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晨撂下電話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慢慢把聽筒擱回座機上。
春三兒的電話來的很及時,高彬前腳剛回到警察廳,後腳消息就遞進來了。
因爲警察廳的各部門電話,除了最高長官的,其他人的都被電訊科二十四小時監聽,所以葉晨不止一次告知春三兒,凡是打到自己辦公室的電話,務必要用暗語:
“哥,咱家門口來了一隻野狗,差點把老太太驚着,在巷子裏轉悠了半天。”
聞絃歌知雅意,葉晨心裏很清楚,所謂那條野狗,大概率指的是高彬或是他的司機,高彬這是見劉瑛失聯,最終沒忍住,跑過去打探消息去了。
春三兒他娘,那個剛做完手術,被葉晨安排到裁縫鋪當甩手掌櫃的、靜養身體的老太太,對葉晨交代的事情無比重視,第一時間就把這件事告知了他兒子。
葉晨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劉瑛和老早就入土了,被處理的乾乾淨淨,連塊碑都沒有。高彬做夢都想不到這二人此時被埋在了亂葬崗。
他就算是把哈城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到這兩個叛徒。但是以他的性格,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因爲葉晨給到的壓力,他急於在日本人那裏扳回一局,而老邱卻是避不開的環節。
接下來,高彬會怎麼做呢?
葉晨閉上眼睛,在腦海裏推演着各種可能。魯明死了,任長春死了,劉瑛失蹤了,在哈城境內,高彬手裏能用的暗線幾乎都被他給連根拔起。
他總不能自己跑去山上找老邱,那樣等於是送死。他需要一個人,一個能替他跑腿,能進山、能扛事的人。
整個特務科裏,除了自己以外,誰最適合幹這種髒活呢?答案毋庸置疑————劉奎!
葉晨睜開眼,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劉奎是行動隊的老人,槍法好,膽量大,對山裏地形也算是熟悉。
最關鍵的是,他是高彬名義上的下屬,高彬使喚他天經地義,而且高彬現在也沒別人可用了。
走一步看十步,這是葉晨在《滲透》世界裏魂穿許忠義時練出來的本事。
那時候齊公子齊思遠有多難纏?最後不也還是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要知道歷經軍統各個培訓班洗禮的他,戰略情報學的成績,可一直都是獨佔鰲頭。
戰略情報大師的功夫,從來不在臨場反應,而是在提前佈局。早在劉瑛落網的那一刻,葉晨心裏就很清楚,這顆棋子遲早會把高彬逼到牆角。而陷入囚徒困境的高彬,眼下就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果然,一個小時後,劉奎推門進了他的辦公室。
那張臉黑的像鍋底,眉毛擰成了個疙瘩,嘴脣抿得死緊。他站在葉晨的辦公桌前,乾巴巴地開口:
“周隊,科長派我去執行一項祕密任務。年前這段時間,我可能就不用來廳裏了,提前跟您打聲招呼。”
葉晨抬起臉,目光落在劉奎臉上。那張臉上寫滿了什麼?是憋屈,是憤怒,是那種被人當抹布一樣丟出去的屈辱。
“坐。”葉晨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劉奎有些執拗的沒坐,他站在那兒,像一根木頭。
葉晨也沒強求,他站起身,走到劉奎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毛微微皺起,語氣裏帶着幾分真切的關心:
“劉兒,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劉奎還是沒回話,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
葉晨嘆了口氣,轉身走回辦公桌後,拉開了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紅綢布裹着,上面壓着一張燙金的紅紙,寫着“長白山老參”幾個字。
葉晨把盒子塞進劉奎手裏,對他說道:
“拿着吧,這是你嫂子幫我置辦的,我一直在忙,也沒時間喫。你在外頭經常出任務,現在雖然進了六九了,可還是天寒地凍的,身子骨得扛住。回去泡酒也好,燉湯也好,補補元氣。”
劉奎直接愣住了,他低頭看着手裏那個盒子,紅綢布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燙金的字刺着他眼睛發澀,他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些什麼。
葉晨拍了拍他肩膀,那力道不重,卻讓劉奎的心猛地一顫:
“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你是我弟弟,我不照應你,誰照應你?去執行任務的時候,一定要小心,我等你安全回來!”
劉奎攥緊了手裏的盒子,指節都泛了白。
他只是莽,卻不是傻子。高彬派他上山,去找抗聯,去打探那批藥的下落,這明擺着就是九死一生的任務。
山裏那是什麼地方?那是抗聯的地盤,是連日本人都啃不動的硬骨頭。他一個警察廳的特務,進山就等於送死。這一點,高彬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即便如此,高彬也還是演都不演了,就那麼直愣愣地把他往火坑裏推,甚至連句場面話都懶得說。
可葉晨呢?他不但給自己送老山參,還關心自己的安全。兩相對比一下,高彬簡直不是人揍的,那就是個畜牲王八蛋。
劉奎的眼圈毫無徵兆地紅了,他趕緊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逼回去。可喉嚨裏卻像堵了塊棉花,說話都有些含糊不清:
“周隊,我......謝謝!”
“行了。”
葉晨再次拍了拍他,然後發出了邀請:
“晚上有空沒?眼看着就要去出任務了,咱哥倆得有段時間分開,去喝兩杯吧,我知道一家館子,殺豬菜做的地道,熱炕頭上一窩,舒服的很。”
劉奎抬起頭,看向葉晨。那張臉上還是那種溫和的笑,和平時看起來沒什麼兩樣。可劉奎突然覺得,這笑不一樣,不是那種職場上的敷衍,是非常真摯的,帶着人味兒的。
“有空,我有空,今天我請客,周隊您別跟我搶!”
葉晨把劉奎帶去的是一家蒼蠅館子,那家飯館在道外的一條小巷裏,門臉不大,招牌都歪了,但屋子裏面熱騰騰的,滿屋子都是酸菜白肉燉血腸的香氣。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東北漢子,和葉晨顯然是熟識,一進門就張羅着把他們往裏間讓。
“周隊長,今兒個殺的新豬,血腸還熱乎着呢,給您整一鍋?”
“整!”
葉晨脫了鞋,盤腿坐上了熱炕頭,笑呵呵的說道:
“再燙壺酒,累一天了,好好解解乏。你可別用摻了水的酒糊弄我,要不然把你的店砸了。”
“您就瞧好吧!"
炕被燒的滾熱,屁股底下暖烘烘的。劉奎也拖鞋上了炕,在葉晨對面坐下。外面的冷風被厚厚的棉門簾遮住,屋子裏只有熱氣和香氣,混着竈堂裏噼啪燃燒的柴火聲。
酒很快就燙上來了,溫溫熱熱的一壺,倒在白瓷杯裏,冒着細細的白汽。
葉晨端起杯子,和劉奎的碰了碰,笑着說道:
“來,別愣着了,走一個。”
劉奎一仰脖幹了,酒是純糧食酒,很烈,燒喉嚨,但是進了胃裏暖洋洋的。
兩人就這麼喫着喝着,誰也沒急着說話。酸菜白肉燉的爛糊,血腸嫩滑,蘸着蒜泥醬油,一口下去,滿嘴的香。劉奎喫着喫着,忽然覺得眼眶又有點熱。
他已經很久沒喫過這麼舒坦的飯了。
在外人眼中,特務科是個很風光的地方,每個人都穿着皮大衣,打扮的溜光水滑的,可是裏面的辛苦卻不足外人道哉!
在特務科的這些年,他每天喫的最多的就是從家帶的飯盒,這還算是好,要是趕上出任務的時候,就只能在街邊的小賣部買個大列巴墊吧一口。
沒人會問他喫沒喫飽,也沒人給他來過菜。高彬只會給他派任務,只會問他辦沒辦成,辦不成就罵,辦成了也是理所應當的。
可是葉晨不一樣,他會想着底下的兄弟,給他們分潤好處,會關心自己的身體,會給自己夾菜,會說“慢點喫,別噎着。”
劉奎一仰脖又幹了一杯,兩杯酒下肚,狀態微醺,話匣子就此打開了。
他先是嘮嘮叨叨罵了幾句外面的天氣,罵了幾句,破任務不是人乾的,然後畫風慢慢轉到了高彬身上。
“周哥,你不知道。”
劉奎壓低了聲音,但是語氣裏還是帶着一股子憋不住的怨氣:
“科長這次......是真他孃的絕,他居然派我去山上和抗聯接觸。他跟我說,任務很重要,讓我必須完成,還跟我說山上有人接應。
說是這麼說,山裏哪來的接應?他說的那個“有人”,是死是活還得兩數呢!讓我去找抗聯,打聽那批藥的下落,這不是讓我去送死是什麼?他還說什麼,事成之後必有重賞!
哼哼,還他媽重賞呢,我能活着回來再說吧!”
葉晨沒接話,只是靜靜的聽着,偶爾點點頭,在一旁給他添酒。劉奎越說越來勁,藉着酒勁,把心裏的委屈一股腦倒了出來:
“我跟了他也有兩年了,鞍前馬後的,哪次任務沒辦好?他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可結果呢?好事兒從來不想着我,都只惦記着籠絡魯明,有了屎盆子卻想着往我頭上扣了,而且連句軟和話也沒有,就那麼硬邦邦的命令!周哥,你說,這他媽也叫人乾的事兒?!”
葉晨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聽清清楚楚:
“劉兒,你攤上這樣的任務,當哥哥的幫不上你什麼。畢竟你也知道,我就是個小小的行動隊長,上面還有人管着,手裏沒錢,說話也沒分量。有些事兒,我做不了主。”
劉奎低着頭,把玩着手裏的酒杯,沒說話。
葉晨的語氣頓了頓,忽然間話鋒一轉:
“不過,哥哥之前好歹也在哈城混了這麼多年,也算是有些自己的關係。”
葉晨一邊說着,一邊拿過了身旁鼓鼓囊囊的皮包,從裏面掏出了一個包裹的嚴實的牛皮紙包,放到桌上,推到了劉奎面前。
劉奎抬起頭,看着那個牛皮紙包,有些不明所以。
葉晨上手將紙包拆開,裏面是一個灰撲撲的馬甲,料子摸上去很奇怪,不是棉也不是皮,是一種劉奎從未見過的材質。看上去沉甸甸的,分量應該不輕。這時,葉晨笑着開口介紹:
“我這人最惜命,這東西叫防彈衣,我託阿美莉卡的同學在那邊的黑市買的。
那邊軍方最新研製出來的,鋼板和纖維織物結合,能擋住手槍,子彈和彈片。小巧輕便,穿在大衣裏頭看不出來,關鍵時候能保住一條命。”
一九三七年,隨着世界戰事的喫緊,參戰的各國早就已經開始了對防彈衣的研製。
小日子是最早研製的,當初淞滬會戰的時候,部分軍就已經裝備了被稱爲“龍蝦甲”的防彈衣。
它是由4—5毫米厚的鋼板縫在帆布套裏製成。像馬甲一樣分成幾片,用以防護軀幹。雖然能起到一定的作用,但是實戰效果並不完美,後世甚至有博物館實物上,還能隱隱看到上面的血漬。
當時大得意志也擁有防彈衣,與其他國家的同類裝備相似,大得意志的防彈衣同樣屬於金屬材質的硬體防彈衣,主要配發給一線精銳部隊進行實戰測試。
這一時期的代表性型號是工兵突擊背心,它是由多塊相互重疊的錳鋼鋼板組成,固定在帆布或皮革背心上,總重量約十到十二公斤,能有效防禦彈片和手槍子彈。
主要配發給需要抵近攻堅的暴風突擊隊等精銳單位,但是因爲高昂的成本和沉重的負擔,使其無法大規模普及。
這裏面防彈衣質量最佳的還得是阿美莉卡的,其實早在19世紀末,他們那邊就嘗試過用真絲製作防彈衣,能防低速手槍,但成本高昂且無法抵禦步槍子彈。
一戰後,主流方案轉向了將鋼板和纖維織物結合的硬體防彈衣。
這會兒他們還沒參與進二戰,所以哪怕是他們也並沒有大規模列裝防彈衣。
主要原因是當時金屬防彈衣過於笨重,舒適性差,且軍械部對防彈效果持保留態度。
可即便如此,以昂撒人貪婪的本性,軍械部的那些傢伙,爲了給自己撈錢,也還是鋌而走險,將這些實驗性質的防彈衣,出售給富豪之類極少數高級別人物的私人定製,還有一些則是賣給了當地的黑市。
葉晨正是深知這一點,於是藉助自己魂穿許忠義時,曾結交過的人脈,用大黃魚開路,最終弄到了一件。
畢竟他都能給李維公那個老狐狸,,弄到當時總統座駕林肯.陽光,更別說區區一件防彈衣了。
劉奎徹底愣住了,他看着葉晨推到自己面前的防彈衣,一時間有些說不出話來。
其實對於葉晨,劉奎一直都保持着戒備的狀態,沒別的原因,只因爲他當初把魯明給收拾的太狠了,直接把人都給整沒了。
後來的長春也是一樣,只因爲他是高彬的人,就被葉晨給直接扔去了土匪窩,領了撫卹金。
葉晨索性直接拿起了防彈衣,用力扔到了劉奎懷裏,然後說道:
“你是我弟弟,現在要去執行這麼危險的任務,到時候能不能回來都是兩說,這東西沒準能在關鍵時候保住你的命,現在你比我需要。
劉奎的眼圈徹底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低下頭,看着懷裏的那間防彈衣,上面的針腳很細密,摸着那厚實的鋼板夾層。這是能救命的東西,本來是葉晨光給自己準備的,保命用的,現在卻送給了自己。
最重要的是,劉奎的心裏很清楚,這東西不是誰都能買到的,最起碼他接觸到的日本人或是特高課的什麼人,被抗聯打死的時候,可沒人身上有這玩意兒。
這份禮實在是太重了,壓得劉奎有些喘不過氣來,他的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
“周哥,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
葉晨直接打斷了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命大過天,活着比什麼都重要,你要是真拿我當哥,就把它穿上,別讓我爲你擔心。”
劉奎望着葉晨,燈光下他的臉平靜而溫和,那雙眼睛裏沒有算計,沒有施捨,只有一種真真切切的關心。那是劉奎在特務科這些年,從來沒感受過的東西。
劉奎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他狠狠抹了一把臉,把那點軟弱抹掉,然後跪在炕頭,對着葉晨“梆”的一下磕了一個。
他的聲音在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了空氣裏:
“周哥,從今天起,您就是我親哥!只要我劉奎能活着回來,從今天往後,我這條命就是您的,您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哎呀,你這是幹什麼了?!”
葉晨直接從炕上蹦了下來,連鞋都沒顧得上趿拉上,過去把劉奎扶了起來,輕聲呵斥道:
“臭小子,你這不是要折我陽壽嗎?出去執行任務的時候,多長几個心眼兒,活着回來比什麼都強!”
劉奎用力點了點頭,把那件防彈背心緊緊抱在懷裏,像是抱着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