黑袍上一滴血也未染,唯有一縷月光般的寒芒,隨着那黑白劍光悄然隱沒。
吳子林立原地,喉結微微滾動。
他甚至還沒有看清黑袍少年的飛劍模樣,只覺月光落下,五名修士便如麥秸般倒下。
他恍惚之間清醒了過來,連忙撲通跪地:“道友大恩大德,不知閣下......”
“宋師兄。’
吳霜枝強忍着傷勢,喫力地站了起來。
“嗯?”
宋宴此刻已經從矮丘上走下,聽見有人呼喚,詫異地回頭看向少女。
原以爲只是宗門之中認得自己的師妹,沒有想到,此人看上去,有些眼熟。
“我們見過?”
吳霜枝點了點頭。
吳子林忙不迭走上來,?住了自家姐姐。
“拭劍大會清江坪畔,有過一面之緣。”
宋宴恍然。
其實吳霜枝早在長平時就已經見過宋宴的風姿,只是那時自己只是一個外門弟子。
兩人還要道謝,卻見一條青蛇從不遠處遊蕩而來,尾巴上掛着一堆乾坤袋。
說來也很奇怪,這事兒宋宴從來沒教過她,但蛇寶卻很喜歡這個摸屍的活。
兩人先是嚇了一跳,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這是對方的靈寵。
從五個乾坤袋中隨意挑了兩個,丟給了兩姐弟。
“拿着,見者有份。”
“需要送你們回宗麼?”
既然在這裏遇見宗門弟子,也算是緣分,正好自己準備回洞府,便順路送一程。
“呃,多謝宋師兄,不過,先不了。
吳霜枝卻回絕了,她的神色閃過一抹悲傷:“宗中葉師兄,此前爲護我等周全,爲這五人所害。”
“我姐弟二人,先在此修整片刻,待爲他收拾了後事,再回宗門。”
“嗯。”
宋宴點了點頭,表示節哀。
修士在外爭鬥廝殺身死,說起來稀鬆平常,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可當這個身死的人是親人,是友人,是長輩。
很少有人能夠看得開。
宋宴能夠理解,於是,他喚回了小禾,也不再久留,獨自離開了溪谷。
約莫兩個月之前,他下了齊陽丹,成功突破到了煉氣八層的境界。
並且還完成了拔魔峯的入峯事宜。
實際上,拔魔峯只是一種身份的象徵,並不需要搬家。
接下去的兩個月,宋宴便一門心思,撲在了劍陣的修煉上。
洞府之中,不太方便施展。
於是他就想起了雁然山脈之中,這個僻靜無人的溪谷。
在此潛心修煉劍陣,順手也接些小任務,積攢靈石。
在此處修煉,都能被打擾,宋宴是真的想不明白,只能說自己倒黴。
然而,回想起這兩個月來的收穫,卻讓宋宴感到無比欣喜。
劍陣的強大,遠遠超乎他的想象。
本着貴精不?多的原則,他暫時只從最低級的一階劍陣之中,挑選了兩個劍陣修習。
其中之一,便是剛剛在溪谷之中,頃刻之間滅殺五人的劍陣。
環月。
環月劍陣,需要三柄飛劍可以施展,其威力受到很多因素的影響。
例如劍修的修爲、飛劍的品階、飛劍之間的相性等等。
最讓宋宴感到訝異的是,劍陣能夠讓劍氣自然凝鍊,化作劍影。
劍修的劍氣,就相當於其他修士的靈氣。
劍氣凝實,化作劍影禦敵,比劍氣的威勢更強。
與飛劍一樣,也是劍修的主流攻殺手段之一。
而劍氣凝鍊到極致,便是劍道真元。
即便是以宋宴如今的劍道修爲,仍舊只能壓一道劍元在府中,只是重新凝聚的速度比從前快了些許。
攻殺類型的劍陣,最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陣型一旦完成,作爲陣眼的飛劍能夠快速地增幅和凝鍊劍氣。
使得其中湧動的每一抹劍氣都幾乎達到劍影的凝鍊程度。
與此同時,劍氣又能反哺飛劍,增強其在劍陣之中的威勢。
二者相輔相成,劍陣的威勢便極其恐怖。
以一階劍陣環月爲例,“朔月”之位,也就是不繫舟上所凝聚的月輪,便全由極其凝實的劍氣組成。
並且,劍陣並非一定需要飛劍作爲陣眼。
待到劍修的劍道修爲足夠,劍陣之法也足夠熟練,御使劍影便能夠施展小型的劍陣。
畢竟上古時候,大多數劍修也都是隻養一柄本命飛劍的。
化靈篇中記載的劍陣都是二階以下的。
然而這並不意味着,這些劍陣就弱小。
劍陣的品級往往只代表修習的難度,只要精深鑽研,搭配得當,低階劍陣同樣可以發揮出極強的威勢。
待到劍道修爲精進,還能夠將低階劍陣進階。
劍陣一道開創以來,總有自認爲天賦平平的劍修前輩們,一生只鑽研一個劍陣。
不斷將它完善,優化,進階,成就更加精深的劍道。
無數個這樣的劍修先輩,在整個歷史的長河之中,讓劍陣一道,枝繁葉茂。
更有天賦異稟的劍道天才,將數個低階劍陣組合,形成名爲“劍域”的劍道殺招。
不過,那些就不是他現在能夠想的東西了。
他現在更想回洞府,嘗試一番如今掌握的第二個劍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