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發力前衝,不惜令刀傷加深也推着楚衡空一路向前,要將其摁死在山壁上。這指甲的拘束奇韌而堅硬,楚衡空一時間競奈何不得。他索性使了個纏勁令重心下移,右手生生推着巖刀前刺,要將玉狐手爪直接斬斷。
這時又一個圓球飛來,球中字眼乃是“虛”。楚衡空被這圓球光芒一照,身中氣力頓時弱了數分,一時竟攔不住玉狐的突進。
那指甲束縛越發堅韌,虛字的影響似也隨之不斷加深。百米距離眨眼而過,玉狐無聲出爪,將他摁在地面。剩餘兩個光球融合在一起,隨玉狐的吐息而壯大,其中閃過“槍”字。白光聚集壯大,形成一把酷似樹幹的能量巨槍。
槍尖直落向下方,不惜將左爪貫穿也要一擊將楚衡空擊殺。
這能量槍威勢極強,幾乎可與忌火大蛇的吐息相比。槍身中又有其餘祕文閃爍,顯然一旦命中就又有諸多攻擊緊隨其後。這是玉狐壓箱底的一擊,哪怕在同級升變者中其威勢也可稱爲技壓羣雄。但這一槍毫無理由地落空了,
被壓制在爪下的人類忽然消失不見。他出現在玉狐身後,出現在因光照而生成的陰影中。
影巨人戰的勝利品,影子移動。
楚衡空一躍跳上玉狐背部,其左臂觸手死命勒緊狐狸的脖子,如同一條絞索勒住它的命脈!玉狐背部毛髮硬化射出,自身劇烈翻滾,要將敵人甩下身子。但楚衡空沒有給它哪怕一秒的機會,他在出招的同時低吼:“凡德!”
凡德蹭得探出腦袋:“停!”
觸手已接觸敵人身體,催眠術滿足發動條件。玉狐的動作瞬間停止,那隻血色的眼睛轉向後方,眼中映入一把鋼刀。楚衡空以巖刀對準狐狸的眼睛,持刀的右手依然穩重。“讓它脫離控制。”
“我在嘗試我在嘗試!”
說話間一秒過去,催眠術快失效了。凡德盯着狐狸的眼睛,近乎無機質的血色,與先前那隻暴躁的野獸給人感覺全然不同。它探出無形無質的精神觸鬚,嘗試安撫那冰冷軀殼下的躁動的幽體。
魂靈、心、魄、元神,不同塵島的勢力對其有不同的稱呼,而圖書館與大多數權威機構一樣,將這無形無質的本性稱爲“幽體”。那是生命唯二的本質之一,是精神、記憶與情感的來源。一般而言幽體的形體與肉體是大致相同
的,但這隻狐狸是罕見的異形。它的幽體殘破、醜陋,幾乎不成形體,像被撕碎的肉片。那玩意的輪廓不像狐狸,一點也不像狐狸。
凡德緊張的要命。它“看”着那醜陋的東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柔。
“大家也算熟人了,我們拔點毛就走。”它小心翼翼地說,“冷靜下來。不要戰鬥。”
它同時“看”着狐狸的幽體與肉身,那醜陋的小東西在觸手安撫下變得安分了點,狐狸眨了眨眼,似乎靈動了些許。
但忽然間,狐狸眼中的赤色變得尖銳。幽體視角下一抹看不清晰的純白出現,那力量將凡德的觸手盡數彈開,又化作無數尖針刺入狐狸的幽體,將殘軀進一步肢解、切割、進而支配。幽體本無血肉,可這一幕卻讓凡德感到反
胃的血腥。它急忙施展力量,想撈出狐狸的神智,但純白光芒太過強硬,它被直接彈出!
“行不通!對面力量太強!”
尖叫聲中凡德滾落衣袋,精神觸鬚的敗北帶來反噬,使它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狐狸的硬化毛髮刺入觸手,它驟然發力,就要掙脫束縛。但楚衡空死死維持着觸手絞索,它將巖刀兇狠地刺下,像一根鋼釘刺入玉狐的眼睛!
楚衡空沉默地釋放意氣,藉助刀鋒完全破壞玉狐的腦部。刀刃斜斜刺穿玉狐的下巴,將其釘死在地上。將死的異獸拼命掙扎,但殺手穩穩壓制住它的動作。在鍛骨近乎完成的當下,這隻異獸對他已算不上太大威脅。
二十秒後,狐狸的腦袋垂落在地上,徹底閉上了血色的眼睛。
它死了。
凡德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它感到更加害怕了,不因爲狐狸而是因爲身旁的殺手。楚衡空在那一剎那間爆發出冰冷的殺意,平日這是個感情充沛的傢伙,可先前拔刀時他比這隻狐狸更像機器。就像那支配幽體的純白針刺一
樣。
它想或許這纔是對方真正的模樣,冷冰冰的揮刀殺伐,看不見人的熱血。
“......我其實沒那麼討厭它。”凡德小聲說,“它勤勤懇懇丟了那麼久石頭呢。”
“我原本也不想殺它,只打算斬塊血肉當儀式素材。但它被控制了,對面手段強到連你也無法幹涉。”楚衡空說,“這不會是第一次被控制,之前它會被用於做什麼?”
“我不想猜。”凡德心情低落。
“我也不想。”楚衡空淡淡地說,“所以我殺了它。”
他們花了好一陣功夫處理狐狸的屍身。把這東西運回小鎮是無稽之談,因此楚衡空拖着玉狐的屍體爬了段路,到了平常這隻狐狸推石頭的地方。他像狐狸丟石頭一樣將這隻狐狸丟了下去,過了好一會才聽到回聲。
之後他如法炮製,又將蜈蚣的屍體拽來丟下去。那隻龐大如鐵橋的長蟲給他造成了很大麻煩,楚衡空親自在前方拖拽,又放出魔動蛛傀輔助搬運,如此小半天後,才終於將蜈蚣搬到山頂,讓它滾下山脈。
“可算齊活了。”凡德說,“怎麼下去?”
楚衡空把它塞回衣袋裏。
“等我三秒鐘做好防擊打準備。可以了。你跳吧。”
他們像初來那天一樣跳下懸崖,過了好一陣後才傳來回音。在他們遠去之後,逐漸稀薄的霧中被血色刺破,瓔落山中睜開一雙雙赤色的眼瞳。
那是獅子的眼,蛇的眼,飛鳥的眼,曾經追捕他們的異獸大軍其實一直都在,只是潛伏在山中不發出聲息。成千上萬雙眼睛看向山腳,望向那座不應存在的小鎮。而後紅光熄滅,異獸們癱倒在地,如死者般無聲無息。
落地後楚衡空打了三個滾,感覺比之前有所進步。他們從地上爬起,同時出聲。
“看看啓蘇。”“去找啓蘇吧!”
他們同樣驚異地瞧着彼此,過後笑了。楚衡空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小鎮,鎮中看着與出發時差不多,慢性子的鎮民們朝他打招呼。當他推開啓蘇的工坊大門時,綠頭髮的小女孩正用短杖加工一塊鋼板。
“這麼快啊?”啓蘇壞笑,“是不是被狐狸打跑了?我就說還是先打造些裝備??幹什麼你這魷魚?!”
楚衡空一把將她舉起,仔細觀察後確認這孩子平安無事。凡德感動地趴在啓蘇的腦袋上,小女孩臉色通紅,不停踢着楚衡空:“乾乾幹什麼!?放下!再不放我喊人了!!”
楚衡空將她放回地上,難得笑了笑:“那狐狸用的也是祕文,有點擔心。”
“狐狸?什麼狐狸?別以爲你在這裏顧左右而言他就.....……”啓蘇胡亂抬手指着他,說到一半反應過來,“......你,你把那狐狸殺了?"
點頭點頭。
啓蘇的眼中混着訝異、驚喜與種種他看不明白的神色。她激動地哭了起來。
“太好了。”小女孩止不住抹着眼角,“太好了!”
玉狐死亡的消息在鎮內傳開,那兩具屍身確鑿無疑地證實了此事。鎮中人人歡欣不已,這件大事讓死氣沉沉的瓔石鎮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湘子率先提出此等大喜事應該慶賀,於是人們圍繞鎮子中央的神像做了好些草
繩擺件、石頭像類的擺設。
恰好在這個時候,外出釣魚十幾天的伯恩法修士也回來了,他沒釣上一條魚,但找到了不少蘑菇、蓮藕和野果。於是這天晚上鎮民們做了素藕夾、蘑菇餅和色澤很像酒的果汁,這些食物全給了楚衡空與凡德。
這是楚衡空外出十幾天來喫得最好的一頓,沒有多少料理,但歡快的氣氛令人安心。人人都似如釋重負般放聲大笑,大家一個接一個前來與他祝酒,稱讚他的好心腸與武功,稱讚凡德的博學與幽默。
湘鳧子是這場宴會中最高興的一個,他雖然沒有飲酒,卻似喝多了一樣亢奮。他在神龍的雕像下揮舞着空杯子,唱道:“吾鎮摯友,遠方勇士!單槍匹馬......單觸匹眼,殺入深山。連除三害,意氣風發!”
“什麼叫單觸匹眼?老子是坐騎嗎??”凡德大聲抗議。湘子哈哈大笑:“材料俱備,儀式將起。兩位明日即將遠行,山中小鎮,祝二位平安歸鄉!"
“好!”啓蘇大聲叫好。衆人紛紛拍掌。楚衡空坐在篝火旁,看着衆人發自內心的笑顏,一時間心中也輕鬆了許多。
或許凡德說得不錯,有時未必要刨根問底,只要結果都好,那就萬事大吉。
宴會結束後兩人最後離場,確認衆人均無異狀後,纔回教堂安歇。
而在夜深人靜時,一位鎮民悄悄離開了宅邸。他獨自來到蜈蚣屍體前,撫摸着黑亮的甲殼,許久後微笑。
“楚兄,多謝你。”他低聲說。
他又走了一陣,來到鎮子的最北邊,來到外鄉人所建造的教堂前。昏暗的燈光照亮了他蒼白的臉,他正是湘子,穿着一身華貴的黑衣,戴着古樸的高冠,仔細束好頭髮。他的神態像是要參加典禮般莊重,伯恩法修士站在小
教堂門口,神情同樣肅穆。
湘鳧子向他行禮,問:“楚兄......”
“我請他睡了。”伯恩法的聲音帶着令人安穩的力量,“請您安心。”
湘鳧子放下心來,真正的放下心來,再也沒什麼好顧慮的了。“萬事拜託了。”他滿足地說。修士沉着地走上前,攙扶他的臂膀。“請隨我來。”
他隨修士走入門後,走入黑暗而祥和的教堂中。
第二天,湘子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