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經證實,胡永合對賀耀宗的態度立刻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之前的倨傲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熱情和客氣,甚至帶着幾分巴結。
“哎呦!賀老哥!您看我這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啊!”
胡勇合連忙遞上帶過濾嘴的好煙,臉上堆滿了笑容,開口道:
“原來您家女婿就是葉晨葉大作家!!了不得!了不得啊!我可是拜讀過他的大作,寫的那是真有水平!佩服佩服的很啊!”
從此,在招待所的那間房裏,胡永合主動找賀耀宗聊天,一口一個賀老哥,再也不敢有絲毫怠慢。他甚至還試探着問,,能不能有機會通過賀老哥幫忙引薦?認識一下他女婿,當面請教請教。
賀耀宗看着面前這位前倨後恭的轉變,心裏也是感慨萬千。他再一次深刻的體會到,女婿葉晨的名望和地位,無形中給賀家增添了多麼重的分量。
這也讓賀耀宗更加確信,自己答應公社來做這個富裕戶,配合公社的工作,或許真如女婿所說的那樣,是在爲將來鋪下一條更寬廣的路。
時代確實在變,而有些東西,比如知識和聲望,其力量在某些時候,甚至超越了單純的金錢。
胡永合能把生意做到如今這個規模,在改開初期,就敢於涉足風險與利潤並存的跨高官距離販運,並且已經開始規劃更具附加值的罐頭加工廠,這本身就證明了他絕非等閒之輩,其商業嗅覺敏銳,膽識之過人,遠超常人。
他深知,在風雲變幻的市場中,信息就是金錢,甚至比金錢更寶貴。誰能提前掌握政策動向,市場供需、乃至更高層面的經濟發展趨勢,誰就能搶佔先機,無往不利。
而信息的獲取,除了靠自己四處打聽,冒險摸索外,更高效,更可靠的途徑,便是結交那些身處信息樞紐位置的關鍵人物。
正因爲如此,當他得知同屋的賀耀宗老漢,其女婿竟然是省報新聞部的記者葉晨時,他的心態遠非表面上客套那麼簡單。在他眼裏,葉晨這個名字,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作家或者記者的身份,更是一個巨大的、行走的信息寶
庫。
省報是什麼地方?那是省管的喉舌,是全省新聞和信息匯聚,發佈的核心平臺。
作爲省報新聞部的骨幹記者,這個人必然能接觸到大量尚未公開的內部信息,政策解讀,行業動態以及全省乃至全國各地的經濟情報。這些信息,對於胡永和這樣意圖,在商海大展拳腳的人來說,其價值無可估量!
結交這樣的人,就意味着有可能提前獲知某項即將出臺的利商政策,意味着可能瞭解到某個地區潛在的巨大市場需求,意味着可能在競爭對手尚未察覺時便佈局新的產業方向。這種信息優勢在商場上往往決定着成敗的關鍵。
所以胡永合對賀耀宗的態度發生一百八度大轉彎,絕非一時興起或單純的勢利眼,而是基於精明算計的必然選擇。
他熱情的稱呼賀老哥,主動遞煙攀談,噓寒問暖,所有這些看似客氣的舉動,背後都指向一個明確的目標,那就是通過賀耀宗這條線,搭上葉晨這座信息橋。
他甚至在閒聊中,會有意無意的透露出自己在生意上的一些困惑或想法,比如詢問省城某些東西的價格波動,或者對開辦罐頭廠的政策環境表示關切。
其深層用意,自然是希望賀耀宗能將這些話帶到,或許能引來葉晨隻言片語的指點,那對於他來說,可能就是金玉良言。
賀耀宗雖然是個老實本分的生意人,但活了大半輩子,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他漸漸品出了胡永合熱情背後的真實意圖,心中也對小女婿如今的社會能量有了新的認識。
他一方面保持着莊稼人的樸實,不輕易許諾什麼,另一方面也樂得與胡永合這樣有實力的生意人結交,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這對賀家醋坊未來的發展未必沒有好處。
於是,在這間縣招待所的客房裏,一場急於現實利益和信息需求的人際交往,正在悄然進行。
胡永和的主動示好,賀耀宗的謹慎應對,都折射出時代變革下,不同羣體之間新的關係構建和資源整合的雛形......
四於會的最後一天,鄖西縣城舉行了隆重的表彰富裕戶大會。這一天,天空湛藍,冬日的陽光雖不熾烈,卻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原西縣城彷彿一鍋煮沸的水,從頭到腳都蒸騰着熱鬧的氣息。除了與會的這些幹部,城裏的機關職員,學校師生,尋常市民,都像潮水般湧向了縣體育場。縣廣播站的高音喇叭早已架起,要將大會實況傳遍全縣的每一個角
落。
體育場裏,人山人海,萬頭攢動。呼朋引伴的吆喝聲、小販叫賣冰糖葫蘆和瓜子的聲音,孩子們興奮的尖叫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喧囂。
主席臺下,那些即將受到表彰的富裕戶們早已準備停當。他們個個身披大紅綢緞,胸前帶着碗口大的紅花,騎在高頭大馬上。
馬匹的鬃毛被梳的油光水滑,額前也綴着紅纓,將這些往日裏的泥腿子裝扮的如同古時候中了狀元的進士,又像是要迎娶公主的駙馬,顯得有些不倫不類的隆重。
人羣拼命往前擠,都想親眼瞧瞧如今這些,光耀門庭的富戶究竟是何模樣?目光裏混雜着好奇,羨慕,還有一絲不易覺察的炎熱。
簡短的儀式過後,富裕戶們大遊行正式開始。總指揮馬國雄手裏攥着個電喇叭,滿頭大汗地跑前跑後,嗓子都快喊啞了,指揮着遊行隊伍按順序開出體育場,浩浩蕩蕩地駛向大街。
隊伍最前面是十幾班從全縣召集來的頂尖吹鼓手,嗩吶上挽着紅綢花鑼鼓擦的鋥亮。
樂手們一個個鼓着腮幫子,用盡全身力氣吹打,嗩吶聲高亢入雲,鑼鼓聲震耳欲聾,幾乎要將屋頂的瓦片掀翻。
鞭炮聲從四面八方炸響,噼裏啪啦連綿不絕,青灰色的硝煙瀰漫在空氣中,帶着一股特有的年節般的辛辣氣味。
樂隊後面,便是騎在馬上的富裕戶們了。爲他們牽馬了,竟是平日裏管着他們的人,這前所未有的待遇,讓這些習慣了泥土和莊稼的漢子們受寵若驚,一個個羞怯的低垂着頭,臉上泛着紅光,扭捏的如同待嫁新娘。
富裕戶們的後面,是一長溜的工具車。每輛車駕駛的頂棚上,都穩穩地放着一臺嶄新的“飛人牌”縫紉機,這是給他們的獎品。
縫紉機上貼着大紅喜字,馬國雄,別出心裁的安排,讓這遊行隊伍看起來像極了一場盛大的集體婚禮。
工具車不停地按着喇叭,警告着街道兩旁潮水般洶湧的人羣,他們跟在馬隊後面,像笨重的烏龜似的緩慢爬行。
工具車後面緊跟着的則是參加四會的代表們,市民們擠在街道兩旁,踮着腳尖,伸長了脖子,歡天喜地地觀看着原西縣城裏多年未見的新鮮景緻。
那些目光,尤其是落在馬背上那些披紅戴綠的鄉親鄰里身上時,更是充滿了赤裸裸的驚歎和灼人的熱情,彷彿又將那紅綢和紅花都看出洞來。
賀耀宗騎在其中一匹馬上,身披紅綢,胸戴紅花。在一片潮水般的喧囂和炮仗的硝煙味中,他望着周圍,一張張興奮而又帶着羨慕神色的面孔,盯着震天的鑼鼓和嗩吶,兩隻眼睛不由得潮溼了。
此刻,他幾乎忘記了自己這個富裕戶的身份,自從降生到這個世界上,大半輩子在黃土裏刨食,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作爲一個人,被尊重,被看見的尊貴。這份尊貴沉甸甸的,讓他感到有些眩暈,又有些想落淚………………
四於會的熱潮隨着表彰大會的結束而漸漸平息,獎勵給富裕戶們的飛人牌縫紉機,由縣裏統一派車,敲鑼打鼓的分別送往各個公社。
車子一到公社地界,往往又是一番熱鬧景象,公社幹部們會鄭重其事地舉行一個簡短的發放儀式,將這些象徵着榮譽和政策的緊俏商品交給那些富裕戶手中。這不僅是對個人的表彰,更是對勞動致富的最直觀宣傳。
熱鬧散盡,賀耀宗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準備搭乘順路的馬車返回石圪節公社。他心裏盤算着,回去後這縫紉機該怎麼處置?秀蓮在省裏大概率是用不着,那就給大女兒秀英用吧。
賀耀宗正思忖間,胡永合滿臉堆笑的湊了過來,語氣熱絡的不容拒絕:
“賀老哥,這就回去了?別等馬車了,來,坐我的車!我順路捎你回去!”
賀耀宗先是一愣,隨即連忙擺手拒絕道:
“這哪能行?太麻煩你了胡老闆,你那是回柳公社,跟我不是一條路,繞太遠了。”
“哎呦,老哥您這說的是啥話?順路,順路的很!”
胡永合爽朗的哈哈一笑,故作輕鬆的說道:
“我這車跑的快,就是一腳油門的事,多繞點路算個啥?正好路上還能跟老哥你多說說話,討教討教呢!”
一旁的石圪節公社主任徐治功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心裏不免有些嘀咕。柳公社到石圪節公社,雖說都在原西縣,但一個在東頭,一個在西頭,中間隔着小半個縣城的地界,怎麼也算不上順路。
他能明顯的感覺到,柳岔公社這個精明的富裕戶,對賀老漢的態度殷勤的有些過分,甚至帶着點巴結的意味。
“這胡永合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徐治功暗自嘀咕,他雖然搞不懂這裏面的具體緣由,但想到賀耀宗那個在省報當記者的女婿,似乎又隱約摸到一點邊角。他只是搖了搖頭,沒太深究,畢竟人情往來,也屬尋常。
賀耀宗還在推辭,胡永合已經熱情的要幫他拎行李了。就在這時,一個清亮而帶着笑意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爸!您這是準備回去了?”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正快步走來,他身着一件嶄新的藍色中山裝,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眼神明亮而沉穩,嘴角帶着溫和的笑意。
他身邊還跟着一個姑娘,約莫二十多歲出頭的樣子,穿着一身合體的軍裝,梳着利落的短髮,眼神炯炯有神,顯得英氣勃勃,落落大方。
賀耀宗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瞬間綻開了驚喜的笑容:
“小晨!你咋來了?”
他沒想到,女婿會突然出現在這裏,趕忙迎了上去,親熱地拉住了葉晨的手。
葉晨笑着握了握嶽父的手,然後對他解釋道:
“爸,我們是專門來報道咱們黃原地區各縣四幹會盛況的。會議結束了,我正好順路過來看看您老人家。這位是田曉霞,我的徒弟也是我們報社的實習記者,跟我一起來跑這個專題。”
田曉霞上前一步,大大方方的向賀耀宗問好:
“賀伯伯,您好!我常聽葉老師和秀蓮姐提起您!”
這個女娃的笑容爽朗,聲音清脆,讓人頓生好感。
“哎!好,好!”賀耀宗看着眼前這一對出色的年輕人,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然而站在一旁的徐治功,在聽到田曉霞這個名字,再仔細看清那姑孃的相貌時,心裏卻是猛地咯噔一下。
胡永合這個柳岔公社的富裕戶可能不認識田曉霞,可他認識啊。他和白明川以前來縣ge委會大院開會時,不止一次在大院裏見過這個姑娘,白明川還曾特地的給他指認過,說這是ge委會副主任田福軍的美女。
徐治功的目光在葉晨、田曉霞,和賀耀宗之間飛快的轉了幾個來回,一個清晰的脈絡在他腦中迅速形成:賀耀宗的女婿葉晨是省報的知名記者,而葉晨帶着的徒弟田曉霞,居然是田福軍的女兒!
田福軍現在那可是黃原地區炙手可熱的一把手!賀老漢,這可不僅僅是有一個有本事的女婿,這背後連着的人脈關係,深的很啊!
剎那間,徐治功恍然大悟,他徹底明白了胡永合爲何要對賀耀宗如此巴結奉承。這個胡永合鼻子是真靈啊!他肯定是不知道從哪兒嗅到了葉晨身份的不一般,這才上趕着巴結賀老漢,而自己直到此刻才窺見這冰山一角!
徐治功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有些加快了,他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無意中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再看向賀耀宗時,眼神裏不禁又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鄭重和考量。
這個平日裏看起來樸實的甚至有些土氣的老漢,其背景和能量,恐怕遠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這原西縣,乃至整個黃原地區的關係網,真是水面之下,暗流湧動啊。
胡永和雖然不清楚田曉霞的具體身份,但他看到了徐治功瞬間變化的臉色,以及葉晨和田曉霞二人不凡的氣度,心裏更加確信自己投資賀耀宗這步棋是走對了。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趕忙也湊上前去打招呼,氣氛一時間竟然變得頗爲微妙而熱鬧。
葉晨光將衆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甚至猜得到徐治功可能有些迪化的猜想,他臉上依舊掛着淡淡的微笑。輕輕拍了拍嶽父的手背,說道:
“爸,既然碰上了,那就坐我們的車回去吧。正好我和小霞也想去雙水村看看,順便做個簡單的走訪。”
回去雙水村的路上,是葉晨開的車。這輛省報配備的吉普車,在黃土高原的溝壑梁峁間顛簸前行,捲起一陣煙塵。
賀耀宗坐在後排,心情既興奮又有些侷促。興奮的是女婿專程過來接自己,還帶着同事,這讓他臉上有光彩;侷促的是坐在這麼氣派的車裏,還是自己女婿開着車,這在他的人生經驗裏是從未有過的。
他忍不住絮絮叨叨的跟葉晨光說起這次參加這次四會的見聞,從住招待所喫白麪饃饃,到上臺戴大紅花,騎馬遊街,語氣裏充滿了新鮮感和一絲殘留的激動
直到賀耀宗提起了和他同住一個屋的胡永合,葉晨這才隨口應和道:
“哦,還有這麼個人?”
“可不是嘛!”
賀耀宗見到小女婿有興趣,說的更起勁了:
“就是柳岔公社那個胡永合,也是個富裕戶,人倒是熱絡得很,非要開車捎我回來,說不順路也要送。
這人腦子活泛,跟我說他今年不光要繼續跑運輸,還打算開個罐頭加工廠哩!說能把咱山上的棗兒、果子都變成錢......”
賀耀宗的本意,或許是想說明胡永合是個有本事、有想法的能人,連這樣的人都對自己客客氣氣。然而,葉晨聽到“罐頭加工廠”幾個字,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略帶譏諷的嗤笑。
他透過後視鏡看了老丈人一眼,語氣平和卻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清醒,說道:
“爸,這個胡永合,不管他是真能幹還是在吹牛皮,您聽我一句勸,這個人,不用深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