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封溫玉得了江知蘭的建議,但不等她做好決定,一封請帖送到了封府。
是喬家老夫人設宴。
封溫玉自定了婚事,便常跟在周?瑜身邊學習如何管家主持中饋,請帖送來的時候,她就在現場。
封溫玉細細看着請帖,待確定了宴會的主題,她有點納悶地問:“喬老夫人怎麼會設宴,還尋了個賞花的名頭。”
要學如何管家,尤其顧嶼時已經踏入朝堂,她自是對京城的人際關係有過了解。
喬家在京城也是望族,喬大人官任刑部尚書,其妹妹正是當今皇後,也是喬老夫人的嫡親女兒,由此可見喬老夫人的身份顯赫,但喬老夫人並非喜歡應酬交際之人。
封溫玉記得喬老夫人也只在整歲壽辰時宴請過賓客。
周?瑜正讓繡娘替她量尺寸,聞言,搖了搖頭:“你忘記了喬姑娘?”
聽見孃親提起喬安虞,封溫玉不着痕跡地撇了撇嘴,她和喬安虞因爲一點陳年舊事頗有點不對付,誰都看不慣誰。
但她現在也猜到了喬老夫人舉辦宴會的目的。
名義上是賞花宴,實際上則是相親宴。
封溫玉捻着請帖的一角,再想起昨日和江姐姐的對話,她小聲嘀咕:“看來江姐姐也會去。”
封溫玉沒想過拒絕,這場宴會是喬老夫人親自組織的,沒有人會推辭。
她看了眼請帖上的時間??三日後。
封溫玉想到了什麼,微微捏緊了請帖。
周?瑜掃了一眼她,見她心不在焉的模樣,輕嘆了口氣,她本不欲插手小輩之間的感情事,但眼下看來是由不得她:
“這次究竟是怎麼了,鬧了這麼長時間?”
顧嶼時對女兒的上心,她都是看在眼裏的,她也是難得這麼久見到顧嶼時上門。
封溫玉被問得小臉都皺巴巴的,不由得冒上些許委屈。
一個個都來問她原因,但她也一頭霧水。
封溫玉扯着帕子,語氣有點嘟囔:“是他不來尋我,我怎麼會知道原因。”
她和以往一樣,變的是顧嶼時,問題當然是出現在顧嶼時身上。
周?瑜挑眉,反問:“他不來尋你,你便也不去尋他?”
兩人之間相處,怎麼可能全部都由一個人主動?
封溫玉扭過頭不說話了。
知曉她是鬧性子了,畢竟一貫對她百依百順的人忽然冷淡下來,還是沒有任何緣由的,她很難不覺得委屈,周?瑜瞭解自己的女兒,這種情緒下,封溫玉做不到主動去找顧嶼時。
周?瑜停下手下的活計:
“喬家老夫人設宴,特意請了京城的青年才俊,他也會收到請帖,你們到時在喬家遇見,如此,總不算是你低頭了。”
將問題儘早解決,也省得她整日心不在焉的。
封溫玉微微癟着脣,但沒有反駁周?瑜的話,這便是默認了。
畢竟,封溫玉的確很想知道顧嶼時態度轉變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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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顧宅。
這處宅子是顧嶼時殿試高中時,當今天子親自賞賜,三進三出的宅院,不抵封府富貴,卻是難得的榮譽。
夜色濃郁時,顧宅的書房內仍是微亮着燭光。
沐凡朝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費解地撓了撓頭,他有心去催大人休息,但他不敢。
自月前大人正式上朝後,就彷彿變了個人一樣,身上威壓日漸深重,以往他還敢和大人貧嘴,現在卻是頂着大人的視線都覺得壓力極大。
沐凡暗自心底嘀咕,朝堂就這麼歷練人嗎?
短短一個月,居然能叫一個人的氣場發生脫胎換骨的改變。
書房內,顧嶼時已經伏案處理公務很久,依着他的職位,其實沒那麼公務要處理,他如今任職於翰林院從五品的侍讀學士,除卻輯刊經籍,更是要替聖上宣讀奏摺,整個人翰林院都是御前職位,他這個侍讀學士更是日常都會出現聖上眼前,稱得上是天子近臣。
他合該早些休息,以一種更妥帖的形象出現御前。
但顧嶼時沒辦法安然睡下。
顧嶼時怎麼也沒有想到,他剛應諾了封溫玉會給其和離書,但不等和離書寫好,他眼睛一睜一閉,居然回到了十四年前。
此時,他和封溫玉才定下婚事不久,距離二人成親還有一年多的時間。
他不明白他爲何會回來。
於他而言,他不想再走一遍來時路。
外間想起了沐凡壓低的催促聲:“大人,時辰不早了,您再不休息,怕是會耽誤了明日當值的時辰。”
書房內許久沒有動靜,在沐凡以爲大人又無視了他時,書房忽然從裏面被推開。
沐凡麻溜地站好,他不敢朝大人看,一路跟着大人往前往走,一邊將今日府中的事情稟上去:
“今日喬府送來請帖,是喬老夫人設宴,請您三日後赴宴。”
十四年前的記憶早就有些模糊,至少喬老夫人設宴這件事,顧嶼時早就不記得了。
顧嶼時腳步沒有任何停頓。
沐凡的話還在繼續:“聽說這次喬老夫人宴請了京城不少青年才俊,封姑娘一定也在受邀的名單中。”
顧嶼時倏然停了下來。
沐凡險些撞到主子的後背,他不解地抬頭:“大人怎麼了?”
顧嶼時沒回頭,片刻,重新往前走,只丟下一聲:
“沒事。”
聲音冷沉,叫沐凡鬱悶地摸了摸鼻子。
顧嶼時面無表情,眸中情緒卻已然翻湧,這段時日,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封溫玉的名字。
他自然知道這個時候,他和封溫玉的相處模式。
絕非是成親十年後的相顧無言。
人人皆知他和封溫玉二人情投意合,所以,他周圍人會提起封溫玉是再正常不過。
他一月有餘未曾去找過封溫玉,母親甚至這兩日藏不住眼中的擔憂,已經不止一次隱晦地問他,是否和封溫玉起了爭執。
爭執。
前世的一幕幕閃過腦海,顧嶼時眸中情緒越來越寡淡。
沐凡鬱悶,怎麼提起封姑娘,也沒叫大人高興點?
三日後。
賞花宴是在午後,封溫玉辰時左右才起身,赴宴的衣裳和備用衣裳都已經準備好,她心底藏着事,昨夜裏翻來覆去地沒有睡着,沒用錦書催促,就早早地起了牀。
坐在銅鏡前,封溫玉不住地翻看着妝奩盒子。
錦書好奇:“姑娘在找什麼?”
終於找到了東西,封溫玉輕咳了一聲,纔將手中的玉簪遞給錦書:
“今日戴這個。”
錦書認出了這個玉簪,這是去年姑娘及笄時,顧大人送給姑孃的及笄禮,紅梅攜珠的樣式,很是奪目。
至於那點小心思,錦書低笑,沒有拆穿姑娘:“姑娘最是有眼光,這支玉簪果然很搭姑娘今日的妝容。”
封溫玉臉上染了些許緋紅,沒和錦書對視,輕偏過頭:
“快些,別耽誤了時辰。”
喬府,今日喬家設宴,門前來客絡繹不絕,封溫玉才下了馬車,便有婢女來引她入府。
賞花宴並不拘束,但作爲客人,封溫玉還是要去給主人家見禮,只是她一踏入喬府,便朝四周看了看,沒看見要找的人,她失望地垂了垂眼眸。
待見過了喬老夫人,封溫玉被引入女客這邊,她果然看見了江知蘭。
江知蘭衝她招手,待二人坐在了一起,江知蘭忽然朝她俯身而來,正在封溫玉不解時,江知蘭用摺扇掩住了口型:
“我剛看見了顧大人。”
封溫玉眼眸一亮,但又被她忍住,她裝作不在意地問:“他在何處?”
江知蘭白了她一眼,嘀咕道:“在我面前還要裝模作樣。”
封溫玉臊得捶了她一下,江知蘭笑着給她指路:
“快些去吧,心不在這裏,人在這裏又有何用。”
封溫玉臉紅得慌,但她還是起身朝外走去,纔出了涼亭,她還未繞過小路,就隱約見轉角處有衣?飄過,她下意識地看過去一眼,莫名的直覺讓她抬起頭,她立時頓住。
顧嶼時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她面前。
他眸色沉沉,似是太多的情緒閃過,封溫玉一時分辨不出,但莫名其妙地叫她有些鼻酸。
這抹情緒消失得很快,封溫玉回過神,她蹙了蹙鼻尖,一如往常,輕聲抱怨:
“你何時過來的,怎麼都不出聲,險些嚇我一跳。”
這是埋怨,也是隱晦表達對他這段時日態度的不滿,但她臉皮薄,不肯直接說出來。
顧嶼時望着眼前人,她下意識地抱怨,透着些許撒嬌意味,顧嶼時心臟有一剎間收緊,過於酸澀和沉悶的情緒彷彿從血管蔓延散開。
自回來後,他一直有避開遇見封溫玉,刻意地不去思考一個問題。
然而這一刻,顧嶼時沒辦法自欺欺人。
眼前人是封溫玉,又不是封溫玉。
最起碼,不是他的封溫玉。
十四年後的封溫玉不會在他面前露出這幅神情。
顧嶼時厭惡兩人中會摻和進第三者,也厭惡移情。
即使這個人是十四年前的她。
所以,在女子要上前時,他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她察覺到了什麼,愕然地抬起頭。
顧嶼時心下不由自主地一沉。
封溫玉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那抹隱晦的牴觸,她被氣紅了眼,卻是越發抬起下頜:
“顧嶼時,你究竟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