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光遍地,如入血海。
西天一輪赤月高懸。
風聲蒼茫,耳畔隱約有人聲、劍聲,渺渺地遠去了。喬慧揉了揉眼,張目望去,不見同伴,後退一步,忽撞上一人胸膛。
是謝非池。白衣金冠,冷淡眉目。
被她不小心一撞,那張雪白的臉上纔有點兒神色,謝非池微微皺眉,扶了她一把:“小心點。”
喬慧便說:“此情此景與當日我們初入鬼城時很像,能察覺慕容師姐她們的痕跡,但不見其人。”
“是,看來那妖物想各個擊破。”謝非池不屑地笑了一聲。
“師兄,它又來了。”喬慧低聲道,聲音中已有一絲警惕。
謝非池頷首。
須臾間,二人腳下的磚石已變爲一片血海,喬慧順勢運氣站定水面之上。
微風拂過,遠處有一圈圈漣漪盪開。
漣漪由遠及近,柔柔逼近。
“轟”一聲,遠處水面噴出岩漿無數,百道岩漿如水上赤蛇疾遊,向他們飛襲而來。紅光中,天人金身巍峨,赤足點水,腳下綻開一朵又一朵金紅巖漿,遠觀宛如踏蓮而來的佛座。那景象,何其的怪異荒誕,一四體修長的彌勒,微笑着、搖頭晃腦着,原是不徐不急、緩緩而行,又忽地豹變,向他們俯衝狂奔。
岩漿從天降落,赤雨瀟瀟。
謝非池心中嘲弄地笑道,雕蟲小技。扮成佛相,便以爲自己已然登天?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執着於金身佛光的外相,可見全無悟性,蜩學鵬鳥。
此邪物實力不高,只是有妖法藏身,如百足之蟲,相當煩人。
他並不動作,然而在它衝到他們面前的一霎,岩漿靜凝,火雨止息。
靜極生動。水面上又輕輕盪開一朵漣漪。
漣漪觸及它的一刻,它竟如倏然間捲入一漩渦中,骨肉摺疊、四體扭曲,化作一朵金漆的肉花、重瓣的牡丹,花瓣一層層飛旋而去,血消,肉散,骨解。一切發生得太快,附着在它身上的人面哀嚎不及,只餘悽悽切切的尾音,消散天地間。
見那“佛陀”頃刻間化作一個血肉的漩渦,喬慧大爲震撼。轉眼去看,只見師兄氣定神閒,雲淡風輕。這……她自書院歸家時,常見村口那白貓抓着一隻老鼠玩兒,那貓的神態也是如此,閒適、自得,自得中有點自傲。雪月清風的師兄,也會有玩的時候?
謝非池體察到她之目光,淡聲道:“師妹,下一回換你來。”他此言帶着一點戲弄,誰叫她令他在這鬼城中白白浪費時間?
好罷,師兄真是隨地大小考,又把她的功課給考覈上了。
但她的心中,並不似謝非池一般風輕雲淡。一想到此怪物殘害許多人命,她只想速戰速決,趕緊將它真身逼出,一劍了斷了它。
一如光透層疊薄紙之理,愈近的紙面,紙上投影愈清晰。它再度出現時,已比方纔又強幾分。喬慧橫劍格擋,心道這怪物移形極快,但現今沒有外物掩護,良機難得。如此想着,她已一劍擊出,劍光煌煌,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劍入金身,星輝月芒大放光明,它再度消失。
“不錯,師妹你的劍招越來越快了。”謝非池面上略有一點笑容。
喬慧收劍而立,劍尖滴落幾點血珠。
這不過是前奏,挑戰還在後頭。
如此幾來幾回,月已攀上中天。但其實,這幻景中時間流逝比外界更慢,十幾個回合過去,喬慧心覺或許已過去了一天一夜。
天心月圓,如一顆圓睜的赤色眼珠。它再臨時,已是最後一重真身。金漆身,慈佛面,黑洞眼。
口中,仍是唸唸有詞。但已換了一道。“天材毓秀,若吸其華,道成不朽……”
今次,它金身堅固,空間扭曲的術法,只拆下了它一臂。一臂卸下,斷面處如枯木升枝,長出一顆顆頭顱,爲它再續殘肢。
血色洪波湧起,大潮退後,現出列陣雄兵,甲冑森然,執戈握劍。盔甲形制,是石城外荒野中見過的石鑄兵馬。它的操縱下,它們亦活了過來,雄姿英發,比上一輪的幻影更兇殘。不過一瞬間,已有萬箭齊發,如銀針暴雨降臨,又有刀、劍、斧、鉞、巨槊,百般的兵器,劈砍到他們展開的法盾上。
又是這招,只是這一次鬼影更衆,兵馬泱泱,一眼看不見底。謝非池心中已煩不勝煩。
他轉過頭極快地看了喬慧一眼,心道,師妹雖資質過人,但學法時日不長,不知她能否招架這千軍萬馬。若求速,不如他在旁開路,她專心致志,去取那妖邪的首級。
他便也如此和她說了。
喬慧點了點頭,正色道:“好,我們互相配合,速戰速決。”
天心中一點紅月。地上血海,亦浮起八輪月相。陰晴圓缺,如霜如雪,從新月到滿月,依次自謝非池身後升起,疾疾地輪轉。但見生輝冷月發出百道寒芒,法光過處,陰兵紛然倒下,灰飛煙滅,浩浩的兵馬中,漸已殺開一條路來。
喬慧不曾見他施此仙法,一時有些驚訝。但此情此景,她無暇再驚歎他的高深法力,只提劍飛去,雙目細凝,在千軍萬馬中找準了那妖物的藏身處。
一道雪白月華劈地而來,將它身旁的兵卒、大將悉數清掃。遠遠地,他又助她一力。
不知是否它動用太多法力,身上人面已所剩無幾。
“天材毓秀,若吸其華,道成不朽……天材毓秀,爲我所用、爲我所用、爲我所用……!”
它雙目怒睜,巨大的拳頭向她砸來,激起數道沖天的岩漿波濤,喬慧只旋身避開,飛快出劍,在它身上重重一劈。它喫痛,再度攻來。
妖物金身堅固,只一劍,自然不成。
千鈞一髮之際,她目光如炬,看見它身上人面消散處留下一個個疤痕般印子,肉色。疤痕邊緣,有金漆緩緩蔓延,似是在填補這天人不該有的凡肉。
或許……
它不借外物,一直只以拳頭向她擊打。金剛般巨拳揮舞,閃爍着那奪人心智的妖光。
爲不直視魔光,喬慧雙目閉起,僅靠神識迎戰。漆黑混沌中,影影綽綽浮出它妖異的輪廓。
不見一切相,心無諸妄擾。
靈力奔湧,匯於她的劍尖。
月相泠泠的清光照在星垂野上,劍身鋒銳,發出耀目光輝。重劍之頂,劍意俱凝,如月湧大江,流星潑灑,穿透它未曾漆金的血肉。
一聲痛呼,無數裂紋攀上它的佛面、金身。
血色的天地亦隨之崩塌,森森兵馬消散。一層又一層金漆從它身上褪去,袒露一具衰朽的枯骨。幕幕幻景如畫紙翻飛。
起初,它仍是“他”。割據一方的節度使,金甲輝煌,面闊口方,氣度沉雄,朝廷也奈他不何。
神龜雖壽,猶有盡時。他手握數座藩鎮,但已老了。塵世中的功名利祿、黃金榮華,如何帶得走?求神,拜佛,煉丹,修仙。金光萬丈的夢裏,他成仙,成神,成佛,成聖,千秋萬代地活下去,馳騁在他的疆域裏,醉臥在他一手建立的繁華上,天荒地老,不死不滅??
一鬥笠遮面的高僧獻術,說可助主公得道飛昇,煉化金身。
城中百姓一夕化石。一城的魂魄,附上他身。凡肉凡血從他身上褪下,凡骨亦抽節、變形,咯吱咯吱,一寸寸破碎重組。終於,他“得道”了,金光滿身,他成了他最豔羨的彌勒,心寬體廣,慈面微笑,享永壽極樂。
它和它的鬼城,在大地的各處閃現,吞食許多靈魂。他們被它吞入腹中,隨它永生,應當榮幸。
但有老道老尼自恃正義,要將它擒拿。它匆匆逃逸,不敢再逗留俗世人間,跋山涉水,騰雲駕霧,遁入天墟之中。天人,自然要去天國天境。
如此一去數百年。祕境中每隔數年便有修士來探,它躲藏陰影中,將幾人魂靈吞食。從幾人,到百人。修士的靈魂,有法光潤澤,比凡人醇厚有滋味百倍。吞食愈多,興許真能徹底登仙。
得道飛昇的幻想,將它深深鎖在一具妖物的怪軀中。
又一年,祕境開啓。過江之鯽中,有一男一女法力極高。
漆黑空洞的雙眼,在暗中窺探着這一對少女少男。
一眨,又一眨,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只差一步,它就可以喫掉他們。幻景中,最後一幕是一片浩蕩的流麗劍光。
“得道……飛昇……金身不死……”那活了幾百年的人,老得極可怖。軀殼漸漸萎縮、化灰,只剩了一顆人頭,仍在喃喃自語。
漸地,它的頭顱亦徹底無聲了,化灰一陣散去。
怪物已死,鏡像雙城的另一城已從天地間消失,留下一道蒼茫深淵。
“便是真的得道飛昇,犯下如此罪孽,不管是人是妖是神是仙,都要伏誅了。”喬慧看罷它的記憶,心中只有一陣厭惡。
爲了所謂飛昇、所謂長生,甘做怪物,害人無數?何其的噁心。
“此物是人身化成的妖物,走的是歪門邪道,談何飛昇成神。若要吸取旁人性命才能修道,說明此人資質低劣,甚至不及修行的門檻,”謝非池道,“與其在意這螻蟻,不如看看現在地圖上的名次。我們在此處已浪費了不少時間。”
他淡然道:“不過我和你領先旁人好幾程,大約也不會有……”
謝非池翻開地圖。
他原是一派淡漠,倏然間,眉宇深鎖,神色極爲難看。
“師兄,怎麼啦?”喬慧湊過去,也一看。
只見地圖上,排名第一的兩個名字已成了三個名字。慕容冰,古慈音,柳月麟。
好吧,原來是被師姐她們反超了。她偷眼去瞧,師兄的臉色冷得簡直能叫炭火結冰。
地圖下方有一小小日晷,晷針一點一點轉着。呃,還有,半天……