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所掌握的技能傳授給別人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尤其是傳授給土著這樣的人。
從他們好奇、震驚、乃至崇拜的眼神中,陳舟可以收穫到滿滿的情緒價值。
這種演不出來的情緒,是任何一個現代人都無法給予他的。
除此之外,久違的與人交流,而非面對動物說話或是自言自語,也爲陳舟重新帶來了些許活着的感覺。
人類終究是社會性動物,天生具有社交需求,這是從猿人時期就形成的底層邏輯。
無論是情緒的需求,還是在社會中扮演的角色,亦或是內心的歸屬感,都是人類所追求的東西。
從儲藏室中拿出兩個閒着沒事做的藤編吊架,又在廚房挑選了一對大小形狀相仿的陶罐,陳舟回到了木屋旁。
他爲兩名土著示範瞭如何將陶罐固定在吊架上,再放在火上燒水。
在此過程中,他還強調了燒水的同時要注意保護吊架,以及防火的重要性。
尤其是防火問題。
現在正處於旱季,海島上溼氣重,但若有人一時不慎點燃了野草,再颳起一陣風,那火勢必將無法遏制,輕則燒平整片山坡。
要是嚴重了,點燃森林,這座島恐怕就要變成燃燒的火炬了。
到時候別說建築需要用的木材、生火要用的燃料,還有種種果實。
火勢一大,煙氣往上湧,還能不能繼續在窯洞生活都是個問題。
陳舟很擔心兩個土著沒有消防意識,拿到火鐮後亂點火鑄下大錯,對於防火問題多次重點強調,還教給他們怎樣快速滅火??
身邊有水直接用水澆,沒有水的情況下用土掩埋也行。
看着兩個土著似懂非懂的樣子,陳舟一時還是放不下心,決定認真監督這兩個傢伙一陣子。
必須得確認他們不把生火當遊戲,不把火鐮當玩具才妥帖。
生火教學結束後,隨着不斷往篝火中添柴,陶罐中的水也燒開了。
陳舟當場來了個“考試”,命令兩名土著馬上把火撲滅,然後取下陶罐。
兩個土著聽課時聽得極認真,一見陳舟滿臉嚴肅,立即跑到一旁,拎起水桶澆在篝火上。
伴着一陣嘶嘶聲,尚在燃燒的木柴冒出一股白煙,變成了漆黑的木炭。
陳舟正打算稱讚一下兩個土著的執行力,不想他們的滅火行動還沒結束,剛澆完水,又匆忙地用手捧起土壤往木炭上蓋。
想着多一層保險更好,陳舟也就沒阻止他們,直到他們用土把木炭完全蓋住,他才喊停。
.......
兩個土著生生用手挖土,加上陳舟爲他們塑造的緊張氣氛,這一番忙活得不輕,頭頂已經冒出了汗珠。
聽到陳舟喊停,已經能聽懂些許字詞的二人立即停下了動作,麻利地單膝下跪,用沾滿泥土的右手按住了左胸,看得陳舟心中一痛??
你們的衣服啊!
趕忙摸摸兩個土著的頭,把他們拽起來,想着今天必須教會他們怎麼換洗衣服,陳舟又開始教育二人等水晾涼以後,盛入容器,再給容器加個蓋子,以後口渴必須喝容器中的涼開水。
喝燒開的水這個概念比較複雜,對自幼喝涼水的土著來說更是條聞所未聞的規則。
陳舟沒辦法跟他們解釋,生水裏有寄生蟲卵,有細菌有有害物質這個概念,他只能利用自己的威嚴和權力,強迫他們必須喝開水。
好在喝開水不是什麼反人類的規則,土著弄明白後,很快就欣然接受了這一新生活習慣???
他們還以爲這是天國的習俗呢。
教完喝開水已是中午,陳舟自己點的篝火尚未熄滅。
藉着餘火,他直接在木屋旁煮起了疙瘩湯。
煮湯用的陶罐容量不小,陳舟特意多放了些面,還往疙瘩湯裏添了些肉乾、蔥花和些許辣椒,煮得整罐疙瘩湯香氣撲鼻。
鮮紅的川椒配合翠綠的蔥花,看起來極有食慾。
兩個土著端着碗,嗅到香氣迫不及待地品嚐起來。
顯然他們的部落並沒有辛辣的食物,兩人盯着浮在麪湯上的紅辣椒塊,還以爲是什麼味道鮮美的果子,紛紛將其選定爲第一口的目標。
結果顯而易見,格外辛辣的辣椒像是火焰,灼燒着二人的味蕾,辣得兩人斯哈斯哈不停吐氣。
偏偏疙瘩湯滾燙,一時無法往嘴裏倒麪湯解辣,可把他倆急的夠嗆。
陳舟小口享受着疙瘩湯,感受着恰到好處的辛辣與肉香,看着兩個土著被辣得小臉通紅,淚橫流,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過顧及到自己的形象以及兩名土著年齡尚小,又有可能從未喫過辣椒,他還是給兩個小傢伙各倒了一杯?水解辣。
對於人類來說,辣確實是痛覺的一種。
辣椒素刺激人體的時候味蕾燒灼的疼痛感使人印象深刻,隨後大腦便會分泌出疼痛介質??內啡肽,將痛感變相轉化爲愉悅感。
陳舟原本不怎麼喫辣,自從來到島嶼上,少了許多調味料,慢慢喫辣椒竟喫的上了癮。
從前他是偶爾喫辣,現在是無辣不歡,喫飯的時候若少了辣椒,就好像失去了靈魂,怎麼喫都沒滋味兒。
兩個土著初試辣椒,還以爲是中了毒,灌了幾大口涼水才緩解口腔中的痛感。
再端起疙瘩湯,他們再不敢觸碰那紅紅的小碎塊,就連辛辣味不重的蔥花也令二人頗感畏懼,下勺的時候總要繞開,專挑那些乳白色的小麪疙瘩喫。
喫飯的時候,三人都圍在篝火旁邊。
漸漸地,兩個土著少年都注意到,陳舟不僅不避開小紅碎塊,甚至會專門挑出紅碎塊喫,喫完以後還滿臉享受,似乎並不覺得痛苦。
兩人現在心中已經充滿對陳舟的崇拜和敬仰,在這二人看來??
天神的一切所作所爲都有緣由,其中蘊含的智慧是他們無法理解的。
既然無法理解,那最好的學習方法是什麼?
模仿!
對視一眼,多多魯和阿豚開始嘗試起食用辣椒塊。
最初,他們根本無法承受川椒的辣度,喫下一塊需要好長時間才能緩過來。
隨着喫的辣椒越來越多,他們發現這種奇怪的食物似乎有種魔力,喫得很痛苦,但不讓人討厭。
且疙瘩湯也已晾涼,對辣椒的增幅減弱,二人喫得越來越快。
一頓飯喫完,陳舟倒好,只在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兩個土著喫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眼睛都有點腫了。
陳舟見他們喫辣椒有趣,始終沒有出言阻止。
只是想着,以後若是三人再一起做飯一起喫,該酌情減少辣椒的用量了,不然非得把這倆傢伙喫出心理陰影不可。
他不知道,兩個把他視作心中偶像,真正的天神乃至父親一般的土著少年喫過這頓飯後,非但沒有對辣椒產生陰影,反而喜歡上了這種神奇的紅色果實。
下午,陳舟教給兩個土著的第一課是個人衛生及餐具、居所衛生。
其中包括個人身體衛生,每天洗臉洗腳,定期洗澡,刷牙等科目。
也有餐前餐後洗涮食物容器、清洗乾淨餐具,打掃木屋,擦拭窗戶等科目。
最後,陳舟還給兩個土著帶了兩個大陶盆,一木盒洗衣粉,以及兩套用於換洗的內衣內褲和外衣。
在綠蔥蔥的莊稼地前,在漸漸熄滅的篝火旁邊。
伴着濃郁的薰衣草香氣,盆中的衣物逐漸變得潔淨,水上冒出了白花花的泡沫。
透明的水泡上轉動着彩虹,又是兩名土著從未見過的景象,引起他們的驚呼。
已經習慣了土著的大呼小叫,陳舟置若罔聞,只是認真地教授着他們洗衣粉的使用方法,還有衣服怎麼搓,怎麼揉,怎麼晾乾。
臨到天黑,陳舟的課程終於結束。
這一整天,他可是一點時間都沒耽誤,幾乎把一個現代人類該懂的基本生活概念都教給了兩名土著。
不過由於許多習慣與土著自幼養成習慣的偏差太大,加上今日教的內容太多太龐雜,陳舟估計兩名土著一天兩天肯定不能完全學以致用。
但沒關係,他的時間充裕得很,兩名土著的時間更是比他還要充裕。
日復一日地監督,重複,養成一個習慣不會太困難。
晚上熄燈前,陳舟全程跟隨,看着兩個土著自己從生開始,燒開一罐水。
然後用土熄火,用溼抹布墊着手,取下滾燙的瓦罐,部分倒入盛水的罐子,部分拿來兌熱水洗腳。
擦乾淨腳後,他又監督二人潑出洗腳水,脫光外套,穿着內衣上牀吹熄油燈,蓋上被子休息,這纔算完。
由於此前從未使用過這些工具,也沒有這種習慣,土著少年完成整套流程並不利索。
平時顯得很機靈的多多魯甚至還卡過一次殼,多虧阿豚就跟在他身邊,靠着“抄作業”,多多魯最終順利結束了今日的“考試”。
對於他們的表現,陳舟只能說勉強及格。
不過考慮到二人今日接受了太多新知識,就算再認真,也難免出現失誤,陳舟並沒有因土著少年的錯誤而責罰或訓斥他們。
離開木屋時,想起兩個土著少年分外瘦弱的身體,念及他們自幼喝生水,喫沒有洗過的果實,甚至生喫獸肉,陳舟估計二人體內多半都有寄生蟲。
恰好存放在窯洞內的驅蟲藥“阿苯達唑”還一片未動,他打算明天給兩個土著按劑量喫幾片阿苯達唑,給他們驅驅蟲。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養好身體,才能當更出色的牛馬。
好不容易搞到兩個這麼聽話懂事的土著,想着一定要將他們培養成自己的心腹,陳舟也算是下了些本錢。
一日接近尾聲,土著的工作雖然結束了,陳舟可還有事要忙。
他的“教材”才編寫一半,還有許多圖案要畫。
正好今天教給土著許多生活習慣方面的知識,缺個鞏固的手段,他便從生開始,將個人衛生等今日教過的東西細緻地勾勒在白泥板上。
在書桌前繪製“教材”時,陳舟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土著少年那棕黑小臉被辣椒辣得皺成一團,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模樣。
那副窘迫且不知所措的模樣,配合二人眼中被辣刺激的迷茫,使陳舟笑出聲好幾次。
原著中魯濱遜接觸星期五後,漸漸被他的天真和直率忠誠的性情打動,將他視作世上最忠誠的僕從。
看書的時候有時無法理解魯濱遜爲何會那樣信任一個食人土著。
真接觸後他才發現,這些自幼生長在原始部落中的人確實與現代人截然不同。
純粹的信息環境賦予了他們不同於常人的專注,也給了他們澄澈的性格。
他們沒有那麼多心眼,他們不懂得如何利用手中的權力爲自己謀取私利,他們不會用假笑和虛僞的承諾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
他們就像一張白紙,或是一杯一眼就能看透的清水。
和這樣的人相處,怎麼會覺得不舒服呢?
也難怪連自己父親的話都不聽,少年時期便離經叛道,踏上航海之道的魯濱遜會毫無保留地信任星期五這樣一個食人土著。
有時候,真誠纔是最好的溝通方式。
繪製完“生活習慣”教材,因這一天工作不枯燥,且無需付出太多體力,陳舟還有些精力。
他取出一張瓦楞紙板,久違地產生了繪畫的興致和靈感,一邊回憶着白日的經歷,一邊在紙板上塗塗抹抹。
沒用多久,一張繪製着兩名土著並肩而坐,端着木碗滿臉痛苦的“喫辣椒圖”便畫好了。
這是開始挑戰兩年多來陳舟第一次畫人物,他筆下的土著比例並不協調,不符合寫實的標準。
但他對人物的表情印象深刻,因此畫出的土著雖比例失真,表情卻拿捏的分外生動,有種偏漫畫的感覺。
最後一筆落下,看着手中的畫作,陳舟分外滿意,掏出鋼筆瀟灑地在紙板右下角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該掛哪兒呢?”
環顧臥室,他總覺得這幅畫與他嚴肅的風景畫和景物素描格格不入。
不過島上這麼大,怎麼都能找到一幅畫的好去處。
陳舟很快就想到了該將這幅畫掛在哪裏??土著的小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