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駐紮的黑色帳篷裏,燭火搖曳,映着烏長老那張佈滿褶皺的臉。
他掀開青銅鼎的蓋子,一股腥甜的瘴氣撲面而來,幾隻通體碧綠的爬蟲正蜷縮在鼎底,身形纖細如髮絲,脊背泛着油亮的光。
這便是“忘情蠱”,能悄無聲息潛入人體,啃噬記憶中特定的情感,讓受者徹底忘記某個執念。
少土司的聲音在帳外響起:“讓她忘了田明城,越快越好。”
烏長老眉頭緊鎖,指尖捻着一枚蟲蛻,眼底閃過一絲不耐。
他彎腰將忘情蠱盛入竹筒,聲音沙啞:“少土司,此需趁人熟睡時下手,且......”
“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少土司打斷他,語氣裏的瘋狂幾乎要溢出來,“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結果。”
帳簾被猛地甩開,少土司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烏長老望着他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氣。
心裏暗罵這少土司本末倒置,謝家布了半年的局,本是要借城寨地勢練“子母血蠱”。
爲家族吞併周邊土司鋪路,如今卻爲了一個山野女子一再耽誤。
他捏着竹筒的手微微發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這荒唐事,到底要鬧到何時?
可即便是他也不敢貿然頂撞這陰晴不定的少主,只能壓下心頭的不滿,提着竹筒走出帳篷,融入濃稠的夜色裏。
阿沅家的吊樓裏,燭火早已熄滅。月光透過窗欞,在竹編的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阿沅睡得很沉,嘴角還帶着淺淺的笑意,許是夢到了田明城回來的場景。
牀榻邊的竹筐裏,堆放着白天採回的草藥,闢瘴草、清嵐根、還有幾株曬乾的“醒神花”,葉片間散發着清苦的香氣。
一隻碧綠的爬蟲從窗縫裏鑽了進來,身形與尋常蜈蚣無異,只是爬行時悄無聲息,像一道流動的綠光。
它正是烏長老放出的忘情蠱,順着牆根蜿蜒爬行,避開地上的陰影,朝着牀榻的方向挪動。
離牀榻還有三尺遠時,它似乎被空氣中的草藥香吸引,停頓了一下,隨即加快速度,猛地朝着阿沅的腳踝爬去。
就在它即將觸碰到布料的瞬間,竹筐裏那株醒神花的葉片突然無風自動,一縷極淡的白氣縈繞而出,恰好落在忘情蠱身上。
“滋啦??”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像沸水燙過皮肉。
忘情蠱碧綠的軀體瞬間蜷縮起來,脊背的光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轉眼間便僵硬發黑,從牀腳滾落在地,徹底沒了聲息。
帳內的阿沅翻了個身,咂了咂嘴,依舊睡得香甜,對腳邊悄然死去的毒蟲毫無察覺。
黑色帳篷裏,烏長老猛地睜開眼,指尖的靈力驟然紊亂。
他放在案上的青銅小鏡“咔嚓”一聲裂開細紋,鏡中映出的碧綠光點徹底熄滅,忘情蠱,失敗了。
“怎麼會…….……”他喃喃自語,眼底掀起驚濤駭浪。忘情蠱性烈,尋常草藥根本剋制不了,除非是用醒神花與清嵐根混合的“破蠱草”。
可這等偏門的草藥配比,整個南疆也沒幾人知曉。是巧合?還是城寨裏藏着懂蠱術的高人?
冷汗順着他的鬢角滑落。他不敢耽擱,抓起竹簡便往少土司的吊樓趕去。
屋內的燭火忽明忽暗,少土司正站在窗前,手裏把玩着一枚玉佩。
“少土司,忘情蠱......失敗了。”烏長老低着頭,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女子身邊有剋制之物,或許是巧合,但屬下擔憂......”
“巧合?”少土司猛地轉身,玉佩被他攥得粉碎,“我看是你無能!”
烏長老咬了咬牙,硬着頭皮勸道:“少土司息怒。那石阿沅不過一介村女,何必爲此耽誤大事?
謝土司那邊還在等我們的消息,子母血的煉製纔是重中之重......”
“閉嘴!”少土司厲聲打斷,“謝家養你,不是讓你來教我做事的!一枚辦不成事,現在倒敢教訓起我來了?”
他抓起案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濺到烏長老腳邊,“三天!
我再給你三天時間,不管你用什麼手段,我要石阿沅眼裏只有我!辦不到,你就給我的蠱蟲當養料!”
烏長老臉色煞白,再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屋內只剩下少土司粗重的喘息聲,他盯着牆上的圖,手指狠狠戳在城寨的位置,眼神猙獰如獸。
屋外,一名侍從將剛纔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眼珠一轉,悄悄湊到同伴耳邊:
“少土司爲那女子動怒,咱們要是把人帶來,豈不是大功一件?”
幾個侍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貪婪。他們跟着少土司久了,深知這位主子的脾氣,若是能討得歡心,好處自然少不了。
不怕聰明人深思熟慮,就怕蠢人靈機一動。幾人私自帶了十幾個士兵,天剛亮就往阿沅家的吊樓趕去。
此時的阿沅家,田明城正坐在凳上,給阿沅的爹孃講着趕屍路上的見聞。
阿沅坐在他身邊,手裏剝着野慄子,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眼裏的笑意藏不住。
“明城啊,這次回來......”阿沅孃的話還沒說完,門外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吊樓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石阿沅,少土司有請,跟我們走一趟!”領頭的侍從叉着腰,滿臉倨傲。
田明城猛地站起身,將阿護在身後:“你們想幹什麼?”
“幹什麼?少土司看上的人,是她的福氣!”侍從嗤笑一聲,“識相的就趕緊把人交出來,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
“我不去!”阿沅從田明城身後探出頭,眼神裏滿是憤怒,“你們少土司安的什麼心,真當我們好欺負嗎?”
“敬酒不喫喫罰酒!”侍從被她的態度激怒,腦子裏已經浮現出帶回去領賞的畫面,他一揮手,“給我上!”
士兵們一擁而上,田明城自幼被三叔逼着練體能,翻山越嶺如履平地,力氣比尋常寨民大得多。
他順手抄起牆角的扁擔,朝着最前面的士兵砸去,“砰”的一聲,那人慘叫着倒地。
緊接着他側身避開另一人的拳頭,抬腳踹在對方膝蓋上,又是一聲骨裂的脆響。
轉眼間,三個士兵已被他撂倒在地。可對方人實在太多,十幾個士兵像潮水般湧上來,將他團團圍住。
田明城勇,卻架不住車輪戰,漸漸體力不支,後背捱了一棍,踉蹌着倒地。
士兵們一擁而上,將他死死按住,拳頭和腳像雨點般落在他身上。
“明城哥!”阿沅尖叫着想去拉他,卻被兩個士兵抓住胳膊。
阿爹孃衝上來阻攔,也被士兵推倒在地,阿爹的額頭撞在桌角,頓時血流如注。
“把人帶走!”領頭的侍從得意地笑,看着被五花大綁的阿沅,彷彿已經看到了少土司賞賜的銀子。
當阿沅被推搡着扔進少土司的帳篷時,少土司正站在燭火下摩挲着一枚玉簪,那是他準備送給阿沅的“驚喜”。
看到被綁得像糉子的阿沅,他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阿沅的頭髮散亂,衣衫被扯破了一角,臉上滿是憤怒和屈辱,那雙曾映着星光的眼睛,此刻像了冰的刀子,死死盯着他。
“少土司,人我給您帶來了!”領頭的侍從諂媚地走上前,以爲自己立了大功,“這丫頭不識抬舉,屬下費了點力氣.....……”
“蠢貨!”一聲怒吼打斷了他的話。
少土司的臉因憤怒而扭曲,他看着阿沅眼中的恨意,感覺自己精心編織的網被這蠢貨撕得粉碎。
他要的是心甘情願的臣服,不是這樣帶着血痕的捆綁!
侍從還沒反應過來,少土司已經抬腳,帶着全身的怒火狠狠踹在他胸口。
“砰”的一聲悶響,侍從像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撞在帳篷的立柱上,一口鮮血噴濺而出,肋骨斷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帳內清晰可聞。
他癱在地上,捂着胸口痛苦地抽搐,嘴角不斷湧出鮮血,這一腳,竟生生踹斷了他四根肋骨。
“少土司……………我.....”侍從眼裏滿是難以置信。
“滾!”少土司的聲音嘶啞,指着帳門,渾身因憤怒而顫抖。
就在這時,帳篷外傳來震天的喧譁。寨佬帶着幾十個鄉親湧了過來,手裏舉着鋤頭、扁擔,怒聲喊道:“謝少土司!你憑什麼抓人?憑什麼打人?”
“把阿沅放出來!”
“還我們公道!"
憤怒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帳篷。少土司看着帳外攢動的人頭,聽着那些夾雜着唾沫星子的謾罵,知道自己徹底失了民心。
他精心維持的“仁善”面具,被這愚蠢的侍從一腳踩碎,碎得連拼都拼不起來。
阿沅抬起頭,看着他慌亂的側臉,少土司猛地回頭,對上她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了之前的感激,沒有了絲毫溫度,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悶得他幾乎窒息。
帳外的謾罵聲越來越響,鄉親們已經開始砸帳篷的布簾。少土司知道,他躲不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硬着頭皮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看着眼前黑壓壓的人羣,看着那些憤怒的,鄙夷的、仇恨的目光,第一次感到了無措。
“都給我安靜!”他試圖維持威嚴,可聲音裏的顫抖卻瞞不過任何人。
人羣的喧譁聲稍稍停歇,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像無數根針,刺得他無處遁形。
少土司知道,這場戲,他再也演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