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因爲他心裏有鬼!
高彬只能低下頭,在那張請假條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筆尖落在紙上,劃過一道扭曲的弧線,像是他此刻扭曲的心情。
高彬把請假條推回去,聲音虛弱得像剛跑完一萬米似的:
“行了,你......你去吧,好好陪陪老婆孩子。”
葉晨接過請假條看了一眼,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裏,然後他語氣禮貌而略帶疏離地說道:
“謝謝高科長。”
隨着葉晨轉身離開了辦公室,門關上的一瞬間,高彬的臉徹底垮了下來。
外面葉晨的腳步聲剛消失在走廊盡頭,高彬就抓起了電話。他通過總機把電話轉到了保安局,等了很久,那邊才接起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問道:
“喂,找誰?”
“我找陳科長。”高彬壓低着聲音說道。
“陳科長忙着呢,沒空。”
“你就說,是警察廳特務科的高彬。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高彬握着聽筒,手心裏全是汗。
過了很久,電話那頭終於響起了陳景瑜的聲音。
“高彬?”
高彬也沒打官腔,索性直接開口問道:
“陳科長,是我,我想問一下,關於劉奎那個案子......”
還沒等高彬把話說完,陳景瑜的一聲怒吼,差點把他的耳膜震破。
“姓高的,你他媽想死,別拐帶上我!”
高彬整個人都愣住了,這時陳景瑜的聲音像機關槍一樣掃過來:
“我上了你的當了!你特麼知不知道劉奎是誰的人?!”
高彬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麼,卻再次被打斷了。
“他背後站着的是憲兵司令澀谷三郎!因爲他的事情,我被叫去憲兵司令部,讓澀谷司令官指着鼻子罵了一通!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啊?”
高彬這腦子“嗡”的一聲,劉奎?澀谷三郎?這兩個人什麼時候扯上關係的?
“陳科長,你聽我說......”
“說你媽個頭!”
陳景瑜根本不給他說完的機會,直接罵罵咧咧道:
“狗日的,以後不用再跟我聯繫了!要不然我怕自己忍不住,把你的屎給打出來!草擬馬的!”
“啪!”
電話直接被掛斷了。
高彬握着聽筒,聽着裏面傳來的忙音,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不動。
他慢慢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裏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太陽穴像要炸開一樣的疼,他伸手揉了揉太陽穴,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在抖。
高彬怎麼也想不通,劉奎怎麼就和澀谷三郎扯上關係了?陳景瑜怎麼就被罵了?自己送出去了那幾根大黃魚,難道就這麼打水漂了?
他不知道是哪裏出了意外,導致自己的計劃破產。但他很確定一件事,那就是自己送出去的大黃魚,肯定是要不回來了。
他也不敢去要,剛纔陳景瑜那口氣,是真想打死他。保安局是他的一畝三分地,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比起特務科行動隊的也不遑多讓,個個都是實打實的亡命徒,真惹急了,什麼事兒都能幹的出來。
然而高彬不知道的是,剛纔的一切都是陳景瑜故意設計的。他用色厲內荏的語氣,說着最狠的話,爲的就是試探高彬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而且他和葉晨分開的時候,葉晨遞給他一塊表,正是去年年底查抄軍統報務員安全屋的時候,葉晨故意帶走的那一塊。這也讓陳景瑜更加確認,葉晨是實打實的自己人,所以他願意配合着撐場面。
此時高彬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血壓一陣一陣地往上衝,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一隻被吹脹的氣球,隨時可能炸開。
這時候可沒什麼降壓藥,一切都只能靠人硬挺。
他用力做着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又響了。高彬看了一眼,然後接了起來。
“喂?”
“老高——”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他老婆的哭聲,哭哭啼啼的,上氣不接下氣。高彬的心頭一緊,連忙問道:
“怎麼了?有什麼事你慢慢說。”
“我弟弟......我弟弟去奉天走私藥材,結果被山上的鬍子給綁架了!”
高彬一臉懵,還沒等他反應過味兒來,電話那頭,他老婆的哭聲更大了:
“他們要五十根大黃魚,要不然就要撕票!老高,你說我該怎麼辦啊?”
高彬一口老血差點沒吐出來,五十根大黃魚?他纔剛損失了送給陳景瑜的那幾根,現在又要五十根,當他家裏是開銀行的呀?他的聲音不自覺的提高:
“你看把我賣了,值不值五十根大黃魚?咱們家是開銀行的嗎?他們願意撕票就讓他們撕好了,這筆錢我拿不出來。”
其實也不怪高彬覺得離譜,現在的人,很難理解當時一根大黃魚的購買力。
按照當時的稱重,換算成現在的重量,一根大黃魚的克數大概是三百一十二克,五十根就是一萬五千六百克,即七點八公斤(或十五點六斤),這在當時的哈城,買下半條街的房子都不是件難事了。哪怕是放到現在,也價值
將近兩千萬。
這都已經不是在割肉了,是在要高彬的老命。他這些年雖然靠着各種貪腐的手段,私下裏發了不少的橫財,可是也不扛這麼嚯嚯啊。
電話的那一頭,高彬老婆的哭聲更大了,她抽抽搭搭的說着:
“那是我親弟弟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他去那邊倒騰藥材是爲了誰?還不是在幫你跑腿掙錢?你可不能過河拆橋啊。”
鬧心事兒是一樁接着一樁,高彬的火氣此時也上來了,他大聲道:
“我跟他說過多少次了,讓他出門要低調,別到處顯擺,別到處招惹是非!可每次都被你搪塞過去!現在出事了,你還有臉哭?”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高斌老婆的哭聲變成了罵聲:
“高彬,你個沒良心的!我們是爲了誰?我弟弟平時對你差到哪兒了?他有什麼好事不是想着你這個當姐夫的?
從長白山參客那裏收來的老山參,平日裏還少孝敬你了?現在他有難了,你見死不救?你還是不是個人?”
高彬閉上眼睛,感覺太陽穴的血管兒又要炸了。他有氣無力地回道:
“行了行了,別嚎了,我想想辦法!”
“你一定要救他!不然我就跟你沒完!”
“知道了知道了。”
掛斷了電話,高彬靠在椅背上,有些絕望地望着天花板。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臉上落下一片光斑。但那片光,照不進他此刻黑暗的內心。
高彬這個人,說穿了和《潛伏》裏那個吳敬中算是一類人。
都是爬到高位,手裏攥着權力,心裏揣着的卻不是什麼信仰,而是實打實的黃白之物。
只不過吳敬中好歹還有着信仰,而高彬不同,他沒有信仰。日本人來了,他給日本人當狗;國黨來了,他也能給國黨當狗。
誰給他權力,誰能讓他撈錢,他就給誰賣命。
至於那些被他抓進去,被折磨死,被送去731部隊當“馬路大”的人,在他眼裏不過是一串串數字,一個個功勞簿上的名字。
他要的就只是錢,足夠他下半輩子揮霍的錢。
所以高彬貪得比吳敬中更狠,也更加無所顧忌。吳敬中貪錢,好歹還講個喫相,知道什麼錢能拿,什麼錢燙手。高彬卻是生冷不忌,只要是錢他就敢拿。哪怕那錢上沾着血,沾着人命,他也能心安理得地揣進兜裏。
葉晨簡直太瞭解這種人了,因爲他曾經恰好魂穿過吳敬中。在潛伏的世界裏,他親眼看着梅姐怎麼經營那些產業,看着穆連成怎麼把廣州的酒廠“孝敬”過來,看着梅姐的表弟怎麼替他們打理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那些套路他
閉着眼都能數出來。
在這件事情上,高彬的小舅子充當的也是這個角色。
葉晨早就盯上這個人了,表面上看,那小子是跑藥材生意的,三天兩頭的坐火車往奉天跑。說是進貨出貨,來回倒騰,但葉晨光讓人暗中查了查,很快就發現了其中的貓膩,這個傢伙走私的藥材裏,夾帶着不少福壽膏。
這種事情在當時的東北幾乎不是什麼祕密,小日子不僅僅是向華夏傾銷這種害人的東西,更是將其作爲有組織、有計劃的國家戰略,史稱“壓片戰略”。
其目的是通過D品交易換取軍費,來達到以戰養戰的目的,二是D害華夏軍民的身心,以瓦解反抗意志。
當時的運作體系相當嚴密,在東北、華北、蒙疆等地強迫農民種植這種鬼東西,甚至是拔掉禾苗耕種。例如在蒙疆地區,這一塊的收入曾佔僞滿政權總收入的25%以上,觸目驚心。
當時的僞滿及關內各地設立大量煙館,通過“宏濟善堂”等機構控制交易。僅宏濟善堂五年盈利,就有10億日元,在當時可建造12艘航母。
高彬利用自己的關係,給小舅子打通了關卡,讓那些裝滿福壽膏的箱子打着藥材的旗號,在奉天和哈城之間暢通無阻,利潤之大可想而知。
葉晨知道,這就是高彬的七寸。
劉奎被陳景瑜抓進去的那幾天,葉晨表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裏卻已經開始了佈局。他緊急聯繫了老魏,把高彬小舅子的情況介紹了一遍,然後提出了一個方案:
讓奉天那邊的抗聯動手,把這小子給綁了。
老魏聽完後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開口道:
“周乙啊周乙,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啊?”
葉晨也笑了,他對着老魏說道:
“沒有他一直出招,我卻不還手的道理。對付高彬這種人就得讓他肉疼,打死他他可能都不怕,可讓他掏錢,比殺了他還難受。”
老魏點了點頭,當天回去後就通過加密電臺把消息傳遞了出去。這兩天因爲通訊班長金小宇的死亡,通訊室亂成了一鍋粥,城內對電臺信號的攔截,已經沒有那麼誇張了。
奉天那邊,抗聯的人心裏早就憋着一股勁。一聽說是給哈城那個特務科科長上眼藥,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他們踩了幾天點兒,摸清了高彬小舅子的行動規律,然後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裏,直接把人從客棧裏拎了出來。
50根大黃魚,這個數是葉晨算過的。不多不少,正好能讓高彬感到肉疼,又不至於讓他徹底絕望,狗急跳牆。
三天時間,高彬把能找的關係都找了,能動的錢也都動了,好不容易湊出這個數,託人送到了指定地點。那邊倒也守信。收了錢當天晚上就把人放了回來。
50根大黃魚,就這麼沒了。高彬坐在書房裏,望着桌上那隻空蕩蕩的紫檀木匣子,心裏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塊肉。
那是他整整積累了5年的財富,不是明面上的工資,是那些見不得光的,從各種渠道裏一點點摳出來的錢。每一根金條上都沾着他這些年昧下的良心。
此刻,他那小舅子正跪在客廳裏,哭得是鼻涕一把淚一把。
“姐夫,我錯了,我真錯了......那些鬍子太狠了,把我關在黑屋子裏,餓了三天三夜.......他們說要是你不交錢,就把我剁了餵狗......”
高斌冷眼撇了他一眼,一句話都不想說。
這個廢物,當初讓他去奉天跑藥材生意,是看這小子有點小聰明,又和自己沾親帶故,信得過。
高彬特意交代過,一定要低調再低調,每次出貨數量別太大,別招搖,別跟任何人顯擺。賺了錢悶聲發大財,別讓人給盯上。
可他呢?戴着金錶,穿着綢衫,在奉天的酒樓裏和狐朋狗友吹牛,說自己上面有人,做什麼生意都會一路綠燈。結果就是讓人給盯上了,讓鬍子給綁了,讓他這個當姐夫的掏了50根大黃魚出去贖人。
高彬終於開口,聲音疲憊得像是跑了三天三夜的路:
“起來吧,別跪着了。”
小舅子從地上爬起來,抹着眼淚湊過來問道:
“姐夫,那咱們以後的生意......"
“還做生意?”
高彬抬起頭看着他,那冰冷的眼神讓小舅子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你還沒被綁夠?”
高彬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讓這小子繼續留在哈城?不行,這次的事情雖然沒鬧出太大的動靜,但是在有心人的眼裏還是逃不過去,風聲肯定已經傳出去了。那些盯着他的人不管是地下黨還是抗聯,知道了自己的軟肋。再讓他留在這兒,純粹是給自己
找不痛快。
讓他再去奉天走私藥材?也不行,那邊剛出過事兒,再湊過去那就是自投羅網。
換個地方安置他?可是除了奉天和哈城,還能去哪兒?總不能讓他跑到新京去,那裏即便是以自己的關係網也說不上話。這小子不學無術,除了跟着自己沾一點光,什麼都不會。
高彬忽然覺得很累,他想起葉晨臨走時的那個笑容,想起陳景瑜在電話裏罵他的那些話,想起了澀谷三郎抽他的那記耳光,想起老婆這些天沒日沒夜的哭鬧。
TMD,所有的糟心事兒,全都趕一塊兒了。
他睜開眼,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自己在這座城市裏混了20多年,攢下的家底兒,一夜之間少了一半兒。最關鍵的是,他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輸的。
高彬不是沒懷疑過葉晨,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裏轉了好幾圈,轉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次的事情,陳景瑜翻臉,小舅子被綁,50根大黃魚打了水漂兒—————一樁樁一件件,都透着蹊蹺,而這些蹊蹺的源頭,都指向了一個人,那就是葉晨。
葉晨在劉奎被抓的那幾天,什麼都沒做,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在特務科待着,每天按時上下班,見了人還笑着打招呼,高彬當時還暗自得意,以爲這小子被嚇住了,是在強撐着,就等他亂中露出破綻。
可誰能想到那幾天他是在等,等劉奎被折磨夠了,等陳景瑜扛不住壓力了,等自己放鬆警惕了,然後一出手,直接就是兩刀。
一刀砍在了陳景瑜那邊,逼着保安局把人給放了;一刀砍在他小舅子這邊,讓他掏空了半輩子的積蓄。
高彬坐在書房裏,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兒。
但他沒有證據。
而且有一件事,讓他怎麼想都想不通。葉晨的時機,掐得也未免太準了。
他前腳剛請假去賈木絲,後腳小舅子就被綁了。這要是他安排的,那他得在走之前就把所有事都佈置好。
可他走的那天,小舅子還好好的。第二天纔出事,那時候葉晨光怕是已經在火車上了,怎麼指揮奉天那邊的人?
除非——除非他早就安排好了,讓人盯着小舅子的一舉一動,只要他人一離開哈城,那邊就動手。
可問題是,他有這個能量嗎?
高彬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想起這些年和地下黨、軍統的人打交道的經驗,那些搞情報工作的人,爲了安全,大多採用單線聯繫。
上線不認識,下線也不認識,他們都是單線聯繫的人。一個人暴露了最多牽連一兩個人不會大面積崩塌。
如果葉晨真是地下黨安插進來的奸細,那他手裏能指揮的人,也不會太多。頂多是和他單線聯繫的,一兩個交通員。
讓這些人盯個梢,傳個消息倒是不難。但要是讓他們調動奉天那邊的行動人員去綁票、去勒索,這就已經大大超出一般情報人員的能量範圍了。
在高彬的理解中,抗聯和地下黨應該是兩個系統。地下黨管城市情報,抗聯管武裝鬥爭,他們應該很少有交叉。
葉晨就算再厲害,也不可能隔着幾百公裏指揮奉天那邊的人替他做事吧?
想到這裏,高彬心裏的那點火苗慢慢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