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最令張承道驚喜的,是飛舟本身的迭代,和其背後所代表的社會需求推動科技發展的典型性。
最初的“白石一號”本質是浮空艇,靠氣囊裏的輕質氣體提供升力,靈能陣法只負責推進和姿態調整。
優點是結構簡單,對靈氣依賴低,缺點是慢,笨重,遇到大風天就像個滾筒洗衣機,修士用還好說,反正死不了,若是普通人用,那簡直可以提前向何禹預定地府身份證了。
但不到一年,周國的工匠和最初那兩個白石仙宗弟子,以及其他諸多修士,就在此基礎上改良出了“硬殼飛梭”——
完全摒棄氣囊,全靠輔助類陣法和經過特殊煉製的、雕刻了符文的輕木龍骨提供升力。
速度翻了三倍,載重翻了兩倍,外形也從臃腫的上下雙橢圓的結構變成了修長的流線型,遠遠望去,像一尾漂亮的飛魚劃過雲海。
當然,缺點也不是沒有,比如非常依賴靈氣供給,一旦在靈氣濃度過低的遠海地區,就很難靠自然靈氣維持動力了,不得不使用大量的制式蓄靈板——
一種特定規格的儲蓄靈氣的木板,是白石仙宗弟子經過多年的鑽研,在生產製造的成本與實用性之間找到原材料平衡,才終於確定下規格並以此爲常例的能源供應裝置。畢竟張承道帶過來的那些蓄靈石,光是其玻璃狀晶體的
煉製,原材料就被卡住了脖子,更別提工藝上也遠遠達不到其所需要的最低水平的科技線。
但即使如此,使用蓄靈板的飛舟,在遠途貨運交通方面,成本也遠低於傳送陣。
一旦基本的技術滿足投入市場使用的條件,飛舟製造業便如井噴式爆發。
周國的仙福行喫肉,各地豪商就喝湯,造船廠像雨後春筍一樣在各地冒了出來,遍地開花。
連窮的叮噹響的蜀地山區,也靠着水力驅動的原始船塢,造出了一種奇特的“竹筏飛舟”——極其簡陋,速度慢得像烏龜,危險係數高到能不能活只看命夠不夠硬,每次用都得把繩子將自己綁在“飛舟”上。但也便宜到令人發
指,三兩人合買一艘,往山裏運鹽運茶,幾個月就能回本。
在誇張的經濟效益面前,一切困難都不再是困難,到後來,連神聖光明教會的勢力範圍內都出現了山寨版飛舟,據說是花了大價錢從仙福行手裏定製的。
盧卡斯第一次聽說時差點沒端穩茶杯:“他們管那叫什麼?”
“神聖飛行器。”
鍾會面無表情地答道:“用的還是早就淘汰的靈符替換式加螺旋槳動力方案,飛起來一顛一顛的,落地要七八個人按住纔不翻的那種。”
盧卡斯沉默了很久。
“......教皇沒下令封禁嗎?”
“封了。”鍾會雙手一攤:“封不住,第一,底層教士也要喫飯,飛舟走私的利潤高到他們寧可背棄信仰;第二,有些偏遠教區的主教自己也偷偷買,甚至不光飛舟,別說仙福行的東西了,就連我手裏的東西,凡是和靈氣、靈
能沾邊兒的,也被他們私下裏搶購,根本禁止不了。”
盧卡斯忽然想起師父當年說過的一句話:技術這東西,一旦長出了腳,神仙都攔不住。
此外飛舟普及帶來的另一個深遠影響,是普通人的地理認知被徹底重塑。
在白石一號首航成功之前,絕大多數底層民衆對“世界”的概念,止於縣城外的十裏亭。
再遠的地方,是官府文書裏的地名,是商賈口口相傳的傳說,是這輩子都不可能親眼看見的他鄉。
但飛舟改變了這一切。
京兆府的菜販第一次在早上見到凌晨從渤海國運來的活魚,魚鰓還在拿動。蜀地的茶農第一次收到蕭國商賈訂製的、印着飛舟圖案的新式茶磚的高價訂單。邊疆戍卒也是第一次通過定期往返的飛舟收到家書,而不是苦等一
年纔有一次的軍驛。
更微妙的變化發生在精神層面。
“飛舟視野”,一個後來被收錄進《白石大辭典》的詞,指的是當一個人從高空俯瞰大地,看見山川如皺、城池如棋的那一刻,某種根植於血脈的、對“故土”與“邊界”的執念,便會悄然鬆動。
原來周國和楚國之間,並沒有天塹,不過是一條被飛舟半炷香功夫就能越過的河。
原來王都的城牆從雲層下看,也只是地上的一道細線。
原來世界這麼大。
這種“鬆動”最初只在經常乘飛舟的商人、工匠、低級官吏中蔓延,後來通過口耳相傳,通俗話本、酒樓說書,逐漸滲入到更廣泛的階層。
張承道並沒有刻意推動,他只是在某次翻閱周國地方誌時,注意到一個有趣的數據:飛舟航線開通的第二年,周國申請路引前往外地的平民數量,是前十年所有申請路引的平民數量總和的十二倍。
不是逃荒,不是徭役。而是更主動的,爲了經商、求學、尋親,甚至是“只是想出去看看”的理由的遠行。
這讓他想起來自己本源世界裏的一個詞:地理大發現。
在那個最好也最壞的時代,歐洲人造出了能遠洋的帆船,並因爲利益和各種各樣的原因,向海外盡頭探索,於是世界變大了。
之後,便是舊有的知識體系崩塌,新的秩序在廢墟上重建。
人們以爲自己在探索世界,其實世界也在探索他們,用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逼着每一個文明做出選擇,要麼擁抱變化,要麼被變化碾碎,死在無情的歷史中。
白石界沒有大航海,但它有了大飛行。
張承道不知道這條被飛舟點亮的科技樹會通向何方,但他隱約感覺到,一個遠比靈氣濃度增長來的要更重要,也更具意義的變革,正在這個世界上發生。
那不是什麼“修士多強”、“法術多炫”能概括的東西,也不是“靈氣復甦”所帶來的高高在上的俯視,而是普通人開始用自己的雙腳—————或者說,用飛舟的船票,去丈量這個世界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