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褪去,天地光影變幻,又回到灰暗的石鑄城中。
迷霧散去,人影清晰分明,喬慧一下子看見了宗希淳、辜靈隱等人。
他們也都經歷了一番鏖戰,在另一空間與那“天人”的影子作鬥,衆人一合計,它的幻影竟達三十三重之多。詩云,三十三重天外,神遊虛境,羽化登仙。一個數百年前拋舍人身化形爲怪的妖物,在這與世隔絕的祕境中分出了三十三重幻影。爲得道長生之執念,犯下累累罪孽。
它的罪孽,罄竹難書。仙家少年鬥敗了此怪,彼此相視一笑,眼中或有欣喜,或有得意,抑或是一點想起遇害朋友的傷懷。
“其實還是小師妹和大師兄功勞居多,竟殺了那怪物十幾回,而且若非師妹牽頭,也找不到那怪物的線索。”宗希淳出聲道。
他學劍十年,初入試煉便與同伴合力除魔,心中有一股難言的成就感,但眼神一轉,看見一旁的師妹,心下忽道,今日種種,多半是師妹的功勞。他的朋友們有時打趣他,故意在他面前提起小師妹,說她是荒山野石中的璞玉。他心道不然,師妹心性堅定、聰慧謙遜,怎會還是沒打磨好的玉呢,她已光明熠熠,叫他不禁時常注目,人前人後,也總誇她。
他如此一說,另幾個少年也都花團錦簇地圍着喬慧稱讚??師妹親和,他們可不敢圍着冷臉的謝師兄。
喬慧擺擺手道:“它的幻影有三十三重之多,都是多得大家通力合作,線索也是,都是大家一起去問的。謝師兄,你說是不是?”
謝非池心中唯有排名之事,並沒仔細聽他們在說什麼,隨便點了一下頭。
喬慧見他心不在焉,知曉他所思所想大約是試煉排名,便道:“試煉還有半天便結束了,大傢伙還繼續探索麼?”
聽她此言,衆人都道,自然繼續。半天也是時間,不到最後一刻,焉知排名如何。宗希淳、陸景玄等玉宸臺的天之驕子,與妖物一戰後更覺意氣飛揚,那幾個爲同伴復仇而來的少年,也覺要爲故人爭一個好成績。
臨別前,辜靈隱獨自來向喬慧言謝,彎身作了一長揖。
“不必行禮不必行禮,反倒是辜道友你告訴我許多線索,該我謝你纔是,”喬慧忙扶她起來,言語間悄悄換了一更親暱的稱呼,“辜師姐你隻身折返,令人佩服。能結識師姐你這個朋友,我心感榮幸。我們互相換過玉簡,待試煉結束了一起去玩兒。”她並不再說什麼你的師妹師弟泉下有知也可安息之類的話,不必再觸人傷疤。
夕照之下,各人揮手別過。
見短暫相聚的朋友們復又散去,喬慧轉過頭來道:“師兄,我們走罷。”
謝非池聞言道:“如今你的慕容師姐已領先我們許多,你可有把握?”回頭找喬慧,是他之選擇,他並不因此怪她。但平生第一次被人超越,他的語氣難免有點不樂。
喬慧只道:“師兄,我也不能說我有多少成把握,但不是還有半天麼,我們且再試一試,先別急着定下成敗。”
她有一雙如同火石燃亮的眼睛,懷揣一番少年心志,面對浩浩的寰宇,總是好奇、勇敢,一往無前。
謝非池聽她此言,淡聲道:“我何時說過成敗已定,我也正有此意。”
他又道:“如今這地圖上大半地方已被人標記,還能去哪裏?”
喬慧思索片刻,靈光一閃,笑道:“不如,就剛纔那兒?那鏡像之城消失後留下的深淵。方纔師兄你看地圖時我也看嘞,那深淵在圖上還是漆黑一片呢。”
謝非池長眉微抬,這師妹鬼點子倒多。
他只閉眸抬眸,二人身側明光閃爍,移形換影術,下一刻,蒼茫深淵又在眼前。
喬慧手施展晝明術,手心一張,一團溫暖的光明映照深淵之中。
未免節外生枝,謝非池已提前運起一法盾,瑩瑩球狀,爲二人防護。他們縱身一躍,飛入深淵。
淵下一片漆黑,漸往內走,忽見流光寶石。
起初是星星點點,復行數百步,寶石愈大,如琉璃鏡,如雲母屏,乃至如一巨門,有數人高。原來這下面是一片靈礦,那怪物棲居其上,吸納靈礦仙氣,法力漸漲,也不足爲奇。
但謝非池與喬慧,一個出身崑崙仙宮,一個是開封鄉下的農女。
崑崙中巨山連綿,有數百巨峯都是礦山,這深淵下的礦洞在謝非池眼裏不足爲奇,至於喬慧??她對靈礦壓根不感興趣。若是一片靈田,興許她便如黃蝶入油菜花田般自得,還要拾點地上掉的種子回去。一片靈礦,除卻誇幾句造化神奇,她實在沒什麼採擷的心思。
故二人飛行礦洞之中,當真是爲補足地圖上路程而已。
自然,礦洞裏流光飛舞,也算悅目。
丹砂赤瑛,黛綠瓊琚,蜜蠟琥珀,仙國的寶礦模樣與人間大致相仿,只是石間有靈氣躍動,觀之光華更甚,整幅光景都是一片耀目的赤、綠、金、藍、紫,寶光華彩,億億萬萬,向礦洞深處迤邐,朝日般的豔石將萬頃黑暗都點燃。
這深淵彷彿沒有盡頭,他們駕輕風一陣,遨遊此間,眼中寶光如江流急湧。
礦洞無盡,分岔甚多,如一枝繁巨木,各分支又首尾相連,他們常探完一處,又入另一道中。
“師兄,快,走這邊??啊,你要走那邊?”
“咦,這裏我們方纔是不是來過?還是做個標記爲好,省得待會又走錯嘞。”
“我沒有說師兄你帶路不準,不過嘛,現在時間緊迫,還是我來開路好些……”
洞中半日,騰雲駕霧間過去。
終於,寶光盡處,到了礦洞的終點。
一面百尺寶石牆,棱面已有億億,折射出無限瑰麗光芒,如滿天流螢。
百尺寶石前有一地下泉,水聲淙淙。
“好神奇,如此高峨,若是在地上,只怕已直通雲霄。師兄,你們仙界真是造化鍾神秀。”喬慧驚歎道。
謝非池心道,什麼你們仙界,你已拜入仙門,何來的“你們”?但這小小的語言錯誤,他懶得糾正她。何況,此際她的臉被那百般寶光襯着,有點瑰麗莫名。
他在她面上匆匆掠過的目光,她不察,只想道,祕境試煉是爲探索天地未知,今日觀這百尺寶石,也算知曉一樣未知了。
喬慧忽緩聲道:“師兄,謝謝你。”
“你明明可以自己前去試煉,卻折返而來與我對戰那怪物,不然也不會暫時落後於慕容師姐她們。師兄,我很感謝你。”她望着他,神色認真。四周有寶石亮着,光下她的臉甚至能看清小絨毛。
石前有泉,水滴下,在他耳邊叮咚一聲。
謝非池微微轉過臉去,淡聲道:“不必。”
輝煌寶光下,二人袖中的玉簡亦放出一片瑩瑩光華。
原來已是試煉結束的時辰??不知他們一番努力,是否有用?
喬慧立即道:“師兄,快看看地圖,方纔我們一路緊趕慢趕,都還沒看。”
地圖在謝非池手中展開。
慕容冰那一組旁,又添了另兩個名字。平行着,並列着。名次竟然一模一樣。
“太好啦師兄,功夫不負有心人,咱們還是第一呀!”喬慧欣喜。
幻光閃爍,可見那排行榜上過往的變化。短短半日,他們的裏程直追而上,慕容冰大約是有所察覺,也在圖捲上疾馳而過,雙方纏鬥一番,最終打了個平手。
“是,我們還是第一。”
謝非池心中卻嘲弄地笑了一下。這嘲弄,是嘲弄他自己。並列的第一,崑崙的家中不會就此滿意。
但見她喜悅神情,他不想掃她的興,沉黑的睫撲下點陰影,面上便也流露一個彷彿欣喜的微笑,像涓涓的細流,淌過一輪沉在水底的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