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寒暄過後,他們一同朝着陝西巡撫衙門走去。踏入巡撫衙門,裏面的佈置簡約而莊重,三人各自尋座坐下。
三邊總督楊鶴率先打破沉默,他神色凝重地說道:“如今這局勢,實在是艱難啊。朝廷如今內憂外患,國庫空虛,財政入不敷出,可謂是三空四窮。再加上遼東戰場猶如一個巨大的無底洞,不斷吞噬着朝廷的錢糧,朝廷實在
是拿不出多少糧餉來支援咱們陝西了。我這個三邊總督,諸多事務,往後還得多多依靠之律兄(嶽和聲)的輔助啊。”
張鯨夢也在一旁附和,語氣中帶着幾分無奈:“延緩鎮要重新招募士兵抵禦賊寇,這事兒千頭萬緒,也只能拜託嶽巡撫了。咱們西北三鎮,最核心的就是陝西行省。不管是練兵還是剿匪,方方面面都得依靠陝西行省提供錢糧
支持啊。”
嶽和聲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無奈地搖頭道:“總督大人、張兄,不是下官不願意全力相助,實在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啊。如今陝西巡撫衙門的庫房裏,只剩下銀錢三萬兩,糧草也僅有十萬石。去年榆林衛總兵前去
匪,幾乎把藩庫的錢都消耗殆盡了。我一直都在上書朝廷,請求減免陝西災民的稅負,總督大人,您此番前來,沒有帶些賑災糧過來嗎?”
嶽和聲是個有爲的實幹家。想當年他在慶遠府做知府之時,一心爲民,積極組織百姓興修水利,經過一番努力,改善了幾十萬畝農田灌溉條件,使得當地百姓的生活得到了極大改善。
在大明這個時代,像他這樣能實實在在做事的官員,實在是難能可貴。然而此刻,面對陝西如今的困境,他也是滿心無奈。即便他再有能力,沒有錢糧,許多事情也無法開展,更別提賑濟災民,做出政績了。
其實,他也不是沒有上書朝廷反映情況,只是可惜上書的時機太晚了。若是在崇禎剛剛繼位的那幾個月,或許情況會有所不同。那時朝廷或許還能考慮減免陝西的稅負,說不定還會撥下幾十萬兩銀子來賑災。可如今,江南官
員那些前後矛盾、混亂無序的賑災請求,讓崇禎皇帝對各地官員的奏請極爲懷疑,嶽和聲的上書也只能被留中不發,如石沉大海一般。
楊鶴聽了嶽和聲的話,頓時默然無語。怎麼到處都是窮光蛋,他原本滿心想着要招撫大同的賊寇,以此來平定陝西的局勢。可如今連基本的錢糧都無法保障,這招撫之事又該如何進行下去呢?
嶽和聲看着楊鶴沉默的樣子,心中已然明白他的想法。他苦着臉,繼續說道:“總督大人有所不知,我去年到任之後才發現,陝西已經連續乾旱四年了。這四年間,莊稼顆粒無收,幾百萬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如今只能
靠喫草根、啃樹皮勉強維持生存。整個陝西的局勢,就如同堆滿了乾柴,局勢極其危急。張三、徐晨等人造反,就像是點燃了這堆乾柴的火星。若是再不想辦法儘快撲滅,恐怕整個陝西將會遍地都是反賊,局面將徹底失控。”
楊鶴聽後,只能無奈地嘆口氣:“朝廷也有朝廷的難處啊。遼東戰事膠着,遲遲不能平定,全國各地的百姓也只能在沉重的賦稅下苦苦煎熬。”
不過,楊鶴很快振作起精神,目光堅定地說道:“但無論朝廷有多難,我輩職責不能忘,事情還是要努力去做。之律兄,你且說一說大同賊寇的事情吧。在我看來,他們纔是陝西動亂的核心所在。只要能夠成功招撫他們,陝
西不但可以恢復安穩,而且朝廷還能得到一支精兵。
要是徐晨願意投靠朝廷,本督願意親自帶領他們奔赴遼東,征討那努爾哈赤。到時候,徐晨也能封妻廕子,光宗耀祖,如此一來,豈不是兩全其美之事?”
楊鶴在來陝西的這一路上,經過反覆思考,已然想好了平定陝西動亂的策略,那就是剿撫並用,以撫爲主。在他心中,陝西這些造反的百姓,大多是因爲活不下去才被迫走上這條路。就拿大同的反賊來說,他們即便佔據了整
個延安府,卻並沒有肆意擴張勢力,甚至對朝廷的官員也沒有大開殺戒。從這些跡象來看,楊鶴覺得這些人心中還是對朝廷存有幾分敬畏和期盼的,這也讓他更加堅定了招撫的想法。
嶽和聲聽聞楊鶴想要招降徐晨,竟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只怕現在總督還不知道徐晨要幹什麼吧。
思索片刻後,他吩咐自家一個家丁,取來兩份報紙,恭敬地遞給楊鶴和張鯨夢兩人,語氣鄭重道:“總督大人,你們只要看了這份報紙就明白,大同的賊寇只能剿滅,絕不能招撫。”
楊鶴聽聞,臉上浮現出好奇之色,微微皺眉問道:“大同宣言?”說罷,便迫不及待地接過報紙,一目十行地瀏覽起來。隨着目光在報紙上快速移動,他的臉色逐漸變得越來越難看,原本平和的面容上湧起了憤怒的陰雲。
看到最後,楊鶴終於忍不住勃然大怒,雙手用力拍桌子上,震得茶杯都晃動起來,大聲罵道:“徐晨狂妄之極!他不過是一個沒有功名的讀書人,居然妄圖推翻我儒家的根基,更是敢諷刺我大明曆代的天子。如此行徑,簡
直是無君無父,不忠不孝!”
一旁的張鯨夢看完大同報後,也是滿臉喫驚之色,不禁喃喃道:“徐晨不但想改朝換代,他還妄想做新的聖人?”
華夏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中,有爲了榮華富貴而造反的,也有爲了登上皇帝寶座而揭竿而起的,然而像徐晨這樣,爲了想當聖人來造反的,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張鯨夢忍不住感慨,果然是在這世上活的久了,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遇到。如今這大明朝,皇帝不像個皇帝的,現在連反賊也不像反賊了。
楊鶴怒髮衝冠之後,很快便陷入了極其尷尬的境地。此時的徐晨,已然成爲他必須要剿滅的對象。且不說徐晨那些妄圖撅斷儒家根基的大逆不道之言,單單是他把大明朝歷代帝王全部嘲諷了一遍,這等罪過,天子又豈會輕易
饒恕他。
但擺在楊鶴面前的難題卻無比棘手。大同賊寇的戰鬥力已經得到了充分證明,他們極爲能戰,單憑一鎮的兵馬根本無法對付他們,若要圍剿,必須集合三鎮的主力纔有一絲勝算。
可楊鶴雖身爲三邊總督,聽起來位高權重,實際上手中既無錢財又無糧草,根本指揮不動那些驕橫跋扈的丘八。更不要說集結十幾萬大軍去圍剿大同賊寇了,那簡直是難如登天。
錢糧從哪裏來?這成爲了三邊總督楊鶴眼下第一個難題,也是最爲關鍵,最爲棘手的難題。
一夜無話,第二天,張鯨夢幾乎是兩手空空前往延綏上任。而楊鶴則沒有去固原赴任,而是選擇留在西安城,一門心思地想辦法籌集糧草和軍餉。
大明朝自建國以來,就從未真正富裕過。即便開國時期日子過得緊巴巴,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富自然有富的過法,窮也有窮的應對之策。大明的官員們經過多年的摸索,早就研究出了一套過窮日子的方法。如今朝廷沒錢,
那也不能因爲這點困難就不打仗了,於是他們便把主意打到了地方大族身上,打算找這些大族攤派。
楊鶴以三邊總督的名義,廣發請柬,宴請西安城各地的大家族,目的就是想從這些大族身上“打秋風”,以此來籌集糧餉。
在籌備宴請事宜的過程中,楊鶴髮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在西安城,居然有一個名爲重民社的組織。
自東林黨興起之後,南方各地頻頻成立社黨,熱鬧非凡。然而在北方,卻鮮有人效仿,其中原因也很簡單。北方的經濟遠不如南方發達,每個社黨要發展壯大,所需花費的錢財數額巨大,若是沒有士紳巨賈的資助,根本發展
不起來。
楊鶴心中好奇,便稍微派人去探查了一番。這一查,結果發現了更有意思的事情。這個重民社和大同社幾乎是在同一年成立的,而且成立地點都是在米脂。最讓人驚訝的是,重民社的社長劉南卿居然是大同社二號頭目劉永的
堂兄。
楊鶴暗自思忖,大家族養幾雙黑手套爲自己辦事,這種事情他能理解。但像劉家這樣,黑手套發展成如今這般局面,他只能認爲是劉家玩砸了,而徐晨趁機擺脫了劉家的掌控。
不僅如此,這個重民社還有南方那些社黨們所沒有的新舉措。他們創辦了重民報,通過這張報紙宣揚自己的主張。如今,重民報已經在整個陝西行省廣泛傳播,在西安城內更是隨處可見,影響力不容小覷。
這讓楊鶴既感到有些驚訝,又覺得在情理之中。畢竟東林黨爲了掌控士林輿論,花費的錢財可謂是不計其數。畢竟每場私會就要邀請幾千讀書之人,那開銷自然小不了。
重民社在經濟不如東林黨的情況下,只能另闢蹊徑了。但他卻沒有想到重民社僅僅依靠一張報紙,卻取得了和東林黨不相上下的影響力。更關鍵的是,重民社的花費連東林黨的百分之一都沒有,這着實讓楊鶴刮目相看。
懷着幾分好奇,楊鶴也看了一些重民報所宣揚的主張。其中一些諸如減稅、輕薄賦之類的老調常談,他只是一掃而過,並未放在心上。但還有一些內容卻說到了他的心坎裏。
報紙上提到權責對等,號召大族不要在災年輕易趕走佃戶,要減低他們所收的高利貸和地租。因爲佃戶一旦成爲流民,最後往往只能落草爲寇,反過來又會對士紳大族構成威脅,殺戮士紳。趕走佃戶,無疑是在爲自己製造敵
人(很熟悉)。
後面還提出大族要聯合起來抗擊旱災,吸納那些因災荒而流離失所的勞動力,可以把他們安排去修水壩、建水渠。這樣一來,既能有效抗擊旱災,二來還可以提振糧食的產量。如此以工代賑的辦法,可謂是一舉兩得,將旱災
和流民這兩個難題一併解決。
楊鶴看完這些內容,不禁拍案叫絕,心中對重民社的這些主張極爲讚賞。當下,他立刻找來家丁,吩咐道:“去請重民報社的劉南卿,賀函,高登三人前來,就說本官有事相商。”
“遵命!”家丁領命而去。
西安城作爲關中地區的核心,雖不復漢唐時的輝煌鼎盛,卻依舊散發着繁榮的氣息。城內人口密集,多達二三十萬,整個西安府更是匯聚了超過百萬人口,這裏的人們生活殷實,是關中地區最爲富裕的羣體。
劉南卿將重民社毅然遷至西安城。事實證明,這一決策堪稱明智之舉。重民社入駐後,憑藉西安城龐大的人口基數和濃厚的文化氛圍,其旗下的重民報迅速打開市場。
報紙銷量一路飆升,先是輕鬆突破萬份大關,而後如同脫繮野馬,接連跨越兩萬份、三萬份的臺階,最終穩定在六七萬份左右。
隨着銷量的水漲船高,重民報的影響力與日俱增,吸引了西安府衆多酒樓客棧的目光,紛紛找上門來投放廣告。報社由此步入良性循環,每一期報紙發行都能收穫幾十兩銀子的盈利,經濟狀況日益寬裕。
重民報的成功,也帶動了重民社的蓬勃發展。社員規模從起初的幾十人迅速擴張至上千人,其影響力輻射至整個西安府的各個縣份,成爲一股不可忽視的民間力量。
重民報社內的議事廳中,有幾十名士子匯聚。
劉南卿站在廳中,神情嚴肅且激昂,對着一衆士子侃侃而談:“諸位,大明立國兩百餘年,養士之恩深厚。如今正值天災頻發,局勢動盪之際,我等身爲大明子民,理應爲保我大明江山而竭盡全力。大家想想,每多收留一個
流民,這天下便會少一個可能淪爲叛賊的人。只有大明的秩序得以維持,我們的身家性命,萬貫家產才能安然無恙啊。”
劉南卿等人來到西安思考重民社的發展,最後他們商議出要和大同社相反的道路,大同社組織農戶,他們就要組織大戶,大同社說農戶纔是這天下的生產者,他們就說大戶是天下秩序的維護者。
總之是根據大同社的文章,來一個逆練的版本,屁股的位置一定不能歪,當然劉南卿他們也很務實,對於大同社宣揚的減少高利貸減租,興修水利設施,他們也是贊同的,但他們贊同的是這些做法要在士紳的指導下進行。
這段時間他們開始宣傳,要大戶儘量的收留流民,用流民修水利,以工代賑,既保住了流民的飯碗,又可以提升未來的收入,還可以減少賊寇,可謂是一舉三得。
話音剛落,人羣中一位名叫高長河的士子不屑地哼了一聲,開口反駁道:“劉先生,我看你這話可說反了。依我看,如今真正惦記我們這些家產的,恰恰就是朝廷啊!朝廷新任命的三邊總督,上任之後不把心思放在剿滅反賊
上,反而四處廣發請帖,邀請我們這些大族。他心裏打的什麼算盤,大家心裏都跟明鏡似的,不就是變着法兒地向我們要銀子嘛!”
劉南卿微微皺眉,目光平靜地看向高長河,問道:“高兄,那不知你家打算出多少銀子應對此事呢?”
高長河嘴角一撇,滿臉的不以爲意:“哼,誰讓人家是朝廷命官呢,某家也只能看情況,意思意思出個上千兩罷了。”
劉南卿輕輕搖頭,接着說道:“高兄,你肯定知道綏德姜家吧?”
高長河點了點頭:“那自然知道,綏德姜家乃是將門世家,這一代更是出了三位英傑,皆爲我大明的得力將軍。”
劉南卿神色凝重,緩緩說道:“可如今大同賊寇肆虐,佔據綏德之後,姜家整整6萬多畝肥沃的土地,全被那些賊寇按折扣分光了個乾淨。偌大的家族,最後只有一家老小勉強逃出綏德,這還算得上是幸運的。再看看延安府
的劉家,從天啓元年到天啓七年,按照三成的稅率繳納賦稅,可即便如此,依舊沒能逃脫厄運。劉家積攢多年的十幾萬的家產和糧食,全部被大同賊寇吞併,落得個傾家蕩產的下場。
說到此處,劉南卿目光緊緊盯着高長河:“高兄,有這樣鮮明的對比擺在眼前,你覺得你這區區一千兩,卻能保住你家的萬貫家財,這還多嗎?”
高長河聽到這些,心中不禁一陣悸動,臉上的不屑之色也瞬間褪去幾分。大同賊寇的種種惡行他早有耳聞,逃到西安的大族中,確實有不少遭遇了這般悽慘的下場,田地沒了,錢財散盡,家族子弟還被大同賊寇殘忍吊死,真
正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然而,高長河心中仍存一絲倔強,強硬地說道:“剿匪本就是朝廷的職責所在,與某家又有何相幹?我等不過是尋常百姓,哪有那麼大的能耐。”
劉南卿冷冷一笑,目光中透着一絲無奈與惋惜:“高兄,延安府的那些大族起初也是這般想法,認爲剿匪是朝廷的事情,可現實呢?朝廷或許還會跟你講道理,但大同賊寇可不會。高兄不妨靜下心來仔細想想,你家世代積累
的財富,固然豐厚,可若面對這不知何時是盡頭的動盪局勢,面對那些如狼似虎的賊寇,要是大同賊寇佔據了西安城,你家能負擔得起這上百年的稅負和隨時可能降臨的災禍嗎?這些賊寇可不但要你們家的銀子,還要你們的
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